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嘿嘿一笑,那笑容里有幾分不好意思,也有幾分孩子氣的狡黠。
她遲疑了一下,然後從抽屜里重新拿出一個油紙包,小心翼翼地打開,裡面赫然放著幾塊淺黃色的點心。
是桂花糕。整整齊齊地碼在油紙里,上面還灑著幾粒桂花,散發出一股甜絲絲的香氣,把房間裡那股子招待所特有的霉味都蓋了過去。
「最近不讓吃太甜的,我實在饞的不行,就去買了幾塊桂花糕。」歐陽雪小聲地解釋,像是怕被人聽見似的:「味道還行,你要不要來兩塊?」
許六月看了一眼那油紙里的點心,又看了看歐陽雪那副又饞又怕的樣子,心裡的疲憊莫名消減了幾分。
她哼了一聲,還是走過去,捏起一塊塞進嘴裡。
桂花糕入口即化,甜而不膩,還帶著一點點桂花的清香。
許六月滿足地閉上了眼睛。
哪個小姑娘不喜歡吃甜食呢?
只不過他們為了保持身材,平時吃的少罷了。團里對體重有嚴格的要求,簡梨花雖然不至於像某些團那樣苛刻,可也三令五申不許他們放肆吃喝。
尤其像許六月和歐陽雪這樣的領舞演員,更是重中之重。
白糖、糕點、紅燒肉、甚至白面饅頭,都要控制著吃。
歐陽雪這一包桂花糕,已經算是頂風作案了。
歐陽雪小心翼翼地看著許六月的臉色,見她不反感,這才鬆了口氣。
她捧著那包桂花糕,自己也捏了一塊小口小口地吃,一邊吃一邊偷看許六月。
過了一會兒,她像是想起了什麼,試探著開口:「聽說你們去找陸同志了?陸同志在這邊怎麼樣?」
許六月正嚼著嘴裡的桂花糕,聞言斜了她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你怎麼突然對陸同志感興趣?難不成你……」
許六月的聲音突然卡住了。
她猛地想到了什麼,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
歐陽雪見許六月這副表情,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許六月在暗示什麼。
她慌得連連搖頭,嘴裡的桂花糕差點把她噎住,連忙呸呸呸了好幾聲,才把那口糕咽下去。
「你想什麼呢?」歐陽雪急急地辯解,臉都漲紅了:「陸同志可是有老婆孩子的。我可不想給人當後媽,一上來就要照顧幾個孩子。」
她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絆住了,一點一點地低了下去。
歐陽雪意識到自己在說什麼,臉色一下子變了。
她猛地抬頭看向許六月,眼神里滿是慌亂和懊悔。
許六月不就是要給人家當後媽嗎?而且這個人還是歐陽雪親近之人。
歐陽海有孩子,許六月要是嫁給他,可不就是歐陽雪口中那個「一上來就要照顧幾個孩子」的後媽?
她剛才那番話,像是一根針,不偏不倚地扎在了許六月身上。
歐陽雪的臉燒得滾燙,她恨不得把剛才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撿回來吞下去。她滿臉歉意地看著許六月,嘴唇動了動,聲音小得像蚊子嗡鳴:「我……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許六月被她這副窘迫到快要哭出來的樣子逗得有點想笑。
說完全不在意是假的,可平心而論,歐陽雪說錯了嗎?
