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1章 求情

2026-08-10 10:32:02 作者: 超愛捲心菜
  他抽完一根又摸出一根,動作快得像怕斷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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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柴咔噠咔噠響了五六次,手抖得厲害,火苗好幾次剛竄起來又滅了。

  煙霧繚繞中他的眉頭始終沒有鬆開,眉心擰出的那道深溝,像是刀刻上去的。

  他把手裡的最後一根煙抽完,狠狠地踩滅菸蒂,菸頭在水泥地上碾成了扁扁的一片,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去和陸總說。」

  熊沖喜不自勝。他的眼眶有點發紅,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那個「謝」字在喉嚨里滾了好幾滾,到底沒能說出口。

  有些東西太沉,沉到語言裝不下。

  等到熊哥走後,李志輕輕懟了懟熊沖的肩膀,壓著嗓子裡的興奮:「你看吧,只要你勇敢地邁出這一步,熊哥一定會幫咱們的。」

  他的手指還擱在熊沖肩上,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那點熱乎勁兒。

  李志往熊沖身邊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但語速很快,像憋了許久的話終於找到了出口:「現如今,這個平台很大,如果不把握機會,以後再想幹事,可找不到這麼好的機會了。

  你看看這工地的規模,看看這些項目,以後能做成什麼樣誰也說不準。

  咱們現在擠進來,哪怕是從最底層做起,也比在外面眼巴巴地看著強。」

  熊沖沒說話,目光越過李志的肩膀,落在遠處那片正在澆築的地基上。

  水泥攪拌車轟隆隆地轉著,工人們像螞蟻一樣在鋼筋叢林中穿梭。

  他看得很認真,像是在看一樣很遙遠的東西。

  李志的話還在繼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他心窩子裡掏出來的,還冒著熱氣。

  他說,就如同他們剛才看到的從農村來的人一般,這其中有頭腦的人多嗎?多。那些人眼睛裡閃著精光,算帳比誰都清楚,可他們手裡只有鋤頭和力氣。

  有力氣又有頭腦的人多嗎?同樣有一兩個。

  那更是鳳毛麟角,是雞群里偶然飛出來的野雉,撲騰兩下翅膀,便以為看見了天。


  可是他們沒有這麼高的起點。想要爬上高處,只能從底層一點一點積累經驗,從最苦最累的活干起,從被人呼來喝去的小工做起。

  熬上三年五年,碰得頭破血流,到最後,可能得走不少彎路,才能抵達別人的起點。

  那個起點,不過是城市裡某個辦公室窗口的位置。

  而更多的人,走了一輩子彎路,也沒走到那個起點。一輩子。

  三個字,輕飄飄的,落在地上卻砸出一個填不滿的坑。

  熊沖攥緊拳頭,骨節咔咔作響。手背上青筋鼓起來,像蚯蚓一樣蜿蜒。

  他在心裡給自己打氣,一個字一個字地,像是把釘子釘進木頭裡:我一定能行。

  那五個字,釘進去一顆,心裡就踏實一分。

  釘完最後一顆,胸膛里像是撐起了一根柱子。

  支撐住他這殘破不堪,千瘡百孔的身體,

  陸之野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正站在辦公室的窗戶前往外面看。

  他聽完熊哥的話,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心中升起了果然如此的感慨。

  他當初救熊沖的時候,就覺得這個人骨子裡有股勁,不是那麼容易被打垮的。那是一個人的眼神告訴他的。

  在那種時刻,那雙眼沒有渙散,還咬著什麼東西,死死地,不肯鬆開。

  熊哥站在辦公桌前,心中忐忑不安。他的雙手不自覺地搓在一起,說話的時候幾次抬頭看陸之野的臉色,又幾次把目光移開。

  目光落在窗角往上攀爬的飛蟲上,落在桌子上的水杯上,落在任何一處不必與陸之野對視的地方。

  「陸總,我這兄弟,還多虧了你救命。」熊哥的聲音有些發澀,像是砂紙磨過喉嚨:「當時那情況,要不是你出手,能不能活下來都不一定。

  這份恩情,我一直記著。」

  他說這話的時候,陸之野眼前不由自主的又閃過那天的畫面!

