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求二位信守諾言——助我絆人族,渡過這一劫!
溫加查查放下茶碗,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笑意,絆卡首領,果然是個爽快人!
趙先生也微微頷首,含笑道:
絆卡首領放心,此事,咱們從長計議。
你且先回去,把強攻到底的風聲放出去。
後面的事,自有人來安排。
天色微明,絆卡帶著兩名親衛,悄悄摸回了部落。
他誰也沒有驚動。
回到帳中,他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可心裡那根弦,卻繃得更緊了。
趙先生的那番話,還一句一句,在他耳邊迴響。
放風聲……看人心……試忠奸……
他緩緩閉上眼睛,把族中那些頭領的臉,一張一張,從記憶里翻了出來。
——誰忠心,誰抱怨,誰又暗地裡使絆子,他心裡,早就有一本帳了。
如今,不過是借著這股東風,把這本帳,當面清一清!
傳令之前,他先把自己關在帳中,把趙先生教的,在心裡過了三遍。
放風聲,要放得像真的。
太急了,顯得心虛;太緩了,又沒人當真。
最好是——讓那些心裡有鬼的人,自己跳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袍,大步出了帳門。
日頭正毒。
絆卡眯著眼,望向棉人族的方向,眼底,一片冷意。
當日下午,絆卡召集了族中所有頭領,當眾宣布:
諸位,我意已決!
我妹妹還在棉麻手裡,一天救不回來,我這當哥哥的,一天就睡不安穩!
傳令下去——集結人馬,備足糧草,三日之內,兵發棉人族!這一次,咱們跟棉麻,不死不休!
帳中,先是一靜,隨即,炸開了鍋!
首領說得對!咱們絆人族的漢子,什麼時候怕過誰?!跟他們拼了!一個壯碩的頭領,第一個跳出來,揮著拳頭,吼得臉紅脖子粗。
對!拼了!救回公主!
幾個年輕的頭領,也跟著嗷嗷叫。
可也有人,臉色白了。
首領三思啊!一個鬚髮花白的老者,顫巍巍地站起來,咱們前番剛折了人馬,元氣未復……這仗,打不得啊!
是啊首領!公主的命,還在人家手裡攥著!咱們這一打,萬一棉麻惱羞成怒,先拿公主開刀……
怕什麼?!那壯碩頭領瞪眼,咱們越是怕,棉麻越欺負到頭上來!
你懂什麼?!打仗,是要死人的!
死人也比窩囊死強!
兩派人,當場吵作一團。
我來說句公道話!一個中年頭領終於忍不住,站起身來,首領要打,咱們自然跟著打!可總得讓咱們知道,拿什麼打!
對!人馬呢?!糧草呢?!前番那一仗,折了多少兄弟,你心裡沒數?!
就是!再打下去,怕是連家底都要賠光了!
你們這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你少給老子扣帽子!我這是為部族著想!
為部族著想?我看你是怕死!
你說誰怕死?!
說的就是你!
眼看兩撥人就要動起手來,帳中,亂作一團。
而就在這時,一個不陰不陽的聲音,從角落裡飄了出來:
要我說,首領這是叫氣迷了心竅。前番慘敗,還沒吃夠教訓?如今倒好,又要去撞棉麻的刀口。
還有啊——那人壓低了聲音,卻偏偏讓滿帳的人都聽得見,我聽說,首領前兩天夜裡,悄悄出過營……也不知道,見的什麼人……
這話一出,帳中,瞬間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飄向了主位上的絆卡。
絆卡沒有發怒。
他只是坐在那裡,目光緩緩地,落在那個說話的人身上——記下了。
說完了?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不低。
說完了,就聽本首領說。
這仗,打也得打,不打,也得打!
我妹妹在棉麻手裡,多拖一日,便多一分兇險!
誰再敢在這裡動搖軍心、胡說八道——絆卡的目光,森然掃過眾人,休怪本首領,不講這幾年的情面!