沒有。
那些難聽的話,往往都是實話。
許六月看了看手裡剩下的小半塊桂花糕,又看了看歐陽雪那張寫滿愧疚的臉,心裡反而沒那麼堵得慌了。
她扯了扯嘴角,頗為不在意地說道:「這有什麼的,你說的都是事實。」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只不過我這個後媽不用管孩子。」
歐陽海的孩子都大了,許六月進了門也就是擔個虛名,不會真的讓她端屎端尿伺候。
許六月說這話的時候很平靜,平靜得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奇怪。
一番話,說得歐陽雪眼底的愧疚更深了。她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油紙的一角,那副樣子像是要掉眼淚了。
自從上次事件以後,歐陽雪覺得自己愧對許六月,總在不自覺中照顧許六月。
去百貨大樓買東西,也會給許六月帶一條漂亮的小絲巾。
去食堂打飯,也會幫許六月多留一個菜。她像一隻努力的、笨拙的小動物,試圖用自己的方式去彌補。
許六月看得出來,也心領了。久而久之,兩人的關係也緩和了下來。
這次分房間,是歐陽雪主動要求的。
她跟簡梨花說,自己和許六月有合舞,住在一起方便對動作。簡梨花沒有多問,便這樣安排了。
許六月沒有推辭。畢竟倆人還要合作,關係鬧得太僵,對雙方也不利。
住在同一個屋檐下,低頭不見抬頭見的,總得維持個表面和平。
「你回來睡覺了嗎?」許六月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轉移的話題,趕緊問道,「我好累,晚上吃飯的時候就別喊我了。讓我好好休息休息。」
許六月一邊說,一邊脫了鞋準備去洗漱。她的腳底很疼,走了大半天路,腳後跟都磨出了幾個小水泡。
她沒打算跟歐陽雪說這些。
歐陽雪連連點頭:「我剛才睡了一會。你好好休息,我不打擾你。我正好想去這邊逛一逛,約了隔壁房間的小雪呢!」
她一邊說一邊從床上爬起來,把剩下的桂花糕重新用油紙包好塞回抽屜里,又飛快地套上鞋子。
她的動作很快,像是怕多待一秒都會讓許六月不自在。
許六月不再答話,只是站在洗漱台前,打開水龍頭,讓冰涼的水從指尖流過。
歐陽雪輕手輕腳地關了門出去,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許六月抬頭看向鏡子裡自己的臉。
不算好看,也不算難看。五官周正,眉眼間有幾分簡梨花年輕時的影子,只是少了些張揚,多了些疲憊。
許六月將臉埋進冷水裡,把所有紛亂的念頭都沉了下去。
而另一間房裡的簡梨花,在許六月走後並沒有休息。
她坐了一會兒,吃了藥,然後把那本牛皮封面的筆記本合上,又伸手摸了摸床頭柜上那個軍綠色的帆布包。
她從包里拿出一個塑料藥瓶,倒出兩片藥,就著水仰頭吞了下去。藥片刮過喉嚨,有些苦澀。
然後她換了一雙輕便的布鞋,戴上一頂米色的遮陽帽,拿上手提包,輕手輕腳地出了房間。
樓道里很安靜,只有遠處的某間房裡傳來若有似無的收音機聲,一個男播音員正在廣播著什麼新聞,聲音被牆壁擋得模糊不清。
簡梨花下到一樓,出了招待所的大門。
街道上人來人往,自行車鈴聲響成一片。她抬頭看了一眼天色,太陽已經偏西了,光影斜斜地打在馬路牙子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深吸了一口氣,邁步朝街角走去。
那裡有一間公共電話亭,玻璃門有些花,鐵皮外殼上貼著幾張被撕掉一半的GG紙。簡梨花走進去,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一頁一頁地翻著。
那個本子已經很舊了,邊緣都起了毛,上面密密麻麻地記著許多電話號碼和地址。
她的手指停在了某一頁。那個號碼是用藍色墨水寫的,字跡已經有些褪色了,但還能看得清楚。
簡梨花拿起聽筒,按照那個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三聲,被人接起來。
「你好,我想找一下江時野,江同志。」簡梨花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靜。
對面那頭的人不知道說了什麼。電話亭里的空氣好像一下子被抽走了。
簡梨花握著聽筒的手猛地收緊,指節都泛了白。
