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人騎著自行車,鈴聲急促不已,叮鈴鈴叮鈴鈴響成一片,好似著急回家吃飯。簡梨花望著他們,忽然生出一絲羨慕來。
這些人雖然辛苦,可至少有個明確的方向,知道自己的家在哪裡,知道推開家門後有誰在等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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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呢?她站在街頭,像一隻迷失了方向的候鳥,明知道要往南飛,卻怎麼也找不到那條熟悉的路。
一陣冷風吹過來,簡梨花下意識地攏了攏衣襟。
她穿得並不單薄,可那股冷意似乎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怎麼也驅散不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來到車站旁。
正如她所料,這邊公交車雖然已經停了,末班車早在半個小時前就發走了,但門口還有很多小型三輪車。
這些應該都是私人的,有的用來拉貨,後面焊著鐵架子,上面堆著麻袋和紙箱。
有的用來拉人,車廂上搭著簡陋的油布棚子,裡頭擺著一條窄窄的木板當座位。
車夫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有的蹲在路牙子上抽菸,有的倚著車把打盹,還有的百無聊賴地東張西望,眼神像探照燈一樣在來往的行人身上掃來掃去,尋找著潛在的客源。
一個眉眼方正的男人,看到簡梨花渾渾噩噩地走在車站周圍。
她走路的姿態有些特別,腰背挺得筆直,步幅不大不小,帶著一種習舞之人才有的韻律感,可她的眼神卻是散的,像蒙了一層霧。
在這魚龍混雜的車站附近,這樣一個衣著體面、神思恍惚的女人,無異於羊入虎口。
已經有不少人盯上她了,那些目光裡帶著打量、揣測,還有幾分不懷好意的算計。
男人忍不住皺起眉頭。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仔細打量了兩眼簡梨花。
只覺得這人有些眼熟,但男人可以確定自己並沒有見過這個女人。
他又細細查看,發現簡梨花不停地在多個小型三輪車周圍掃視,目光從這輛車移到那輛車。
從那個車夫移到這個車夫,仿佛在衡量著什麼........衡量誰的車更新、誰的腿腳更利索、誰的面相更老實、誰的價格更公道。
她這個目光,對於他們這些拉車佬來說最為熟悉。
那是在挑選,是在比較,是準備掏錢的信號。
一時間有不少人一窩蜂地涌了上去。他們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從各個方向圍攏過來,把簡梨花堵在了中間。
「這位同志,這位同志,你是不是想坐車呀?不知道去哪裡呀?」一個嗓音洪亮的中年男人率先開口,他滿臉堆笑,露出被煙燻黃的門牙:「你瞧,我這三輪車,剛買沒多久,我正值壯年,有力氣,蹬得可快了。
價格也實惠,你看要不要考慮考慮?」
「劉老三,你一邊去,你瘸著一條腿,蹬得快什麼快?」旁邊一個瘦高個毫不客氣地拆穿他:「上次拉個客人,半路鏈條掉了,讓人家自己走回去的,你還好意思說?」
「放你娘的屁!那是意外!」劉老三漲紅了臉,額頭上青筋暴起:「你他娘的才拉不好車呢,上回把客人拉到溝里去的不是你?」
「都別吵了!」又一個人擠上前來:「這位大姐,看看我,我這邊要價也不高,包您滿意。
您去哪兒?我保證比他們都快!」
好幾個男人一窩蜂地湧上去,你推我搡,吵吵嚷嚷,唾沫星子四處飛濺。
簡梨花被圍在中間,空氣驟然變得污濁起來,滿鼻子都是煙味、汗味和劣質酒氣。
她皺了皺眉,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可身後也是人,她的後背撞上了誰的胸膛,那人故意往前湊了湊,她的脊背僵了一瞬。
有人趁亂起了腌臢心思。畢竟簡梨花的身形外貌擺在那裡.......
雖然天色已暗,可借著車站門口昏黃的燈光,仍能看出她五官清秀,皮膚白皙,脖頸修長,身材勻稱,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和這雜亂環境格格不入的體面與矜貴。
大家明面上不敢做什麼,這年頭耍流氓可是重罪,但背地裡伸伸手還是沒人看到的........
