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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3章 1470.死中求活

2026-09-12 23:59:25 作者: 左牽羊
  第1483章 1470.死中求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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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戰室的燈光還是那麼亮,亮得刺眼。

  頭頂那幾排日光燈管從昨天傍晚亮到現在,一刻沒歇過,像一群不知疲倦的怪物瞪著慘白的眼睛。

  照得人心煩。

  倒計時還在跳,13天01小時12分。

  辛苦搶出的時間窗口,又將白白浪費一天。

  但沒人再看它了。

  看了也沒用。

  一支支煙掐滅在已經滿了的菸灰缸里。菸灰缸早就塞不下了,菸頭堆成一座小山,有的還在冒著一縷細細的青煙,像是這座小山還沒死透。

  十幾個突兀冒出的菸頭擠在一起,像一片墳場。

  咖啡已經涼透,已經幹得一滴水都沒有,就那麼扔著,沒心情去倒。有個杯子底還剩一層褐色的渣子,幹了之後裂成龜裂紋,像乾旱的河床,看著讓人喜歡。

  有人伸手去夠杯子,摸到杯壁是涼的,又把手縮回去了。

  涼茶喝不下去,熱茶又懶得去倒,就這麼幹著吧,反正嗓子已經啞了,舌頭已經麻了,喝什麼都一個味。

  電腦屏幕還在亮著。

  所有人都還在忙碌,手指在鍵盤上敲敲打打,滑鼠點來點去,窗口開了關關了開。

  但忙些什麼呢?不知道,不明白,看著就煩。

  心氣已散,盡人事聽天命吧。

  有人對著屏幕發呆,光標在文檔開頭一閃一閃,一個字都沒打出來。

  有人把同一組數據算了三遍,三遍結果都一樣,他又開始算第四遍,好像多算一遍數字就會變一樣。

  有人翻來覆去地看同一份報告,看了半小時還在看第一頁,翻過去又翻回來,翻回來又翻過去。

  唯有豐稷系統不為情緒所左右,孤獨地運轉著。

  那台不講情面的機器不在平什麼絕望什麼不甘,它只知道每隔三小時發回一次最新推演結果,一次比一次準確,一次比一次順暢。


  一次比一次————更靠近那越來越近的深淵。

  最新的那份報告還在大屏幕上滾動著,上的數字比上一次又高了一點。

  但也沒人驚訝了,反正已經夠高了,再高一點也無所謂了。

  食堂又送來了一輪宵夜,是熱騰騰的餛飩。

  大嬸把托盤放在桌上,看了看屋裡的情形,什麼也沒說,輕手輕腳地退出去了。

  她在這兒送了一天的飯,早上是包子,中午是盒飯,下午是水果,現在是餛飩。

  每次來屋裡都一個樣,人越來越多,東西越來越亂,氣氛越來越沉。

  唯有擺放餐食的那張桌子上,上次來什麼樣,現在還是什麼樣————

  一動都沒動。

  也沒人動那碗餛飩。

  餛飩的熱氣慢慢消散,湯麵上凝出一層薄薄的皮。

  蔥花浮在湯麵上,綠油油的,看著就讓人沒胃口,看著心煩————

  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五分鐘,也可能是一個世紀。

  突然。

  有人說話。

  」nichtunterlegensein——

  聲音很輕,很乾,含含糊糊,忐忑中帶著些掙扎。

  但在寂靜的作戰室里,突然冒出來的聲音格外刺耳。

  這是句德文。

  沒幾個人聽得懂。

  但所有人都轉過頭,看向聲音的來源。

  「你說什麼!」駱一航問,聲音有點急,語氣也有點重。

  這地方,人人都煩。

  豐稷團隊裡一個人站起來,是那個負責翻譯的年輕工程師,姓什麼來著,駱一航想不起來。

  他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好像自己也沒想到會突然站起來。

  「布蘭登先生,說,說————沒有失敗。」他磕磕巴巴地翻譯,聲音還在發抖。

  沒有失敗。

  這四個字像一顆石子扔進死水潭裡,波紋一圈一圈盪開。


  有人抬起頭,有人坐直了身子,有人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忘了掐滅,菸灰掉在褲子上也沒發覺。

