贏宣。
這個名字像是帶著某種詛咒,每一次被人提起,都會帶來一連串令人窒息的壞訊息。
星魂死在他手裡的時候如此,北疆被掃平的時候如此,如今連東皇太一都無法窺探他的命格,更是讓這個名字染上了一層近乎詭異的色彩。
不可測,不可算,不可力敵。
九個字,像是九座大山,壓在陰陽家每一個高層的脊背上。
月神端坐在白玉座椅上,面紗下的面容依舊看不出什麼明顯的表情波動,可她的身子卻微微朝前傾了幾分,那是她在極度專注時才會流露出的細微動作。她的目光落在娥皇身上,聲音比方才更加低沉了幾分,帶著一股極力壓制的凝重:「東皇閣下在卜算中斷之前,還看到了什麼?」
娥皇和女英對視了一眼。
兩姐妹心意相通,只消一個眼神便明白了對方的意思。娥皇微微點了點頭,女英便上前一步,接過了話頭。
她的聲音比娥皇更加柔和一些,可此刻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沉重:「東皇閣下在遭到反噬的前一刻,玄靈龜甲上的卦象終於凝聚成形。
雖然只是一瞬間,但東皇閣下說,他看得足夠清楚了。」
她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目光在殿中眾人臉上緩緩掃過,最後落在月神那雙深邃的眼睛上,一字一頓地說道:「卦象顯示,贏宣此人將在不遠的將來,成為陰陽家最大的敵人。」
這句話一出口,大殿內的空氣彷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猛地攥緊了。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大司命那雙嫵媚的眼睛瞪得溜圓,鮮紅的嘴唇微微張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向來以冷靜和狠辣著稱,在陰陽家五大長老之中是出了名的殺伐果斷,即便面對比自己更強的對手也從不露怯。可此刻,她的心臟卻在胸腔中狂跳不止,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東皇太一親口所說,玄靈龜甲親自推演。
這已經不是猜測了,這是板上釘釘的事實。
贏宣會成為陰陽家最大的敵人。
那個剛剛成年的帝國太子,那個在北疆殺了數十萬胡人的殺神,那個連東皇太一都無法窺破命格的變數——他將來的某一天,會站在陰陽家的對立面,成為阻礙陰陽家千年大計的最大障礙。
「最大的敵人……」
大司命喃喃地重複了一遍這五個字,聲音裡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顫抖,「東皇閣下可說了,他會怎樣阻礙我們?」
女英搖了搖頭,神色凝重地說道:「卦象到此便中斷了。玄靈龜甲承受不住反噬之力,當場碎裂。東皇閣下在閉關之前只來得及交代了這句話,便再沒有多說。不過……」
她的話音頓了一下,目光轉向了一直沉默不語的少司命。
所有人的目光都隨著她的視線,落在了那個安靜站在角落裡、穿著一身淺紫色長裙的少女身上。
少司命原本垂著眼帘,安靜得像一株生長在幽谷中的蘭花,對周圍的一切都毫無反應。
可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時,她似乎察覺到了什麼,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緩緩抬起了頭,那雙深紫色的眼眸中浮現出一絲困惑。
月神的眉頭微微蹙起,她的目光在女英和少司命之間來回掃了一圈,心中隱隱猜到了什麼,聲音卻不露任何波瀾:「女英,東皇閣下還有什麼吩咐?」
女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斟酌措辭,可最終還是決定直截了當地說出來。她看著少司命,語氣鄭重地說道:「東皇閣下有令。
既然少司命已被始皇帝賜婚給贏宣,那這樁婚事便不能拖延。
東皇閣下要求少司命儘快完婚,藉此機會潛伏在贏宣身邊,獲取他的信任,時刻監視他的動向,為陰陽家的大業保駕護航。」
殿內再次陷入死寂。
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長。
大司命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極為複雜。她猛地轉頭看向自己的妹妹,那雙嫵媚的眼睛裡翻湧著驚訝、擔憂、憤怒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般,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她太瞭解少司命了。
這個妹妹雖然從不說話,可她的心比任何人都要乾淨。她從小就不喜歡陰陽家那些勾心鬥角和爾虞我詐,對東皇太一的大業也沒有太多的興趣。她之所以還留在陰陽家,之所以還沒有像那些被門派拋棄的弟子一樣遠走高飛,唯一的原因就是——
贏宣。
那個在桑海城外截殺中,讓她那顆二十年未曾跳動過的心第一次有了溫度的人。
大司命還記得那天少司命回來之後的樣子。她依舊不說話,依舊面無表情,可那雙紫色的眼睛裡卻多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東西。
那是一種微弱的、小心翼翼的、卻又無法忽視的光亮,像是有人在漆黑的夜空中點亮了一盞燈。
從那天起,少司命便不再是以前那個少司命了。
她會在大司命提起北疆戰事的時候,悄悄地豎起耳朵。她會在咸陽傳來冊封太子訊息的時候,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她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獨自坐在窗邊,望著天邊的月亮出神,那雙紫色的眼睛裡倒映著月光,像是在看某個遠在千里之外的人。
大司命都看到了。
作為姐姐,她怎麼可能看不到?