她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可如果仔細看,能發現她的嘴唇在微微發抖。
過了良久,她才從喉嚨里擠出一句話:「那,那您知道他搬去哪裡了嗎?」
電話那頭的人又說了些什麼。簡梨花機械地點著頭,然後慢慢放下聽筒,在手裡的本子上寫了些什麼。
那個本子很小,她寫得很慢,一筆一划。
簡梨花走出電話亭的時候,整個人有些渾渾噩噩。
她的目光有些散,步子也不太穩,像是走在棉花上。
那個遮陽帽的帽檐壓得很低,把她半張臉都藏在了陰影里。
她沒想到,曾經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命運竟然給他開了一個那麼大的玩笑。
怪不得這麼多年沒有消息。
簡梨花摸了摸腮邊的濕潤,這才驚覺自己哭了。
淚水不知什麼時候就落了下來,無聲無息地滑過臉頰,像兩條細細的溪流。她慌忙用手背擦掉,可新的淚水又湧出來。
就連旁邊人匆匆走過,撞了她一下,簡梨花都沒感覺。
她的肩膀被撞得偏了一下,可她的腳像生了根似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的腦子裡一直默念著一個地址。
正南胡同,門牌號她已經記在了本子上。
簡梨花抬頭看了看逐漸暗下來的天色,咬了咬牙,轉頭向旁邊報社的老闆打聽。
那間小報亭就在電話亭旁邊,兼賣報紙、雜誌、郵票和零散的日用品。
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正靠在櫃檯後面扇扇子,見簡梨花走過來,笑呵呵地點了點頭。
「同志,您知道正南胡同怎麼走嗎?」
老闆一聽「正南胡同」四個字,手裡的扇子停了下來,臉上露出一個有些微妙的表情:「你說正南胡同?離咱們這裡可不近嘞。」
他伸出手往南邊指了指:「那邊相當於老城區了,自從幾個工廠起來以後,像百貨大樓什麼的都搬到了這邊。
正南胡同那邊好多都是臨時工住的。
就比如說村子裡來這邊找活乾的,收破爛的,拉板車的,都擠在那一片。」
老闆一邊說一邊搖頭,語氣里有幾分城裡人對老城區特有的輕慢。
在他的描述中,正南胡同就是一個被城市發展遺忘的角落,破敗、擁擠、魚龍混雜。
簡梨花越聽越覺得心裡發苦。她不敢讓自己去想江時野住在那種地方的樣子,每多想一秒,心口就像被什麼東西絞著疼。
她連忙打斷老闆的話:「那我坐什麼車可以到那邊?」
老闆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又抬頭看了看天色:「哦喲,現在可沒有車了。」
他側過身,指了指報亭前面的馬路:「平時從這邊有到老城區的公交車,一個小時一班。就在咱這報亭坐就行。」
簡梨花剛要鬆一口氣,就聽到老闆話鋒一轉:「最晚一班是下午4點鐘。以前 5點鐘6點鐘都有呢。
只不過這兩邊離得可不近,等到了終點站,都八九點鐘了。之前有小姑娘出事了,這兩班車就取消了。」
簡梨花怔住了。這就是說,去正南胡同的公交車,晚班已經被取消了。
老闆看到簡梨花失望的表情,又補了一句:「那件事情鬧得還挺大,當時報紙上都登了。
一個紡織廠的女工,下了晚班坐那趟車回家,結果……」他搖了搖頭,沒有再往下說,只是發出了一聲唏噓。
簡梨花的心更沉了。
沒有公交車,天又黑了下來。她一個女人,在陌生的城市裡,要跑到城南的老城區去,不說危不危險,連怎麼去都是個問題。
可簡梨花沒有猶豫太久。
她謝過老闆,轉身走到馬路邊上。晚風吹過來,把她的帽檐吹得微微翻起,她用手按住,目光朝南邊望去。
那邊的天際線已經徹底暗了下去,隱隱約約能看到一些低矮的屋頂輪廓。
簡梨花開始沿著馬路朝南走。
她知道,總會有辦法的。
一路上,簡梨花的心都是忐忑不安的。
她不知道該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
胸腔里像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悶,每呼吸一下都牽扯著五臟六腑隱隱作痛。
車窗外的街景在暮色中迅速後退,那些熟悉的、陌生的建築物漸漸模糊成一片灰濛濛的輪廓,正如她此刻紛亂如麻的思緒,理不出一個清晰的頭緒。
她不敢去想,故人發生那樣子的事情,被迫離開團里,是不是和她有關?
天色越來越暗,路上滿是行色匆匆下班回家的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