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個人認為,私人經濟雖然對這些國營企業、國營工廠產生了很大的衝擊性。
可是,從另一個方面來看,這難道不是動力嗎?」
陸之野微微前傾了一下身子,語氣里多了一分認真:「只有這樣才能促進企業更好地發展,想出更多的創新解決方案。
而不是一味地固步自封,走在傳統的道路上。」
話音落下,許國立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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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面前的茶杯,眼底閃過一抹深思,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讚賞。
這小子,倒是有幾分膽色。
不過讚賞歸讚賞,許國立心裡閃過一抹可惜。
雖說這年輕人張狂一些,但是對未來的判斷力卻很清晰。
只可惜不在他們這一頭。
許國立微微側頭,餘光掃了一眼身後。
坐在許國立身後的一個戴眼鏡的男人,立刻會意。
他低下頭翻看了一下手中的資料,隨即抬起頭來,目光透過鏡片落在陸之野身上,言辭犀利得像一把刀:「陸同志的意思是,我們之前的傳統方案都是錯誤的?」
這話一出口,施國慶的瞳孔猛地一縮。
惡意,滿滿的惡意。
這句話的陷阱,比剛才許國立那個問題更直白,可讓人不得不往裡跳。
如果陸之野回答不好,他的回答通過這間會議室傳出去,那對他來說,將是面對整個華國的國營企業的阻擊。
他會在無形之中得罪無數人,得罪那些在傳統體制內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老人,得罪那些掌控著龐大資源分配權力的部門。
畢竟華國這幾十年推行的,全是傳統意義上的經濟發展。
否定傳統方案,就等於否定了前面幾十年的路,否定了走在那些路上的人。
施國慶心裡為陸之野捏了一把汗,手心裡全是冷汗。
他下意識地往前邁了半步,嘴唇翕動了一下,想替自家老闆擋一擋這個要命的問題。
可他剛想張嘴,就聽到一陣輕微而有節奏的敲擊聲。
陸之野的手指輕輕敲動著桌椅的側邊,一下,兩下,三下,不緊不慢,像是在打拍子。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甚至比剛才更加鬆弛。
「話不能這樣講。」
陸之野的聲音不急不緩,像是在聊家常,又像是在給一群小學生耐心地講課。
「時代在發展,經濟在發展,我們現在主要推行的是大力發展經濟。而之前是保證民生。」
他豎起兩根手指,在空中比劃了一下:「所以,這是一條完整之路。
從傳統意義上的物質生活發展,到後面快速拉動經濟的精神生活發展,這兩者是完全不衝突的,只能說是我們在進步。」
他沒有掉進那個「非此即彼」的陷阱。
戴眼鏡的男人眉頭微皺,似乎還想追問,但陸之野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哪個工廠都不可能保持一成不變的工作。」陸之野的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最後落在一個穿著中山裝的中年人身上:「就拿紡織廠來看。
頭一二十年,我們著重推行的衣服顏色、款式就那幾樣。
可隨著招商引資的到來,無論是港商還是外國的工廠,都下了不少的訂單。
他們的顏色偏向於濃墨重彩,不同於我們之前穿戴的黑色、青色以及深藍等。」
那個中山裝中年人微微一愣,下意識地點了點頭。他是輕工系統出來的,對紡織業的情況再熟悉不過。
「這在無形當中也改變了我們的發展。」陸之野攤開雙手,像是在展示一個再明顯不過的事實:「大家仔細想一想,大街上亮色的衣服是不是多了起來?
這就是經濟推行的好處。我們在不停地吸收別人的審美、喜好等。」
他微微停頓了一下,聲音沉下來,一字一頓地說:「正所謂取其精華,去其糟粕。
我們勇於接受審美的多元性,就如同我們敢於接受經濟發展的多元性。」
會議室里再次安靜下來。
但這次的安靜,和剛才不一樣了。
剛才的安靜是劍拔弩張的沉默,是刀光劍影藏在暗處的僵持。
而現在的安靜,是人們在消化,在思考,在重新審視面前這個年輕的商人。
陸之野的話,一針見血。
他沒有否定傳統,也沒有迴避變革。他用一個簡單明了的比喻:用衣服的顏色,把一個涉及經濟體制、利益格局、意識形態的深刻社會問題,輕描淡寫地打入到在場每個人的腦海當中。
有不少人細細回想。
確實,這半年來,街道上光鮮亮麗的衣服多了很多。
姑娘們的裙子不再只是深藍和黑色,偶爾能見到大紅色、鵝黃色,甚至還有粉色碎花的。
小孩子過年穿的新衣裳,顏色也一年比一年鮮亮。
沒有人覺得這有什麼不對。大家都覺得這是日子好過了,是生活富裕了。
可陸之野偏偏從這個最不起眼的變化里,抽出了一條再清晰不過的邏輯線!!
改變不是對傳統的否定,而是對傳統的延續和發展。
施國慶站在一旁,看著陸之野的側臉,心裡那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甚至忍不住在心裡暗暗叫了一聲好。
這番話,滴水不漏。
既沒有落入對方的語言陷阱,也沒有軟弱退讓。
反而把一個尖銳對立的問題,拉高到了一個所有人都無法反駁的層面上。
許國立坐直了身子。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微微眯起眼睛,重新打量著陸之野。
這一次,他的目光里多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陸同志說的,確實有幾分道理。」
許國立終於開口了,語氣平淡,像是在認可,又像是在給剛才的交鋒畫上一個句號。
他沒有在那個問題上繼續糾纏,因為他知道,再糾纏下去也討不到好處。
這小子,比他預想的難纏。
許國立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加公式化:「正所謂說再多,那都是紙上談兵。
不如陸同志帶我們去現場看一看。
讓我們看一下,這即將推行多元化經濟發展的商場,究竟是怎麼樣子的,和我們的百貨大樓又有什麼不同?」
他的態度變了。
不再戀戰,而是轉向實地考察。
這是一種以退為進的手段!!
嘴上說不過你,那我就去看你的真東西。
工地上的東西,水泥鋼筋不會騙人,進度質量也做不了假。
在那裡,總能找到突破口。
陸之野沒有立刻答應。
他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動作隨意而自然,然後抬起頭,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關切:「大家坐飛機也坐了挺久,肯定很累了。
眼見著已經到了中午飯點,不如我讓國營飯店那邊送幾個菜過來,大家吃完飯休息一下,下午再去看現場?」
這話說得合情合理,照顧到了所有人的感受。
長途跋涉,舟車勞頓,吃頓飯休息一下再工作,天經地義。
但有人不這麼想。
緊跟許國立步伐的一個男人,剛才在陸之野那裡碰了軟釘子,正憋著一肚子火,立刻下意識地反駁:「陸同志這話是什麼意思?
難不成想趁此時間,處理一些不讓我們看到的事兒?」
他的話依舊惡意滿滿,恨不得把「我不信任你」這幾個字寫在臉上。
施國慶皺起了眉頭,正要說話,卻看到許國立微微側過臉,斜了那人一眼。
那一眼很淡,甚至不帶什麼情緒,但那人立馬縮了縮脖子,把後面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連頭都不敢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