  有個人站了起來。

  是布蘭登·林肯伯格,馬丁當年的老部下,數據工具開發的負責人。

  他個子很高,樣子很疲憊,站起來的時候晃晃悠悠的,像一根在風中搖擺的竹竿。

  眼鏡滑到鼻尖上,也沒推,就那麼從鏡片上面看著前方。

  他中文不好,平時在團隊裡話很少。

  開會的時候經常一個人縮在角落敲代碼,存在感低到有時候別人會忘記他在場。

  但誰也不會無視他的重要。他是原氣候公司技術三巨頭中的那塊基石。

  可以說,豐稷系統就是從他手裡誕生的。

  那套索引分區壓縮的資料庫架構,那個讓所有數據跑得飛快的東西,就是他一行一行寫出來的。

  他在氣候公司的時候被壓制了十幾年,每天寫代碼改代碼維護代碼,像一台沉默的機器。

  到了平安溝之後他還是老樣子,話不多,活幹得漂亮,從不抱怨。

  存在感很低,但離了他什麼都轉不動。

  布蘭登·林肯伯格張了張嘴,像是在組織語言。

  中文對他來說太難了,尤其是這種時候,要表達的東西太複雜。他腦子裡那些概念那些邏輯那些數字。

  他試了一下,沒說出口。又試了一下,還是沒說出口。他的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像在抓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手指張開又合攏,合攏又張開。

  然後他放棄了。他轉身在鍵盤上噼里啪啦敲了幾下。

  大屏幕上的數據流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篇論文的標題。

  《天空河流:發現、概念及其科學問題》

  論文是中文的,標題很拗口。

  一排黑體字端端正正地打在屏幕中央,下面跟著作者姓名和發表年份,王光謙—2016

  o

  布蘭登轉過身來,看著駱一航。

  他的眼睛很紅,臉也很紅,泛著一層不自然的狂熱。

  他中文說得磕磕絆絆,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像是每一個字都要從喉嚨里硬拽出來。「這個人,他的研究。可能————有用。」

  他說完這句話,像是用完了所有力氣,肩膀垮下來,重新坐下。

  椅子被他坐得吱呀一聲響,他整個人癱在椅背上,眼睛還盯著屏幕上那篇論文,胸口起伏得很厲害。

  會議室里安靜了。所有人都在看那篇論文的標題。

  難道?還有希望?

  「不行。」鄭州作戰室那邊,一個聲音打破了沉默。是水利工程部門的人,姓周,五十出頭,頭髮已經花白了,在黃河上幹了大半輩子。

  語氣很肯定。

  「王院士主要研究方向是水沙兩相流基本理論、流域水沙過程模擬及工程應用研究、

  黃河治理、長江三峽工程泥沙問題解決,一輩子專精我們水利研究。」頓了頓,像是在回憶什麼。「王院士16年發表的這篇論文最核心是正式提出了天空河流」以及天空河流屬性的界定。屬於偏概念性質。」

  啊?只是概念。

  剛燃起來的那點火星子又暗了下去。

  概念,就是說還沒落地,還沒變成可以用的東西,還沒經過驗證。

  就是一篇論文,幾頁紙,幾個定義,幾張圖。能當什麼用?

  甚至並不是新概念。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

  「這篇論文是對已知的大氣現象進行了重新命名和科普式介紹。」氣象部門的人跟著說道。

  「大氣河流類似的概念上世紀90年代已經有了,王院士是用水利的視角重新審視它,給它起了一個更形象的中文名字。」

  「王院士以他水利領域的學術背景對大氣中這些水汽含量較高的條帶構成的網絡進行定義及正式命名。」另一位氣象專家接過來,語速很快,像是在背書。「還有將大氣河流」與地表河流進行關鍵性對比,比如大氣河流」與地表河流功能性相似,都是運輸水的通道。以及同樣擁有分級網絡屬性,有幹流支流的分級結構。」

  他的手指在桌上畫著,像是在畫一條河的走向。「幹流,支流,一級一級分下去。天上的水汽也是這麼走的,從大洋深處出發,一路分叉,一路擴散,最後變成無數細小的支流散落在大陸上空。這個視角很有意思,但不是新發現,是對已知現象的重新描述。」

