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之野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許國立,許國立也微微皺起了眉頭,不過沒有表現得太明顯。
他只是將手中的茶杯緩緩放回桌面,瓷杯與木桌相碰,發出一聲極輕微的脆響。
許國立心裡清楚得很,既然有人願意衝鋒陷陣,他也沒必要再衝上去得罪人,先看看陸之野怎麼應對再說。
他換了個更舒適的坐姿,十指交叉擱在腹前,臉上掛著一副溫和而模糊的微笑,像是隔著一層薄霧看戲。
陸之野清了清嗓子,語氣平靜,但字字清晰:「李同志,在這裡吃飯的主力軍是這些工人,食堂做飯肯定要以他們的口味和實際需要為主。
在確定你們要吃工人飯菜的時候,所有的飯菜都已經做好了。
本著讓領導們切身體驗工人生活的原則,我並沒有讓大食堂單獨炒一份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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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許同志說的,要更好地體驗民生........」
他頓了頓,目光坦然地看向李強國,那雙眼睛沉靜如水,卻又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力量,繼續說道:「至於您說的那些飯菜比較鹹的問題,我來解釋一下。
現如今的天可不是大冬天,已經是熱起來的時候了。
您看看這些工人,稍微動一動就是一身汗,很多人都是光著膀子幹活。
出汗一多,體內的水分和鹽分就會大量流失,這時候大家就需要補充足夠的水和鹽分。
一旦出汗過多而鹽分補充不上,人就會出現手腳抽筋、渾身發抖的症狀。
這樣的現象在現如今的工地上並不少見,我親眼見過好幾次,都是因為油不夠,鹽分跟不上鬧的。
大家都是乾重體力活的人,不比坐辦公室,一天到晚身上都是濕了干、幹了濕。
所以我們做的飯菜才會刻意做得咸一些,這是實際的需要,不是廚子手藝不行。」
說到這裡,陸之野的語氣依舊不緊不慢,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辯駁的篤定,像是釘子一顆一顆地楔進木頭裡:「其次,您說的這裡面的湯很多。
您看看,這湯裡面有很多的油花,不是清湯寡水。
很多人幹完活口乾舌燥,就喜歡拿這些湯泡著餅子吃,既順口又頂飽。
況且,我們的所有飯菜都是不限量的,工人吃完一碗可以再去盛,吃飽為止,從來沒有在分量上剋扣過半分。
如果有人覺得湯多了吃虧,他大可以去盛第二碗、第三碗。」
陸之野這番話一說完,場面安靜了一瞬。食堂里那原本嗡嗡作響的背景噪音似乎也被壓了下去,只餘下遠處灶台上大鐵鍋咕嘟咕嘟的翻滾聲。
他那不卑不亢的態度,有理有據的解釋,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這番話仿佛一記乾脆利落的巴掌,不聲不響卻力道十足,狠狠地甩在了李國強的臉上。
李國強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吞咽著什麼苦澀的東西,額角有一根青筋隱隱跳動。
許國立在一旁聽著,暗暗鬆了一口氣,心裡不止一次地慶幸,還好他剛才沒有急著張嘴。
他不動聲色地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那肉雖然咸了些,但此刻嚼在嘴裡,卻品出了另一番滋味........
那是一種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輕鬆,還夾雜著對自己剛才的表現非常滿意的讚賞,以及幾分對陸之野的刮目相看。
陸之野話里話外的意思,只要不是傻子,都能聽得明白。
他是在說:你們這些坐辦公室的領導,根本不懂工地上的人是怎麼活著的。
李國強氣的不行,可人家說的有理有據,字字句句都踩在實處,他便是再惱,也找不出半句可以反駁的話來。
趙一昇嘴角微勾,帶著不易察覺的嘲諷。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那被李國強嫌棄的湯,滋味雖咸,卻覺得格外順口。
是啊,這群人裡面,有多少人真正幹過重勞力?
