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陳娜的要求,葉默站在辦公室門口,停下腳步,回過頭看著陳娜。
「你放心。」
「我不會跟他說。」
聞言,陳娜用力地點了點頭,像是在表達感激,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葉默轉過身,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
他想到了一個問題。
「陳娜,我還有一件事想問你。」
「您說。」
「李飛宇之前來找過你,知道你有男朋友,難道他不知道這個人就是方遠舟嗎?」
陳娜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他不知道這件事,這件事我們確認過,有可能他當時只是遠遠的看著,並沒有看清楚是誰。」
「我知道了。」葉默點了點頭,「你好好休息,注意身體。」
他沒有再問,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里的陽光比來時暗了一些,看起來像是要下雨了。
葉默走進電梯,看著電梯裡的鏡子,腦子裡反覆回放著陳娜說的每一句話。
方遠舟這個人,每一步都走得很穩,每一個舉動都合情合理。
但葉默總覺得,這些「合情合理」的背後,有一種他還沒看透的東西。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
葉默走出大樓,陽光重新落在他身上。
他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駛出了停車場。
回到支隊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多了。
鄭孟俊正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攤著一摞材料,手裡夾著一支煙,菸灰燒了很長一截,忘了彈。
看到葉默進來,他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抬起頭問道。
「葉隊,回來了?陳娜那邊怎麼說?」
葉默在椅子上坐下來,把筆記本扔到桌上,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她有男朋友,而且準備結婚了。」
鄭孟俊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
「什麼?沒想到竟然是真的?這傢伙果然在撒謊。」
葉默搖了搖頭。
「不算是撒謊,她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說,跟前男友分手沒多久就跟別人在一起了,說出來不好聽。換了你,你也不好意思直接說。」
鄭孟俊想了想,點了點頭,但眉頭依舊皺著。
「那她男朋友是誰?你問了嗎?」
葉默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看著鄭孟俊,聲音很平靜。
「問了,方遠舟,方律師,而且,這個人和李飛宇還是高中同學。」
辦公室里安靜了。
鄭孟俊手裡的菸灰缸停在半空中,嘴巴微微張著,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定住了一樣。
「方律師?這傢伙還是李飛宇的高中同學?」
「對。」
「他真的要跟李飛宇的前女友結婚了?」
「沒錯。」
鄭孟俊把菸灰缸放回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這……這也太巧了吧?」
「你覺得巧?」葉默看著他。
「當然巧。」鄭孟俊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著:「你想啊,方遠舟是李飛宇的辯護律師,又是李飛宇前女友的未婚夫,這兩重身份疊在一起,怎麼看都不對勁。」
「而且,人家方律師多有實力,怎麼可能接盤李飛宇的前女友?」
葉默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這時候,鄭孟俊突然想到什麼,身子往前探了探,又問道:「李飛宇不是之前去找過陳娜嗎?他都說了陳娜身邊有男人,難道他就不知道這個人是方遠舟?」
葉默搖了搖頭。
「不知道,陳娜說她和方遠舟確認過這件事,李飛宇並不知道,有可能當時李飛宇躲在遠處,沒看清楚。」
「沒看清楚?」鄭孟俊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跟方遠舟不是高中同學嗎?就算沒看清楚臉,背影、身材、走路的姿勢,總該有印象吧?」
葉默沉默了片刻。
「李飛宇當時的精神狀態已經出了問題,認不出來也正常,畢竟那麼多年沒見了。」
鄭孟俊想了想,慢慢點了點頭。
「也是,他那個人,本來腦子就有問題,後來又受了刺激,認不出來也正常。」
說完這句話,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葉隊!」鄭孟俊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你說,如果李飛宇知道了真相,會怎麼樣?」
葉默看著桌上的筆記本,沉默了片刻。
「方遠舟和李飛宇是高中同學,關係還很要好,如果李飛宇知道是方遠舟跟陳娜在一起了,可能不會太意外。」
「為什麼?」
「因為他自己也知道,他給不了陳娜幸福。」葉默的聲音很平靜:「陳娜跟他在一起四年,他連一份穩定的工作都沒有。方遠舟不一樣,事業有成,前途光明,能幫陳娜把公司做起來,能給她一個看得見的未來。」
「李飛宇雖然瘋了,但他不傻。他心裡清楚,誰才是真正適合陳娜的人。」
鄭孟俊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看著葉默,表情變得認真起來。
「葉隊,那方遠舟和陳娜這兩個人,有沒有問題?」
葉默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大概率沒有問題。」
「你確定?」
「方遠舟這個人,我反覆觀察過,也反覆試探過。」
「他說話滴水不漏,沒有一句話看起來像撒謊。」
聞言,鄭孟俊想了想,慢慢點了點頭。
「但我認為,你還是對這個方遠舟不放心!」
葉默沒有回答,只是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他不是不放心,而是習慣了。
在這個案子裡,他已經見過太多「不像有問題的人」。
吳鴻遠,一個名牌大學畢業的心理學教授,底子乾淨得像一張白紙,結果他是中文大學案的兇手。
陳志遠,一個開文具公司的正經商人,說話和氣,待人禮貌,結果他是盤踞圳城多年的毒梟。
李飛宇,一個瘋瘋癲癲的精神病人,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胡言亂語,結果他提供的線索幫警方破獲了整個販毒網絡。