  血,水泥地,熊沖癱在地上的樣子。那畫面,哪怕見多識廣的陸之野,也覺得腿疼牙酸。

  他深吸了一口氣,接著說下去,語速不自覺地快了起來:「現如今,我也不能看著他一直頹廢下去。


  他好不容易有了站起來的動力,我肯定全力支持。

  您看,新來的那兩隊工人,前期都是臨時小工,要跟著大工學習,活不重,就是瑣碎些,能不能分一隊給他管?」

  熊哥說到這裡,像是怕陸之野不放心,又急忙補充道:「他不要工資。前期就當是試用,干不好我負責。

  以前在我那裡,他可是實打實的一把手,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得有條不紊,幾十號人的調度從來沒出過岔子。」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篤定,那是一個做大哥的人對自己兄弟毫無保留的信賴:「我相信他有這個實力,我也願意給他做這個擔保。

  我熊哥在這行幹了這麼多年,看人不會看走眼。」

  他說「看走眼」三個字的時候,聲音反而沉了下去,像是在說一件板上釘釘、不需要再討論的事。

  最後,他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向陸之野,聲音沉了下來,帶著幾分懇切,也帶著幾分鄭重:「也希望陸總給個機會,也不枉你救他一場。」

  熊哥說這話也是耍了小心思。

  人總會在和自己有關的事情上,多分關注力的。

  就像黑暗中行走的人會對一絲光亮格外敏感,與自己相關的消息,哪怕隔著千山萬水,也會順著風聲鑽進耳朵里,在心尖上打個旋兒,讓人忍不住停下來多聽兩句。

  熊哥特地點明,是陸之野救的熊沖。

  這句話像是無意間落下的棋子,卻藏著深意——那是自己伸手從閻王爺那兒拽回來的人,總要看著他在陽間走得好好的。

  誰都不想看到自己曾經費盡力氣救的人,到最後陷入更深泥潭……那豈不是白費了當初的一腔熱血?

  更何況,在那樣絕望的境地里伸出的手,和被拉住的那個人之間,總會生出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牽連。

  這或許是一種說不出道不明的情感羈絆。

  像一根極細的絲線,看不見摸不著,可一旦牽扯起來,心尖上就會傳來微微的顫動。

  那種顫動很輕,輕到你以為它不存在,可它偏偏就在那裡,時不時地,讓你想起。

  這也和每個人的心性有關,有的男人,享受被人崇拜,站在高處的感覺。

  而有的人,享受當救世主的快感。

  陸之野掀起眼皮子,看了一眼熊哥,十分清楚他在想什麼。

  熊哥的心思,就像擺在桌面上的帳本,一頁一頁翻開來,每一筆都寫得清清楚楚。

  什麼兄弟義氣,什麼救命之恩,一字一句,都是算計好的。

  他想用這份羈絆做引子,讓陸之野心軟。

  可偏偏這算計又不那麼讓人生厭,至少出發點是為了他那個放在心中的兄弟,而不是為了自己撈什麼好處。

  這算計裡帶著一股拙勁兒,拙得反倒顯出幾分真來。

  陸之野對這種算計並不反感。

  畢竟曾經他也很看好熊沖這個人。

  在那樣極致兇險的環境下,還能夠硬撐著一口氣想給熊哥報信的人,不會是什麼壞人,也有一定的意志力。

  那種意志力,就像懸崖縫隙里長出來的老松,風吹雨打都不肯低頭,哪怕根都露出了大半,也要死死地抓住岩石,硬生生地從石頭縫裡擠出一點生機來。

  這樣的人,你給他足夠長的時間和耐心。

  絕對能成為超越以前的存在。

  陸之野見過太多人了。

  有天賦的,沒天賦的。有的像流星,亮一下就沒了!

  有的像蠟燭,從頭到尾就那麼點光。

  有背景的,沒背景的。前者走路都帶風,後者連大氣都不敢喘。

  有野心的,混日子的。有的人眼睛永遠望著高處,有的人眼皮永遠耷拉著。

  可真正能在泥潭裡爬起來、把一身污泥擦乾淨重新上路的,少之又少。

  那是一隻手就數得過來的稀罕。

  熊沖算一個。他身上的那股勁兒,不是被生活逼出來的狠厲,而是骨子裡透出來的韌,像老牛皮,撕不爛扯不斷。

  你把他揉成一團,他還能慢慢展開!