李國強年紀不大,再加上家裡有一定的關係,有人為他鋪路,現在才站的這麼高。
可這太華而不實了,像一朵紙紮的花,看著鮮艷,卻經不起日頭一曬。
和一點點從基層爬起來的人,可不一樣。
眼見著氣氛僵持下來,施國慶嚇得不輕。
他的目光在幾位領導臉上飛快地掃了一圈,只覺得空氣中像是繃著一根無形的弦,隨時都可能斷掉。
可看著陸之野一點兒也不慌,甚至還有閒心拿起茶缸子喝了口水,施國慶忍不住心生佩服。
他張了張嘴,想要緩和一下這個氣氛,但轉念一想,一群大領導在前面談笑風生,哪裡輪得到他這個小卡拉咪緩和?
施國慶又十分識趣地閉上了嘴巴,把到了舌尖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就在此時,一道道嘈雜的說話聲從食堂外頭傳來,像是平地起了一陣風,也算是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僵局。
「老闆,老闆,你們還招不招工啊?」
「大老闆,大老闆,你看看我們.........」
「那邊坐著的是不是老闆啊........」
一道接一道渾厚有力的聲音傳來,帶著濃重的鄉音和急切的期盼。
因為距離挺遠,說話的人比較多,大家只能隱約聽到聲音,並不能聽明白這些人說的什麼。
嘈雜的動靜混著門外燥熱的蟬鳴,一股腦兒地湧進來,讓不少人都停下來手中的碗筷,伸長了脖子朝門口張望。
李國強原本就憋著一肚子火氣,那股火在胸口左衝右突,燒得他坐立難安。
此時聽到那邊的動靜,好似找到了發泄口。
他冷笑一聲,把筷子「啪」地往桌上一擱,陰陽怪氣地開了口:「陸老闆真是好大的派頭啊........
瞧瞧,這一聲聲老闆喊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來了什麼大領導呢。簡直比領導視察的排場還大。」
陸之野在心中嘖了一聲,他耳力比較好,才聽到這些人中含含糊糊的老闆幾個字,這李國強為了給他找麻煩,也是卯足了勁去聽呀。
在場的眾人,有不少都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許國立的眉心擰了一下又迅速舒展開,趙一昇則是似笑非笑地看了李國強一眼。
哪怕是傻子,也聽出了這其中的針對。
可趙一昇並不著急,他相信陸之野有應對之法。
一時間,靠得比較近的工人們嚇得筷子都掄不動了,一個個縮著肩膀,大氣都不敢出。
也有精明的,快速扒拉手中的大茶缸,嘴巴塞得滿滿當當的,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眼睛滴溜溜地直轉,就準備好好看看接下來有什麼大事發生。
施國慶聽到動靜,趕忙站起身,快步往外走。他剛邁出兩步,就被李國強喊住了:「哎,小同志......」
李國強話音未落,施國慶就像被施了定身術一樣停下來步子,轉過身,臉上堆著小心謹慎的笑。
「小同志,別著急過去啊,讓門衛同志把這些人都放過來.........」李國強拖長了尾音,眼底閃過一絲等著看好戲的光。
施國慶心急如焚,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子。
他倒不是怕這些人,是怕李國強借題發揮,再給陸總難堪。
他目光下意識地落在陸之野身上,像是溺水的人看向岸上的人。
陸之野不動聲色地給了他一個眼神,那眼神平靜而篤定,仿佛一潭深水,不見波瀾卻深不可測。
施國慶頓時放鬆下來,攥緊的拳頭緩緩鬆開。看來一切都在陸總的掌握之中。
這麼一想,施國慶也不急了,他沖門衛的方向招了招手,示意放人。
門衛得到消息,立馬把人放進來。一時間這群人烏泱泱地衝過來,足有二三十號。
他們帶起一陣乾燥的塵土,在午後的陽光里飛揚如金粉。
腳步聲、喘息聲、招呼聲攪和在一起,像一鍋煮開的粥。
「老闆,老闆......」
這群人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每個人都張著嘴,每個人的眼睛裡都燃著一簇火苗,可終究沒有說出一句完整有用的話。
他們太急了,急得話都堵在了嗓子眼。
施國慶飛快地瞧了一下各位領導的臉色,發現大家都在靜觀其變,便定了定神,衝著這些人抬了抬手,聲音拔高了幾分:「鄉親們,鄉親們。
大家稍安勿躁,有什麼事情,大家慢慢說。」
聲音逐漸小了下來,像是退潮一般。站在最前頭的一個寸頭男人,身上穿著打補丁的衣服,那補丁層層疊疊,深深淺淺的顏色交錯著,已經看不出衣裳原本的模樣。
他腳上穿著一雙露了腳趾頭的解放鞋,大拇趾黑乎乎的,趾甲縫裡嵌著乾涸的泥。
他臉上原本有些怯懦,眼神躲躲閃閃,嘴唇翕動著卻說不出話,後來仿佛想到了什麼.......