帳中,鴉雀無聲。
方才還吵得不可開交的兩撥人,此刻,連大氣都不敢出。
一場大吵,就此散了。
而絆卡,坐在主位上,一言不發——他的目光,早已把每一個人的反應,都收進了眼底。
吵得最凶的,縮在角落的,欲言又止的,眼神閃爍的……
他看得清清楚楚。
草原上的老話講:共患難,才見真心。
平日裡稱兄道弟、推杯換盞,誰都會;可真到了刀架脖子上的時候,誰是拚死往前沖的,誰是縮著脖子往後躲的,誰是背地裡想著另攀高枝的——一眼,便能看個分明。
而一場大吵,比一場大仗,更能照出人心。
絆卡從前不懂這個道理。
如今,他懂了。
當夜,一隊黑影,借著夜色的掩護,悄悄地摸到了絆人族部落的外圍。
他們穿著棉人族的裝束,戴著棉人族的頭巾——正是溫加查查的人。
都記好了,為首的人壓低了聲音,燒幾頂帳,搶幾頭羊,別真殺人。
衝進去,喊幾嗓子,就往回撤。
撤的時候,把這些東西,故意丟在地上。
他攤開手,掌心裡,是幾支制式規整的箭矢,和一條棉人族的頭巾。
懂了!
黑影們散開,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片刻之後——
敵襲——!
一聲悽厲的喊叫,劃破了絆人族部落的夜空!
棉麻的人來了!棉麻的人殺來了——!
火光,驟然騰起!
部落里,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操傢伙!操傢伙!
別慌!都別慌!
有人提著刀,光著腳就衝出了帳篷;有人抱著孩子,沒頭沒腦地往野地里跑;有人躲在帳後,瑟瑟發抖;還有人,趁著混亂,偷偷地往懷裡塞東西……
而就在部落東面的暗處,絆卡騎在馬上,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他看得清清楚楚——誰第一個衝出去迎敵,誰躲在帳後不敢露頭,誰趁亂摸走了別人的羊,誰又……趁著夜色,朝著襲擊者的方向,悄悄地摸了過去!
首領……身旁的親衛,聲音發顫,那、那是……
閉嘴。絆卡的聲音,冷得像冰,
那摸過去的身影,在火光里一閃,很快便消失在了混亂之中。
可絆卡,已經認出了他是誰。
一夜混亂。
天亮時,襲擊者早已退去,只留下幾頂被燒塌的帳篷,和滿地狼藉。
損失不大,清點的頭領來報,燒了幾頂帳,搶走幾十頭羊……
還有——他壓低了聲音,有人看見,幾個棉麻的人,像是往西邊跑了。
跑就跑了。絆卡擺了擺手,目光,卻落在案頭那幾支的箭矢上——制式規整,與那夜燒他老營、擄走他妹妹的,一模一樣!
好啊。絆卡緩緩攥緊了那支箭矢,眼底,寒光迸射,棉麻……果然是你!
而昨夜那幾幕——誰護營、誰逃命、誰偷羊、誰摸向敵營——早已化作一張名單,整整齊齊地,寫在了絆卡的心裡。
傳令——他緩緩抬頭,明日,帳中議事。
該清的帳,也該清一清了。
絆卡不知道的是——昨夜那場,從頭到尾,都是溫加查查的人演的。
而那些遺落的箭矢,也是趙先生,一筆一筆,替他準備好的。
他更不知道,他此刻攥在手裡的,正是別人遞到他面前的刀。
次日,帳中議事。
眾頭領到齊,帳里卻靜得出奇。
昨夜那一場亂,人人都還心有餘悸——燒塌的帳篷還冒著焦味,被搶走的羊還沒找回來,而首領的臉色,從一早起來,就沒有好過。
昨夜的事,諸位都知道了。絆卡坐在主位上,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砸在每個人的心頭,有人通敵。
帳中,一片譁然!
通敵?!
首領!這話從何說起?!
