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陸總讓他走，可他終究放心不下。
陸之野只在大院門口站了一小會兒，才被人請了進去。
一個小姑娘端著托盤走過來，上了一杯茶。
那茶杯是白瓷的，上面印著淡青色的花紋，茶湯清亮，冒著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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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微微彎腰，緩聲說道：「陸同志，您還要稍微等一會兒。領導們正在開會。」
陸之野點頭，表示自己理解。
他端起茶杯，不急著喝，只放在掌心轉了轉。他的心裡門兒清，這群人是在給自己下馬威呢。
碰到這種領導視察的事情，早在頭一天晚上就已經連夜制定好路線方案了。
又怎麼會早上重新開會擬定？頂多是本地幹部起大早重新開會，制定一天的計劃。
絕不會拉著京市的幹部一塊兒。這道理明擺著，可誰也不會點破。
把他晾在這裡喝茶，無非是想告訴他：別太把自己當回事。
陸之野不惱，反而覺得有些好笑。
這種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他見得多了。
他低頭抿了一口茶，茶香在舌尖漫開，竟不像是本地的粗茶。
他微微挑眉，心想這些人待客的門面功夫倒也沒全省。
定的8點鐘出發，現如今已經八點十分了。
中間有什麼貓膩，陸之野不說。
他慢慢喝著茶，偶爾看一眼牆上的掛鍾，神色淡然。
旁邊的小茶房裡，偶爾有人探出半個腦袋往這邊瞧，又迅速縮回去。
那些竊竊私語像蚊子嗡嗡，聽不真切，但無非是在議論：這姓陸的怎麼還坐得住？
大概過了5分鐘，一個國字臉男人笑意盈盈地走過來。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皮鞋擦得鋥亮，走起路來腰板挺得筆直。
人還沒到跟前，笑聲先到了：「陸同志，真是對不住，今天路線臨時有了點變化。我們才不得不開會調整。」
陸之野站起身，笑著和那人握手，態度表現得剛剛好。
既不卑微，也不倨傲，像對待一個普通熟人。他察覺到對方手上用了點力，似乎想試探什麼。
他便也稍稍加重了些力道，面上卻不動聲色：「王同志客氣了，領導們公務繁忙，我等一等是應該的。」
王強臉上的笑意僵了不到半秒，很快恢復如常。
顯然沒想到，陸之野竟然連他的名字都知道。
王強鬆開手，側身讓了讓：「陸同志，車子已經準備好了，咱們走吧。」
「請……」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院子時，前幾輛車子已經準備出發了。
引擎低低地轟鳴著，排氣管冒出一縷縷白煙。陸之野被引著走向最後一輛車。
陸之野走近一看，車子后座已經坐了兩個人。
那兩人一個胖一個瘦，胖的穿著灰色幹部服，瘦的戴著副黑框眼鏡，都板著臉，只抬眼掃了陸之野一下，連個笑模樣都沒有。
負責引陸之野過來的王強，則是逕自坐進了副駕駛。
他關上車門，還從後視鏡里瞥了陸之野一眼，那眼神里藏著一絲看好戲的意味。
陸之野額角的青筋微微跳了跳。
這些人真是連面子功夫都不做。前面領導的車子，后座頂多坐兩個人。坐3個人就太擠了。
到他這裡就成了這個樣子。后座兩人沒有往兩邊讓的意思，陸之野若要上車，就得硬擠進去，胳膊貼著胳膊，腿壓著腿，像塞進罐頭裡的沙丁魚。
陸之野知道這群當官的看不起他，所以也不在意這些人的態度。
他彎下腰，不慌不忙地上了車，側身擠進後排剩下的那點空隙里。
車門「砰」地關上，車身都跟著震了一下。他調整了一下坐姿，儘量不讓自己顯得狼狽。
旁邊那個胖幹部被擠得往車門邊歪了歪，不滿地哼了一聲，陸之野只當沒聽見。
王強從副駕駛遞過來半包煙，陸之野擺擺手：「謝謝，我不抽。」
王強便收回手，自顧自點上一根，搖下車窗，把菸灰彈到外面。
車隊緩緩啟動，駛出大院，沿著灰撲撲的街道向前開去。
陸之野悠哉悠哉地看著窗外的風景。
清晨的街道剛剛甦醒，早點鋪子冒著白氣，騎自行車的人按著鈴鐺穿梭而過。
他臉上看不出絲毫惱怒，反而像在觀光。后座那個戴眼鏡的瘦子時不時偷瞄他一眼，見他如此沉得住氣，心中犯起了嘀咕。
他們到的第一站就是本地的第一國營大廠，鋼鐵廠。
鋼鐵廠不愧是所有業績都排在前沿的國營廠。
遠遠望去，大門足有兩層樓高，頂上焊著「XX鋼鐵廠」幾個鐵字，紅漆斑駁卻氣勢逼人。
門柱兩旁立著標語牌，白底紅字，擦得乾乾淨淨。
進了大門，一條筆直的水泥路通向廠區。
家屬院都比別的廠修的闊派。
一棟棟紅磚樓排列得整整齊齊，樓前還修了小花園。
工人們熱火朝天地幹著活，廠區里機器轟鳴，軋鋼車間方向騰起一陣陣白煙，帶著鐵腥味的熱浪撲面而來。
幹部們笑意盈盈地站在門口迎接領導，一行人站成兩排，為首的是鋼鐵廠廠長李大奎。
他穿著熨燙整齊的藍色工裝，胸口別著黨章，頭髮梳得油光發亮，臉上的笑堆得像一朵盛開的菊花。
車子一輛接一輛停在廠門口。
領導們依次下車，李大奎忙不迭地上前握手、問好，腰彎得恰到好處。
京市來的領導們一邊點頭，一邊被他引著往裡走。
本地幹部也簇擁著，一派和諧景象。
就在這時，最後一輛車的車門打開，陸之野從車上下來。
當看到最後一輛車上下來的陸之野時，鋼鐵廠的廠長李大奎笑意僵在了臉上。
他伸出去準備和下一位領導握手的手停在半空，像被施了定身術。
他眉心下意識地皺在一起，額上的皺紋擠成深深的「川」字。
這兔崽子什麼時候和這些領導的關係比較好了？他有什麼資格跟著領導們一起視察？
李大奎腦子裡飛快地轉著。他當然認識陸之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