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很快來到第二天。
葉默沒有穿警服,只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開著車穿過大半個城區,來到陳娜公司樓下。
這是陳娜的總公司,上次去的是公司分部。
公司不大,在一棟商住兩用樓的十二層,門口掛著「娜飛貿易有限公司」的牌子。
葉默看了一眼那個名字,心裡微微動了一下。
娜飛,陳娜和李飛宇,這家公司註冊的時候,她心裡還是有他的。
前台的小姑娘打了個電話,很快就有人出來迎接。
「葉隊長,這邊請,陳總在辦公室等您。」
葉默跟著走過一條不長的走廊,走廊兩邊是玻璃隔斷的辦公室,能看見裡面有人在忙碌。
公司的規模不大,但井井有條,每個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沒有那種小公司常見的懶散和混亂。
辦公室的門開著,陳娜站在門口迎接他。
「葉隊長,您來了,快請進。」
葉默點了點頭,走了進去。
就在進門的那一瞬間,他注意到了一點,那就是陳娜的臉有點腫。
不是那種早上睡醒的水腫,看起來有點病態。
那不是感冒能造成的腫脹。
葉默在沙發上坐下,陳娜給他倒了杯茶,在他對面坐下來。
「陳總,你的臉怎麼了?」葉默沒有繞彎子,直接問道。
陳娜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左臉,然後笑了笑。
「感冒了,前幾天發高燒,去醫院打了吊針,可能藥打多了,臉有點腫。」
葉默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要注意身體。」
「謝謝葉隊長關心。」陳娜的笑容依舊得體,但給人感覺有些僵硬。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葉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看著陳娜,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陳總,我今天來,是想問你幾件事。」
陳娜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
「您說。」
「昨天我去見了李飛宇。」
陳娜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的病情好了很多,醫生說他的精神狀態比以前穩定了,清醒的時間越來越長。」葉默觀察著她的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他跟我說了一些事情,我想跟你核實一下。」
陳娜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李飛宇說,他之前來找過你,發現你身邊有一個男人。」葉默的聲音依舊平靜,但目光一直鎖在陳娜臉上:「他說你開了公司,身邊有人了。但你之前跟我說的是,你沒有談戀愛,不打算結婚,一個人過得挺好。」
陳娜沉默了。
她低著頭,看著桌上那杯沒怎麼動過的茶,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
葉默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等著。
過了大概半分鐘,陳娜抬起頭,嘴角帶著一絲苦笑,那笑容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釋然,又像是無奈。
「葉隊長,我之前沒有跟您說實話。」
葉默沒有說話,等她繼續說下去。
「我要結婚了。」
葉默的目光微微一凝。
「之前您問我有沒有談戀愛,我說沒有,那是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我跟李飛宇分手沒多久,就跟另一個人在一起了,說出來……我怕您覺得我是那種薄情寡義的女人。」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
「但您今天特意來問我,我不想再瞞您了。」
葉默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方便說一下,結婚對象是誰嗎?」
陳娜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了一個很大的決心,然後緩緩開口。
「方律師,方遠舟。」
辦公室里安靜了。
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馬路上汽車駛過的聲音。
葉默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整整三秒鐘沒有動。
方遠舟。
那個成天穿著深灰色羊絨大衣、圍巾系得一絲不苟的體面人。
以及他反覆觀察、反覆試探、最終確認「沒有問題」的方律師。
他竟然是陳娜的未婚夫。
葉默把茶杯放回桌上,動作很慢,像是在給腦子裡的那些碎片留出重新排列的時間。
「方遠舟是你的未婚夫?」葉默疑惑問道。
「是的,而且,他還是我的高中同學。」陳娜接過話,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我們是一個縣的,高中同班三年。他學習很好,是那種永遠考第一名的學生。高中畢業他考上了最好的政法大學,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學,後來就沒什麼聯繫了。」
葉默點了點頭。
「你們是怎麼重新聯繫上的?」
陳娜低下頭,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
「我跟李飛宇分手之後,出來創業。什麼都不懂,以為開公司就是租個辦公室、招幾個人、然後等著生意上門。結果可想而知,虧得一塌糊塗。」
她的聲音有些發澀。
「公司帳上沒錢了,房租交不起,員工工資發不出,供應商天天打電話催款。我那時候整個人都是懵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也不敢跟家裡說。每天把自己關在出租屋裡,窗簾拉得死死的,不吃不喝,就那麼躺著。」
葉默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有一天,方遠舟不知道從哪裡打聽到了我的情況,突然給我打電話。他說他是我的高中同學,說好久不見,想請我吃頓飯。我當時那個樣子,根本不想見任何人,就拒絕了。但他沒放棄,第二天又打,第三天又打,一直打到第五天,我實在不好意思了,就答應了。」
陳娜抬起頭,看著窗外,眼神有些恍惚。
「吃飯的時候,他問我最近怎麼樣。我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難處,一股腦全倒出來了。他聽完之後,沒有安慰我,也沒有給我講大道理,就說了兩句話。」