昨夜那伙人,來得蹊蹺,走得也蹊蹺——燒幾頂帳,搶幾十頭羊,就退了?絆卡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你們當棉麻,是來打秋風的麼?
帳中,靜了下來。
我再說一遍——有人通敵。絆卡的聲音,冷了下去,自己站出來,本首領念你一時糊塗,從輕發落。
無人應答。
帳中,只有粗重的呼吸聲。
絆卡點了點頭,忽然抬手,指向人群後方一個縮著脖子的頭領,你——昨夜火光起來的時候,你去了哪兒?
那人臉色刷地白了:
我、我昨夜……我昨夜護著家小,往、往野地里躲了……
躲了。絆卡冷笑,你倒是躲得乾淨。
可我怎麼聽說——有人看見你,趁著亂,往襲擊者的方向,摸過去了呢?!
冤枉啊首領!那人撲通一聲跪倒,聲音都劈了,我那是去追敵!我是想繞到他們後頭,截他們一下!
追敵?絆卡緩緩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追敵,你帶著什麼去的?
我……我……
你赤手空拳,往人家刀口上摸——你是去追敵,還是去接頭?
首領!小人冤枉!小人冤枉啊!
綁了。絆卡不再看他,聲音冷得像冰,拖下去,仔細審。
絆卡!你不能這樣!我為部族流過血!你、你瘋了——!
那人被拖出去的時候,喊聲,還一聲一聲地傳回來。
帳中,鴉雀無聲。
方才還議論紛紛的眾人,此刻,連大氣都不敢出。
還有你。絆卡的目光,又落在了另一個頭領身上——昨夜躲在帳後、瑟瑟發抖的那個,昨夜,你在哪兒?
我、我在護著糧草……
護糧草,護到天亮,一身的灰?絆卡淡淡道,你是護糧草,還是趴在地上,撿了一條命?
那人的臉,紅一陣,白一陣。
革去你的職,去後營餵馬。
首領!我——
再多說一個字,跟他一起拖出去。
那人嘴唇哆嗦了幾下,終究,沒敢再開口。
還有你。絆卡的目光,又轉向第三個——昨夜趁亂摸走別人家羊的那個,你倒是會過日子。
首領……那是、那是我的羊……
你的羊?絆卡冷笑,你的羊,會跑到三號帳的圈裡去?
那人撲通跪下:首領饒命!小人一時糊塗!小人——
鞭二十,羊歸原主。
還有你、你、你——絆卡一口氣,又點了三四個名字,全是這兩日議論最凶、昨夜躲得最遠的人,昨夜你們幾個,躲在一處,嘀嘀咕咕的,說的什麼?
沒、沒什麼……
沒什麼?絆卡的目光,森然如刀,我聽說,有人說我絆卡,不配做這個首領?
首領明鑑!那是小人胡言亂語,小人該死!
胡言亂語,也要付出代價。絆卡緩緩坐回主位,你們幾個,各罰牛羊五十,降一級。
若有再犯——
他沒說下去。
可那沒說出口的半句,比說出來的,更叫人脊背發涼。
一場議事,散了。
有人被拖去審問,有人被革了職,有人被鞭了背,有人被罰了牛羊——
經此一夜,再沒有人敢對絆卡,說半個字。
(議論)
草原上的首領,最怕的,其實不是有人反對。
有人反對,說明還有人敢說話,還有人把你當回事。
怕的是所有人都怕你——怕到不敢說話,怕到只剩下順從。
那順從里,有幾分是忠心,幾分是畏懼,幾分是等著看你栽跟頭的冷笑——誰也說不清。
絆卡坐在空蕩蕩的大帳里,看著案頭那幾支箭矢,忽然覺得,心裡空落落的。
威信,是回來了。
可這威信,是拿什麼換來的?
他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出腦海。
管他呢!
妹妹還在棉麻手裡,族裡的也清得差不多了——下一步,就是點齊人馬,兵發棉人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