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只是瞪著村長,嘴巴動了又動,似乎是想說些什麼,結果話未出口,一口血噴了出來,隨後就是猛烈的咳嗽聲。
他一聲接一聲地咳嗽,一口接一口地吐血。
吐到最後已經沒有了血,而是散碎的內臟塊。
不知道持續了多久,龔大偉把那層皮下所有能吐的東西都吐了出來,只剩下骨架和一層皮,沒有了人模樣,這才倒了下去。
三條命!
我感覺自己膝蓋發軟,用手撐著才勉強才能跪住。
是不是因為我下的催生咒?如果沒有催生,那龔大偉媳婦也不會突然生產,不突然生產,是不是也不會生下只豬崽?
但抬起眼看到了爺爺的靈柩,我心下穩了穩,一報還一報罷了。
龔大偉一家吃了爺爺賣血換的豬肉,龔大偉又殺了爺爺,還帶人來搶《魯班書》,得到這種下場,公平!
至此,這一場因為一塊豬肉而引發的慘劇,算是結束了。
在我本命年這一年,我明白了什麼叫窮比死更可怕,也明白了人在極度的窮下會滋生怎樣的惡。
只是代價太高了,爺爺下葬的那日,我看著裊裊煙霧升起,驟然感覺自己與這世間的最後一點聯繫已經斷了。
現在的我要讓自己再強大一點,最起碼先把學上完,才能打工攢錢攢出去京城的路費。
……
經過龔大偉一事,其他村民都徹底離我遠遠的了。
他們總覺得是我下咒導致的龔大偉媳婦生豬崽,又讓龔大偉吐內臟的。
雖說還是覬覦魯班書,但好歹是不敢明目張胆的來了。
這樣平靜的日子過了幾年,又到了爺爺的祭日。
……
每年爺爺的忌日都會下一整天的雨,然而今天卻是個難得的晴天。
天還未亮我就帶著準備好的紙紮和祭品上了山,生怕一會雨再下起來。
禿子山,是這座山的名字。
這山上葬了個據說犯下殺孽的惡道士,他死前發誓要重返人間報復天下人,並以這山上所有活物生靈為祭,飼他屍身不腐。
所以這山上除了一些荒草外連棵樹都長不大,而所有上了這山的活物,也會一併被他吞噬生氣,八年前有個小姑娘走錯路上了山,抬回來的時候屍體只剩了一層皮。
當然,以上都是傳說。
但這山荒涼也是真荒涼,除了非要葬在這不可的爺爺,和每年都上山祭拜的我,我還沒見過別人來過。
大家是真心覺得這裡晦氣,山名也不好聽。
然而凡事都有意外。
比如眼前這個男人,和他身前的棺材。
那是一口塗了黑漆的柳木棺材。
做工很細,柳木的紋路都幾乎弱不可見。
但這六年來我整日與木材為伴,再加上魯班書的加成,只要是木材,不管加工到什麼程度,我打眼看去就知道其材質。
這很少見,幾乎沒有人拿柳木做棺,因為柳木無籽,寓意無後。
在華夏境內,無後可以說是最惡毒的詛咒了,所以幾乎沒有人會觸這個霉。
而黑色就更奇怪了,代表著這棺的主人是橫死、自殺或早逝的。
怪上加怪的是,棺旁的男人穿了一襲黑衣,手腕上卻搭了七八條桃木手串。
他顯然也是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人,看到我和我身上扛著的四個紙紮嚇了一大跳。
大到他連連後退了兩步,然後撞到了他自己帶來的棺槨上。
這也太不吉利了。
我想拉他一把,他身下那棺卻驟然抖動了起來。
「啊啊啊啊——」
男人嚇得連滾帶爬,比上次龔二狗來偷我木人結果被木頭給了一杵子之後爬得還快。
只是他越喊,那棺動得越厲害。
棺動得越厲害,他喊聲越大。
再這樣喊下去,怕是裡面的東西就要出來了。
「天上雷公吼,地下掩百口!萬丈深坑中,弟子趕白虎!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封!」
這還是我第一次用掩白口咒,自己還有些不確定功效,悄悄看了看男人的反應。
他果然閉上了嘴,但整個人更癲狂了,他阿巴阿巴地張大了嘴,手裡毫無章法地比畫,眼看就要以頭去撞樹了。
但此時顧不上他了,因為那黑色柳木棺已經開始冒起了黑煙。
右側的釘子一顆一顆飛起,眼看那條縫隙越來越大,再不管恐怕我倆都要交代在這了。
但我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
爺爺沒教啊!書里也沒寫啊!
填鴨式教育害人啊!
那男的還在那打空氣拳,看起來是指望不上了。
我反而冷靜了下來,仔細想去棺動的原因很多,什麼未完成的心愿、對俗世有仇、有愛、有不舍。
那都是道士、方士、天師要管的事。
我一個學魯班書的木匠,有著最簡單粗暴的解法。
動是吧?釘上就得了!
我左手持釘右手握錘,口念金光咒,先給自己加了個防禦,然後湊近那個棺材,順著縫隙看到了裡面躺著的……
一個沒有穿壽衣,身著黑色連衣裙的極美的女人。
儘管此時她緊緊閉著眼,卻也能看出她活著時不同凡人的風華絕代。
睫毛纖長,鼻樑小巧而挺拔,嘴巴也是殷紅,臉上甚至還有淡淡的紅暈。
若不是裸露在外的胳膊上屍斑斑駁明顯,我怕是要以為這是活人入棺了。
平日裡見的都是村子裡那些婦女,年輕的都去了城裡打工,但也沒有這麼美的。
我一時有些看愣了。
直到那說不出話的男人用身體把我重重得撞開,我才意識到,自己竟然被魘住了。
而剛剛被撞開前……最後一眼看到棺里那女人……好像睜開眼看了我一眼。
雞皮疙瘩瞬間起了滿身,她再美我也不敢多看了。
這TM都叫什麼事啊。
我高高舉起那枚封棺釘,像是為自己壯膽似的,大聲地念起了封棺詞:「手持金斧來封釘,東西南北四方明!」
兩顆釘下去,棺材的抖動輕了些。
然而我也感覺到有一絲不對勁,因為我的手腕被震得發麻。
「青龍白虎來拱照,朱雀玄武兩邊排!」
最後兩顆釘上,我的手腕疼得已經握不住那錘子,錘子應聲而落,人也吐出了一口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