「哪兩句?」
「第一句是,『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來想辦法。』第二句是,『先把眼前的難關渡過去,其他的以後再說。』」
她的聲音微微有些發抖。
「第二天,他就往公司帳上打了一筆錢。」
葉默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
「所以他就成了你的合伙人?」
「也不算是,他沒有任何股份,只是無條件幫我!」陳娜說道:「從那以後,他就一邊當律師,一邊幫我打理公司。我什麼都不懂,他就手把手地教。我看不懂財務報表,他就一個一個科目地解釋。我跟客戶談判緊張,他就坐在旁邊幫我壓場子。」
她的聲音里有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在感激,又像是在依賴。
「公司能走到今天,不是我的功勞,是他的。」
葉默沉默了片刻,然後問了一個很直接的問題。
「你愛他嗎?」
陳娜的手指停住了。
她低著頭,看著桌上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看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葉默,眼眶微微泛紅,但眼神很清醒。
「葉隊長,您這個問題,我問過自己很多次。」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
「我愛李飛宇。」
葉默的目光微微一凝。
「從大學開始,到畢業,到分手,我愛了他整整四年。他這個人,渾身上下全是毛病,不靠譜、不踏實、滿嘴跑火車,做什麼事都三分鐘熱度。但他有一種東西,是別人沒有的。」
「什麼東西?」
「真誠。」陳娜的聲音有些發澀,「他對我的好,是真的好。不是那種做給別人看的好,而是發自內心的、不計代價的好。他可以在大冬天騎著電動車跑半個城,就為了給我送一碗熱乾麵。他可以在電話里聽我哭兩個小時,什麼都不說,就聽著。他可以把身上最後一百塊錢掏出來給我,自己去吃泡麵。」
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
「所以我愛他。不管他變成什麼樣,不管他做了什麼,我都愛他。」
葉默看著她,沒有說話。
辦公室里安靜了很長時間。
「但是葉隊長,」陳娜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一個在說心裡話的人:「愛情是愛情,生活是生活。」
「什麼意思?」
「在童話故事裡,我和李飛宇最後會在一起。窮小子娶了公主,從此過上了幸福的生活。但那是童話,不是現實。」
她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
「現實是,李飛宇給不了我未來。他沒有穩定的工作,沒有收入,沒有規劃,甚至連自己都照顧不好。他可以為了給我送一碗麵跑半個城,但他付不起房租。他可以在電話里聽我哭兩個小時,但他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他可以把自己最後一百塊錢給我,但他明天吃什麼?後天吃什麼?大後天吃什麼?」
她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但很快又被她壓了下去。
「我愛他,但我不想一輩子都在溫飽線上掙扎。我不想每天睜開眼睛想的第一件事,是這個月的房租從哪裡來。我不想看到別人家的孩子上好的幼兒園、好的學校,而我的孩子只能去最差的。」
她看著葉默,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是堅定還是妥協的東西。
「方遠舟不一樣。他靠譜、踏實、有擔當。他不會在大冬天騎著電動車給我送熱乾麵,但他會幫我解決公司所有的法律問題。他不會在電話里聽我哭兩個小時,但他會在公司最困難的時候,把所有的積蓄拿出來幫我渡過難關。他不會把身上最後一百塊錢掏出來給我,但他給了我一個完整的、可以看得到的未來。」
葉默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不能理解陳娜的選擇。
一個女人,在人生最低谷的時候,遇到了一個願意傾其所有幫助她的男人,而這個男人有穩定的工作、體面的社會地位、清晰的未來規劃。
選擇他,不是背叛,是現實。
「方遠舟不介意你和李飛宇這件事嗎?」
「他不介意!甚至願意幫李飛宇。」
陳娜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他說……」
葉默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他說什麼?」
「他說他願意和我一起,幫助李飛宇,讓他變回正常人。」
願意幫助未婚妻去救贖她的前男友。
這句話聽起來深情,但葉默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一個男人,一個事業有成、前途光明的律師,不至於啊!
正常的反應應該是,必須和前男友劃清界限。
但葉默沒有把這個疑問說出來。
「對了,方律師,以前和李飛宇認不認識?我是說,在你和李飛宇分手之前。」
「認識!」陳娜點了點頭道:「我們都是一個高中的,李飛宇和方遠舟高中時期關係也挺好。」
想到這裡,葉默倒是有些理解了。
方律師這個人人品是很不錯的。
可能他覺得,陳娜本來是李飛宇的女朋友,他現在翹了牆角,心裡內疚吧。
所以才會來補償李飛宇。
然而,這個世界,人心叵測。
不排除那個烏鴉,就是方遠舟找來故意坑害李飛宇的。
於是,葉默看著陳娜問道:
「陳娜,我問你一件事。」
「您說。」
「方遠舟有沒有跟你提過,他認識一個叫『烏鴉』的人?」
陳娜愣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認真地想了想,然後搖了搖頭。
「沒有。他沒提過這個名字。我也不認識什麼烏鴉。」
葉默盯著她的眼睛看了幾秒。
沒有躲閃,沒有慌張,沒有那種刻意掩飾的細微表情變化。
她是真的不知道。
葉默點了點頭,站起身。
「陳娜,謝謝你。你提供的這些信息,對我們很重要。」
陳娜也跟著站起來,表情有些不安。
「葉隊長,李飛宇他……他會怎麼樣?他會坐牢嗎?」
葉默沉默了片刻。
「目前來看,他沒有直接參與販毒,他的行為在法律上還有待認定。但他提供的線索,幫助警方破獲了一個大型販毒網絡,這對他非常有利。」
陳娜的眼眶又紅了,這次是真心實意的。
「那就好……那就好……」
葉默拿起桌上的筆記本,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陳娜突然開口道:「葉隊長,我和方遠舟的事情,請您不要跟李飛宇說。」
「為什麼?」
「我怕他受刺激,他的病情才剛剛穩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