可現在,東皇太一的命令卻像是一把鋒利的刀,直直地劈在了少司命心口最柔軟的地方。
東皇太一要少司命嫁給贏宣,不是為了成全她暗藏的心意,而是為了讓她去做一個細作,一個潛伏在贏宣身邊的眼線和棋子。
這不是恩賜,這是利用。
大司命的拳頭在袖中悄然攥緊,鮮紅的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的肉里,留下幾道淺淺的血痕。她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翻湧,目光轉向少司命。
少司命依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的面容依舊是那般淡雅素淨,白皙的皮膚在夜明珠的光暈下泛著柔和的光澤,深紫色的眼眸平靜得像兩汪深不見底的湖水。
可若是仔細看,就能發現她的嘴唇在微微顫抖,她的睫毛在不規律地輕顫,她交疊放在身前的雙手不知何時已經緊緊攥住了袖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沒有說話。
她從來都不說話。
可所有人都能感覺到,一股無聲的抗拒正在從她身上散發出來。
徐福站在柱子旁邊,眼珠子在少司命和女英之間來迴轉了好幾圈,臉上那抹討好的笑意重新浮現出來。他捋了捋鬍鬚,用一副極其虛偽的腔調說道:「少司命真是好福氣啊。
太子殿下那是何等人物?帝國儲君,北疆殺神,連東皇閣下都親口說了不可測不可算不可力敵。能嫁給這樣的人物,是多少女子做夢都求不來的機緣。
如今有了這層身份,陰陽家的大業便多了一層保障,少司命可要好好把握才是。」
他嘴上說著恭維的話,心裡卻在飛快地打著另一副算盤。
虞姬還關在蜃樓底層的密室里。
那個女人的死活,他本來已經打定了主意——殺了乾淨,以絕後患。可如果少司命真的嫁給了贏宣,成了太子妃,那事情便有了另一層考量。
如果虞姬真的和贏宣有什麼關聯,那殺了虞姬,豈不就是給自己埋了一顆隨時可能引爆的炸雷?可如果不殺,虞姬一直被關在蜃樓上,紙包不住火,遲早會被人發現。
到時候如果贏宣追查起來,他徐福便是第一個掉腦袋的人。
可現在不一樣了。
有了少司命這條眼線,他就可以提前掌握贏宣的動向。如果贏宣真的要追查虞姬的下落,少司命一定會提前知曉,他徐福便有時間做出應對。
甚至,他還可以借少司命的手,將一些不利於贏宣的訊息傳遞給東皇太一,在陰陽家這邊多撈幾分功勞。
一石二鳥。
徐福越想越覺得這個安排妙不可言,臉上的笑意又濃了幾分,連那雙閃閃爍爍的眼睛都亮了起來。
他沖著少司命拱了拱手,語氣裡帶著幾分討好的味道:「少司命此番嫁入太子府,可不要忘了咱們這些娘家人啊。」
少司命沒有看他。
她甚至沒有朝徐福的方向瞥一眼,目光依舊平視前方,像是徐福說的話只是一陣無關緊要的風,吹過去便散了。
大司命站在少司命身邊,將妹妹的反應看得一清二楚。她太瞭解少司命了,這個妹妹雖然從不說話,可她的倔強比誰都深。她不想做的事情,誰也別想逼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