  你把他踩進泥里,他還能一點一點拱出來。

  不過話雖然這樣講,陸之野也不能鬆口太快。

  太容易得到的東西,人往往不會珍惜。這個道理,他比誰都明白。

  那是他用多少教訓換來的,每一樁每一件,都刻在骨頭上。

  恩情這東西,給的時機不對,分量太輕,就跟撒在地上的水一樣,轉眼就幹了。

  得讓人心裡頭記著,刻著,一想起來就覺得沉甸甸的,那才叫恩。

  陸之野喝了一口水,清了清嗓子,仿佛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老熊,當初我救你這位兄弟,並不知道他是你的人。

  哪怕只是一個尋常人,我也不會見死不救,畢竟那是一條人命。」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可熊哥知道,這話裡有話,是不想接他的茬。那平淡底下壓著什麼,熊哥能感覺到,卻摸不著。

  熊哥的喉結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咽回去的那些話堵在胸口,悶悶的。

  「但這並不能牽扯到別的,」陸之野放下水杯,指尖在杯沿上不緊不慢地轉了一圈,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就像我和領導們說得一樣,我是個商人,我最在乎的是利益。

  我可以給一個人機會,但我也要看他能給我帶來什麼樣的價值。

  如果說人人都像你這樣,為了一個人求到我面前,我就為了所謂的情分,把整個公司置之不理?」

  陸之野的反問讓熊哥沉默。

  那沉默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壓在胸口。熊哥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他知道陸之野說得對,可這「對」字,比刀子還鋒利,一刀一刀地剮在心口上。每一刀落下來,他都能聽見血肉被切開的聲音。

  緊接著,陸之野的話又讓熊哥渾身發冷,甚至後背都不自覺的起了一層白毛汗。

  「老熊,你現在要開始轉變思想。」陸之野的身子微微前傾,目光落在他臉上,不凌厲,卻讓人無處躲藏:「現在可不是你當初帶黑市的時候了。

  你帶黑市的時候,為了兄弟義氣,你奮力拉一把,這無可厚非。那時候的規矩,是你們自己定的。

  可是咱現在是正兒八經地做公司,如果僅靠兄弟義氣,你覺得公司能發展成多大?」

  辦公室里安靜得只剩空調嗡嗡的響聲。那聲音像一隻蒼蠅,不依不饒地往耳朵里鑽。

  「你應該比我清楚,自從你轉行到這一頁之後,外面有多少人眼巴巴地望著,想要頂替你的位置,甚至比你在黑市上還要兇險。

  你覺得他們為的是什麼?為的是兄弟義氣嗎?不就是想有一個光明正大的身份。

  自己做大做強,站穩腳跟,才能拉起來更多的人嗎?」

  陸之野的話戳中了熊哥內心底層的灰暗之色。

  那是他從不與人言說的恐懼,是無數個輾轉難眠的深夜裡翻湧上來的冷汗。那些夜裡,他睜著眼看天花板,總覺得四面牆都在往中間擠。

  熊哥哪怕在如今這個位置,也頂著那一個名頭,覺得自己是老大哥,要多為兄弟們著想一下。

  可他就在無數次的深夜當中,害怕自己的位置被人頂替。

  那種恐懼像一條蛇,悄無聲息地盤踞在心口,時不時地收緊一下,勒得他喘不過氣來。

  緊一下,心裡就涼一截;再緊一下,後背就冒出冷汗。

  就像當初對施國慶有忌憚一般。

  那種忌憚,到今日也不曾消散。

  熊哥的嘴巴動了又動,最終還是把衝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我知道了陸總,之前是我考慮不周了。




  陸之野無所謂的擺了擺手:「咱們兄弟幾個不說這個。

  現如今,齊心協力,把手底下的工地干好,才是正事。」

  熊哥神情恍惚,緩緩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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