在這個案子裡,每一個人都不能只看表面。
方遠舟也不例外。
「葉隊,」鄭孟俊的聲音把他拉回了現實,「那接下來怎麼查?要不要我派人盯著方遠舟?」
葉默搖了搖頭。
「暫時不用。方遠舟這條線先放一放,當務之急,還是要想辦法找到烏鴉。」
鄭孟俊的眉頭又皺了起來。
「葉隊,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你說。」
「要不,我動用在圳城這些年積攢的社會人脈,發動道上的人幫忙找?」鄭孟俊的聲音壓得很低,「那些人,三教九流都有,消息比我們靈通。只要烏鴉還在圳城,他們一定能挖出來。」
葉默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
「不用。」
「為什麼?萬一烏鴉跑出境了呢?時間不等人啊。」
葉默靠在椅背上,聲音不大,但很篤定。
「連陳志遠那種人都找不到烏鴉,你以為你那些道上的人能找到?」
鄭孟俊愣了一下,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
「陳志遠是烏鴉的上線,他手底下有兩千多個馬仔,在圳城經營了十幾年。他花了整整一個半月,翻遍了圳城每一個角落,連烏鴉的影子都沒找到。」葉默的聲音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你的那些人脈,再厲害,能比陳志遠的販毒網絡還厲害?」
鄭孟俊沉默了。
他知道葉默說得對。
陳志遠在圳城經營了十幾年,手下有兩千多個馬仔,對這座城市的每一條巷子、每一個角落都了如指掌。
連他都找不到烏鴉,其他人更不可能找到。
「那怎麼辦?」鄭孟俊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總不能就這麼幹等著吧?」
葉默拿起桌上的筆記本,翻到寫著「技術科」的那一頁。
「等。等技術科把那套設備修好。」
「萬一修不好呢?」
「能修好。」葉默的聲音很篤定,「小趙說了,快的話一兩天,慢的話半個月。我們等得起。」
鄭孟俊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行。那就等。」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圳城的冬天,天黑得早。
六點多的時候,窗外的天空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遠處的樓群里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光。
葉默坐在辦公室里,把那疊案卷又翻了一遍。
吳鴻遠的遺言,那八名女學生的資料,陳志遠的供述,李飛宇的證詞。
每一條線索,他都看了不下十遍。
但那個叫烏鴉的人,依舊是一團模糊的影子。
一米七左右,偏瘦,皮膚偏黑,左手虎口到手腕有一道長疤,左耳垂上有一顆黑痣。
就這些。
沒有姓名,沒有照片,沒有身份證號,沒有任何可以追查的痕跡。
這個人,就像是故意活在陰影里的人。
葉默合上案卷,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沉沉的夜色。
就在這時候,走廊里有人小跑過來。
小趙站在門口,看著葉默和鄭孟俊等人興奮的道:
「葉隊!修好了!定位器破解了!」
聞言,葉默轉過身,連忙拿起外套。
「走!都跟我去技術科。」
說完,他大步朝門口走去,鄭孟俊和周濤也從隔壁辦公室沖了出來,三個人幾乎是跑著穿過走廊,衝進了技術科。
技術科的值班室里,燈光明亮得有些刺眼。
幾台電腦的屏幕同時亮著,上面密密麻麻地顯示著數據和圖表。
幾個技術員圍在工作檯前,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那種破案在即的亢奮。
小趙快步走到一台電腦前,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了幾下,屏幕上跳出一張地圖。
那是一張圳城市的電子地圖,上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紅點,有大有小,有的密集,有的稀疏,像是有人在上面撒了一把紅豆。
「葉隊,這是我們從那台設備里提取到的所有定位數據。」小趙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激動:「時間跨度從去年九月到今年十一月,整整一年多。每一個紅點,都是烏鴉在那個時間點的位置。」
葉默走到屏幕前,目光落在那張地圖上。
紅點覆蓋的範圍很廣,從南山區到福田區,從羅湖區到寶安區,幾乎遍布了整個圳城。
但有一個地方,紅點特別密集。
那個地方的定位點像一團火焰,密集到幾乎連成了一片。
葉默的手指點了點那個位置:「這是什麼地方?」
小趙把地圖放大,放大,再放大。
屏幕上出現了街道的輪廓,出現了建築的輪廓。
最後,定位停在一個小區的名字上。
「葉隊!」小趙的聲音變得低沉起來:「這個小區叫翠屏苑,在南山區。」
葉默的目光盯著那個名字,沒有移開。
翠屏苑。
一個很普通的小區名字,在圳城這樣的名字沒有十個也有八個。
但定位數據顯示,烏鴉在這個地方停留的次數最多、時間最長。
「這個小區,什麼情況?」葉默的聲音很平靜,但語速比平時快了幾分。
小趙打開另一個窗口,調出一份資料。
「翠屏苑,南山區南頭街道,建於九十年代末,一共有十二棟樓,七百多戶。小區沒有門禁,沒有監控,物業管理形同虛設。住在那裡的,大多是租戶,流動性很大。」
葉默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又是一個老舊小區。
又是一個沒有門禁、沒有監控的地方。
和南新苑一樣。
烏鴉選擇這種地方落腳,不是巧合。
這種地方,最適合一個不想被人找到的人。
「馬上查。」葉默連說道:「查這個小區最近兩三個月有沒有人報失蹤,有沒有人突然消失。重點查租戶,查那些十一月底十二月初突然退租、或者人去樓空的情況。」
「明白!」小趙應了一聲,立刻轉身去查。
周濤也從走廊那頭趕了過來,站在葉默身後,看著屏幕上的地圖,眉頭緊鎖。
「葉隊,如果烏鴉真的在這個小區住過,那他一定留下了痕跡,不管是指紋、DNA、房東的登記信息還有鄰居的印象,這些東西不可能全部抹掉。」
葉默點了點頭,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張地圖。
技術科里安靜了片刻。
所有人都盯著小趙面前的電腦屏幕,等著他查詢的結果。
小趙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著,屏幕上的頁面一個接一個地跳轉。
過了一會兒,他停了下來,轉過頭,看著葉默,表情有些複雜。
「葉隊,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