  看來這位王院士的理論在氣象部門並不新鮮,甚至屬於常識。

  聽了他們的介紹,駱一航沒有泄氣。

  腦子裡反倒冒出一點點閃光————

  「等等。河流?」駱一航站起身,打了個響指。

  語氣終於輕鬆起來,還略帶著興奮。

  「現在中原上空就像一座不斷在注水進去的水庫,咱們在邊上鑿開一條運河把水引走,引到別的河裡咋樣?」

  印峰他們眼睛突然亮了。對啊。什麼堵啊救啊的,引走不就完了。

  讓這雨到別的地方下去,找個偏僻無人的地方,隨便下去吧,怎麼也比下在中原強。

  沙漠也行,戈壁也行,只要不是農田不是城市不是人住的地方,下多大都沒事。能引走就行了啊。

  幾個年輕人臉上泛起紅光,擼胳膊挽袖子當場就要幹活。

  結果————

  氣象專家想都沒想,直接潑了一盆冷水。

  「水汽輸送通道和陸地上的河流完全是兩個概念。」他搖著頭,語氣很篤定,像是在糾正一個小學生的錯誤。「大氣中水汽輸送通道不像地表水的河有邊界有河床,大氣河流不固定,也沒有邊界。」

  他站起來,走到一塊白板前,隨手畫個草圖。

  「它是三維空間呈瀰漫式分布,而且總是和複雜的大氣運動聯繫在一起。水汽輸送並不是簡單的物理空間上的搬運,而是一個伴隨著溫度、地表條件、大氣環流等等因素的複雜過程。大氣是一個混沌系統。」

  說著,指著桌上的餛飩。



  、餛飩,混沌,發音差不多,現在樣子也差不多。

  「我們只知道天空有這麼一些河流,也知道大致方向。但具體大氣河流的走向容量支流分布————甚至高度,完全一無所知。」

  「所以,即便咱們想開鑿這條運河,從哪裡開,開得多大,引到哪裡,根本沒有方向,什麼都不知道。」

  剛剛燃起的一點點希望之火,一盆冷水澆滅。那水澆得又急又猛,連火星子都不剩。

  絕望中給一點希望再親手將其掐滅,打擊比絕望更甚。

  但是。

  布蘭登突然又站了起來。

  這一次他的動作又快又猛,椅子咣當一聲摔地上也沒管。

  好像早就在等著了。

  他眼睛比剛才更紅。

  臉上也更狂熱。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氣都吸進肺里,然後大聲喊出一大串德文。

  他旁邊那個年輕翻譯騰地站起來,同樣大聲喊道:「不,我們知道,我們有豐稷!」

  他喊完這一句,自己也愣了一下,好像沒想到自己會這麼大聲。

  但很快,布蘭登噠噠噠說著德文,語速快得像在念稿子。

  翻譯打起十二萬分精神,努力重複。

  「這幾天我們導入了數字地方智庫,編寫了模糊索引模塊,檢索出1270年南宋時期一直到去年的五月降雨情況。」

  「這一千年是溫度比較基準線之下的一千年。感謝東方詳細的歷史記錄。這是布蘭登先生的原話。」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有底氣,像是在念一份勝利宣言。「這些數據經過豐稷運算後得出一個結論,在鄂豫陝交界處的上空,有一條天然的水汽通道支流,原本會向西北方向分流。但今年,這條支流被副高切斷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胸口起伏著,像是在平復激動的心情。

  「所以,我們只要找到這條支流,打通它,就能將中原上空的水汽送走!」

  柳暗花明又一村。那盆冷水澆下去的火,又燒起來了,比之前還旺。

  中原負責人又摸出幾片藥吞了下去。這一驚一乍的,真有點扛不住。

  他的手在發抖,藥片掉了一顆在桌上,他撿起來吹了吹,塞進嘴裡,乾咽下去。

  秘書遞過來水杯,他擺了擺手,意思是不用了,習慣了。

  「那麼怎麼找到這條支流?找到之後怎麼打通?」氣象專家也興奮起來,聲音比剛才高了八度。

  這個問題問到點子上了,找到支流需要方法,打通支流需要手段。

  不是光有想法就行的。

  布蘭登說了一長串德文,翻譯趕緊接上:「只要有大氣河流干預模型,豐稷就可以找到支流。剩下的就是精細運算,找到準確臨界點。找到之後,迎刃而解。」

  他的聲音很堅定,像是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而不是在說一個還沒被驗證的想法。他信任豐稷,信任那台機器,信任那些數據。

  十年磨一劍,現在是拔劍的時候了。

  那麼,誰有大氣河流干預模型呢?

  「馬上聯繫王光謙院士!」駱一航喊道。

  不到一分鐘。

  帝都作戰室的電話已經打到王院士手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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