也許是家中餓得直哭的孩子,也許是病倒在床上的老人——神情堅定了幾分,深吸一口氣,挺直了佝僂的脊背:「老闆好,我們是從隔壁縣的大窪村來的。
聽說這邊有老闆工地上招人,我們村子去年的時候,地里鬧了災。
一場大雨,糧食減了大半。守著這些地,實在是養不活家裡的老少。」
他說到這裡,聲音有些發顫,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強忍著什麼。
身後的人群里,有人默默地低下了頭,有人拿黑乎乎的袖子胡亂抹了抹眼角。
「聽去南方的兄弟說,南方有個老闆來這邊建工地,福利待遇都很不錯,我們就想著來碰碰運氣。
今天看到工地上幹得熱火朝天,那些泥瓦匠的活我們也都會幹。」
寸頭男人說到這裡,又往前邁了一步,聲音帶上了幾分近乎哀求的懇切:「老闆們,你們還缺不缺人呀?
給我們十塊,不,哪怕不給我們錢,管頓飯吃也成。」
這話說的好似在伏低做小,姿態放得比田埂上的泥土還低。
可在場的都是明白人,誰幹活也不會真的不給工錢。
他們只不過是放低姿態,把自己的尊嚴摘下來捧在手裡,讓這些老闆心一軟把他們收下罷了。
李國強神情一僵,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
他原本還以為是陸之野不給這些工人結帳,這些人來鬧事討薪的,他正好可以借題發揮,當著眾人的面好好羞辱陸之野一番。
現在看來,人家是來求口飯吃的,是實實在在遭了災的莊稼人。
他剛才那句「排場大」的嘲諷,此刻像是迴旋鏢一樣,結結實實地扎在了自己身上。
陸之野之前的名頭太大了,大到這邊的人都有所耳聞。
可耳聽為虛眼見為實,今天從飯菜到災民,樁樁件件都在無聲地印證著那些傳聞。
一時間,在場眾人重新審視了眼前這個如同暴發戶一樣的男人,目光里多了幾分鄭重,幾分複雜,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敬意。
施國慶站在一旁,看著這些衣衫襤褸的鄉親,又偷偷看了一眼陸之野。
午後的陽光從食堂的大門斜斜地照進來,落在陸之野的肩頭,他坐在那裡,像一座沉穩的山。
施國慶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眼眶有些發酸。
他知道,陸總一定會留下這些人,就像當初留下他一樣。
陸總表面上看著十分冷硬,不近人情,實際上,他的心比誰都軟。
或許同是農民出身。
他對這類勇於上進的農民十分寬容。
就比如另外幾隊從鄉下來的村民。
剛一開始,熊哥帶的幾隊人,對他們的態度很不友好。
也就是昨天被陸之野看到以後,陸之野鄭重其事地給熊哥開了一次會。
那些人態度才變化了。
許國立緩緩笑出了聲:「看樣子陸同志在鵬城做出的貢獻,大家都有目共睹。
對員工的福利待遇也是最好的。
要不然也不會有這麼多人慕名而來。」
這話看似在恭維陸之野,實際上處處都是坑。
現在被稱為鐵飯碗的是什麼?不就是這些國營企業嗎?
國營企業尤其是出了名的幾大廠,他們的福利待遇可是頂尖的。
你陸之野何德何能,給的福利待遇比他們還要好。
我敢問這個話,你敢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