車夫們擠成一團,胳膊貼著胳膊,身體挨著身體,誰碰了誰一下,誰摸了誰一把,亂鬨鬨的根本分不清。
這不,一個賊眉鼠眼的男人,那雙三角眼在簡梨花身上滴溜溜轉了幾圈,最終落在她挎在胳膊上的包上。
那是一個小巧的皮包,深棕色,金屬扣在燈下泛著微弱的光,挎帶緊緊壓在她的手臂下。
男人舔了舔嘴唇,趁亂朝著簡梨花挎在胳膊上的包伸去。
他的手很瘦,像雞爪子一樣,指尖已經觸到了皮包的邊緣。他心裡一喜,正要用手指勾住挎帶........
一隻鐵鉗般的手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
秦淮齊一把抓住了那個男人的手,把他狠狠往後一推。
那賊眉鼠眼的男人踉蹌著退出人群,差點摔了個四仰八叉。
男人氣不打一處來,他在這車站混了這麼久,還沒人敢這麼下他的面子。
他罵罵咧咧地站穩身子,捋起袖子就準備動手,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誰他娘的多管什麼閒事——」
可當他看清楚面前人是誰時,那男人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雞,後半句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乾笑了兩聲,臉上的兇狠瞬間變成了訕訕的笑意,一句話也不敢說,灰溜溜地離開了。
周圍的人見狀,也紛紛散開了些。他們雖然嘴上不說,但心裡都清楚,這個姓秦的不好惹。
簡梨花站在那裡,被人擠得一個趔趄,險些摔倒。
她不知道自己剛才差點被人偷了包,只覺得四周的人突然散開,空氣一下子流通了,冷風重新灌入鼻腔,帶著一股子機油和煤灰的味道。
還是秦淮齊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又迅速鬆開手,退後半步,保持著恰當的距離:「你沒事吧?」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沒有刻意的討好,也沒有藉機貼近。
簡梨花終於從嘈雜的思緒中回神。她眨了眨眼,像是剛從一場漫長的夢中醒來,面前的男人眉眼方正,面部輪廓硬朗,皮膚黝黑粗糙,一看就是常年風吹日曬的人。
他的眼睛很亮,黑白分明,像兩潭清泉,和周圍那些渾濁油膩的目光截然不同。
她輕輕搖頭:「沒事。這位同志,我想去正南胡同,我看你也有車子,不知道方不方便送我一程,價格你開。」
秦淮齊有些驚訝。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自己那輛停在角落裡的三輪車,又轉回來打量著眼前的女人。
正南胡同?那可不是什麼好地方,尤其對這樣一位體面的女同志來說。
不過有生意不做王八蛋。他點了點頭,引著簡梨花往自己的小三輪車那裡走。
他的車停在最邊上,不顯眼的位置,車篷雖然舊了,但還算乾淨,車廂里舖著一塊洗得發白的藍布。
他從肩膀上拿下來一條白布,把三輪車的座子使勁擦了擦,又把車廂里的藍布重新鋪整了一遍,這才對簡梨花說道:「可以去,價格的話,1塊錢,你看你能不能接受。」
他說出這個價格時,心裡有些打鼓。1塊錢,對普通老百姓來說不算少。
平時從這邊新城區坐到老城區的公交車也才2毛錢。
他拉活兒向來實在,要價不會太離譜,可今天這趟路確實不近,蹬過去少說也要半個多小時,還要費不少力氣。
秦淮齊還擔心眼前的女人覺得價格高呢,正想著如果她嫌貴,自己可以再降一降,8毛也行,6毛也不是不能商量。
沒想到女人連猶豫都沒猶豫,就點頭答應了。
簡梨花提起裙擺,踩上踏板,坐進了車廂里。她坐得很規矩,雙腿併攏,雙手放在膝上,脊背自然地挺著,像坐在舞台邊沿等待上場的演員。
秦淮齊繞到車前,跨上座位,腳下一蹬,三輪車便平穩地駛了出去。
他力氣大,三輪車也蹬得飛快。
車輪碾過路面的坑窪處,車廂輕輕晃動著,簡梨花抓緊了側邊的扶手,目光穿過車篷的縫隙,望向那些漸漸遠去的車站燈火。
周圍人一陣唏噓。
劉老三咋吧著旱菸,眯著眼望向秦淮齊遠去的背影,嘴裡酸溜溜地嘖了一聲:「這姓秦的走了什麼狗屎運?
那女人一看就是有錢的主,怎麼就偏偏讓他拉車?」
旁邊身材瘦小的男人也跟著嗤笑一聲,他叫馬癩子,因為頭上長過癩痢,頭髮掉得斑斑駁駁的,大家便這麼叫他:「我看他就是個傻的,這女人一看就是有急事,往老城區跑,咋不得要個兩塊錢?
要是我,不要三塊都算我發善心。」
「兩塊錢?你咋不要五塊錢呢?」另一個人插嘴道:「就你這破車,跑半道還不得散架了?人家女同志坐你的車,那是拿命在賭。」
「去你娘的!老子這車是舊了點,可結實著呢!」
「是是是,結實,上回你車上那木板斷了,把人家老太太摔得一個月下不了炕,你可真結實。」
眾人鬨笑起來,馬癩子漲紅了臉,正要發作。
眼見著一個又一個人的抨擊秦淮齊,旁邊有人看不下去了,從陰影里站出來,沉聲道:「怪不得人家不找你們呢,你們這些拉車佬中,也就小秦幹活實在。
上次我讓他幫忙送一車東西,他不但分文不肯多收,還幫忙搬上樓呢。
搬到五樓,吭都沒吭一聲,連口水都沒喝。怪不得小秦有活干,你們沒活干!」
中年男人姓趙,大家都叫他趙大個子,據說以前當過兵,腿腳受過傷,退伍後就在車站管理秩序。
他說話有分量,周圍的人雖然不服氣,但也沒人敢正面反駁。
車站門口,看門的大爺白愣了這幾人一眼。
大爺姓孫,頭髮花白,臉上皺紋縱橫,一雙眼睛卻精亮精亮,他縮在門房裡,身上裹著一件發黃的軍大衣,腳邊放著一個搪瓷缸子,裡頭的茶水已經涼透了。
「一群沒出息的東西,成天就知道眼紅別人,有那閒工夫還不如把車擦擦乾淨,把腿腳練練好。
小秦拉一個活,你們能眼紅半天,我看你們這輩子也就這點出息了。」大爺嘴裡念念有詞,聲音不大,卻字字扎心。
哪怕大爺說得再難聽,那幾個拉車佬也不敢反駁。
畢竟他們可是在人家的地盤上討飯吃。車站門口這塊地方,說起來是公家的,可實際上誰在這裡能擺攤拉活,誰不行,全憑這看門大爺一句話。
聽說這看門的大爺也有幾分關係,他女婿在街道辦上班,管著這一片的市容整頓。
要是得罪了他,大爺兩眼一瞪,把他們趕走,不讓他們在這裡干,那不白瞎了?
這年頭,能在車站門口拉活,雖說不體面,可好歹是一份營生。
一天下來,運氣好能掙個塊兒八毛的,足夠家裡老小吃上幾頓飽飯。
若是被趕走了,他們這些人除了賣力氣,還能做什麼?總不能回去種地吧?
大爺又嘟囔了幾句,說什麼「做人要本分」「別成天想那些歪門邪道」之類的話,可沒人給他搭話。
大家各自散開,該蹲牆角的蹲牆角,該擦車的擦車,仿佛剛才那一場鬧劇從未發生過。大爺覺得沒趣,便不再言語,自顧自地擰開了手邊的收音機。
收音機里傳出咿咿呀呀的戲曲聲,是本地的地方戲,唱腔婉轉悠揚,在夜風中飄散開來。
而另一邊的秦淮齊,腿腳非常迅速。
他的雙腿有力地踩著踏板,那輛舊三輪車在他的駕馭下格外順暢,幾乎沒有發出什麼噪音。
從新城區跑到老城區,只用了半個多小時。
新城區和老城區之間隔著一條河,河上有座石橋,橋面不寬,兩邊裝著鐵欄杆。
過了橋,路況就漸漸差了。
秦淮齊放慢了速度,熟練地繞過路面的水坑和翹起的石板,把車騎得穩穩噹噹。
來到一處廣場,這裡算是老城區的中心地帶。
廣場不大,中間有一棵大榕樹,樹下有幾個石凳,幾個老人坐在那裡納涼聊天,聲音時高時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