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中夜半,白日裡情緒經過數次大起大落的安祿山,精力耗盡,此時已然陷入酣睡之中。
李豬兒一身朱紅宦官服,再度出現在了安祿山的寢殿外。
「陛下有旨意,」李豬兒面帶微笑,對在殿外值守的小內侍道:「召嚴莊進宮議事,你去傳話。」
小內侍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寢宮,沉默少許,之後朝李豬兒躬身一禮:「唯。」
說罷,他便快步向外行去。
李豬兒隨後進入了大殿。
「呼……哈……」
此時大殿內,僅有外間幾個宮人安靜侍立,而安祿山鼾聲如雷。
「……」
宮人們見李豬兒出現,當即齊齊朝這位御前紅人行禮。
李豬兒抬起手,制止了眾人動作。
宮人們見狀面面相覷,誰也不敢言語。
李豬兒抬腳向內間走去。
燭火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
進入內間後,李豬兒站在原地靜靜觀察了片刻——安祿山的氣息一如往常,其中還夾雜著含混不清的喝罵聲。
李豬兒緩緩走向龍床,他腳步極輕,幾乎沒有一絲聲響。
很快,李豬兒來到床邊,他低頭看著這個曾經將自己閹割、隨意打罵、視若豬狗的主人。
李豬兒動作輕柔地取下安祿山掛在床柱上的短刀——這位大燕皇帝自從雙目徹底失明以後,便習慣睡前在床頭掛刀,否則壓根就睡不著。
「嘩……」
他將短刃緩慢抽出,接著高高舉起,對準安祿山圓鼓高聳的腹部,狠狠刺了下去!
利刃入腹,安祿山的鼾聲驟然中斷,變成一聲悶哼。
下一刻,安祿山猛地睜開眼,可眼前依舊一片漆黑,他剛想坐起身,結果李豬兒持刀橫移——就像當年阿爹教他剖羊時那般,在安祿山的肚子上開出了一道可怖的傷口。
「啊!」安祿山慘呼出聲,只見他用一隻胳膊奮力撐起身軀,想要抽刀防禦,豈料好不容易伸手摸到掛刀的床柱,卻發現空無一物。
外間聽到動靜的宮人此時聞聲趕來,然而,在他們見到這血腥一幕後,頓時驚駭欲絕,或腿軟倒地,或奔出殿外。
「你……」一片混亂中,腹部大開,「腸流數斗」,眼瞅著即將失去生機的安祿山,此刻喘著粗氣,大聲怒罵道:「家賊?家賊!」(注1)
說罷,他將頭吃力轉向不遠處的書架,那裡擺放著他還未來得及吃下的延壽藥。
「呵……」安祿山發出一聲不甘的苦笑:「家賊……豬兒?」
「……」李豬兒沒說話,只是將刀丟到一旁,轉身走出了這間充滿了血腥氣的大殿。
在他身後,安祿山沉重的身軀緩緩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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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踏……踏……」一陣密集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片刻之後,李豬兒站在殿外走廊上,看著嚴莊和崔乾佑帶著大批人馬將自己圍住,他心如止水。
「老夫方才收到線報,今晚宮中有刺客行刺,」嚴莊站在台階下,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李豬兒,你可有見到刺客?」
「……」李豬兒聞言沉默少頃,隨後他將目光看向崔乾佑。
崔乾佑見狀,當下輕輕搖了搖頭。
李豬兒轉頭看向嚴莊:「不曾。」
「將大殿圍起來!」嚴莊轉過頭,吩咐手下死士:「老夫這就進殿面見陛下!」
說罷,他便快步走上台階,進入大殿中。
然而,不過片刻功夫,確認安祿山已然身死的嚴莊,在警告過殿內受到驚嚇的宮人們後,當即一臉沉凝地走出大殿:「陛下聽聞有刺客行刺,心中惱怒,嚴令我等今晚務必嚴防死守,不得使其打擾陛下安眠,爾等可要盡心盡力,守衛皇宮,不讓陛下失望!」
「唯!」此時大殿內的血腥之氣已經飄到了廣場上,但所有人臉上並無一絲意外之色。
李豬兒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只覺分外諷刺。
很快,廣場上的士兵們按照崔乾佑的命令四散而開,開始巡邏和站崗。
嚴莊則是帶了幾個心腹隨他進殿——他準備將龍床移開,然後刨坑,將安祿山的屍首就地掩埋。
沒人再去關注在走廊上站著的李豬兒。
李豬兒抬頭看了一眼天空,銀月如鉤,三兩星子似荒原篝火。
自己該去哪裡呢?
大仇得報,心中只剩無盡空虛的李豬兒,走在皇宮御道上,腳步踉蹌,如同行屍走肉。
宮巷深深,李豬兒走了很久,也莫名想起一些久遠而破碎的回憶。
許多年前,他還是一個在塞外草原牧羊的開朗少年——阿爹阿娘尚在,兄長和阿姊尚在,日子雖然清貧但也美好。
然而,那年冬日,當大雪落滿整座草原,回紇騎兵襲擊了他們的部落。
阿爹與兄長戰死,阿娘死在屠刀之下,自己和阿姊也被回紇人掠作奴隸……
後來李豬兒和阿姊在西域分離,奴隸商人將他帶去幽州,最終被安祿山買下。
在那之後,他盡心盡力伺候對方數年,結果換來的是被對方按在地上閹割……
李豬兒至今還記得,當時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對方的場景,然而一臉橫肉的安祿山手握短刀動手時,那刺耳的笑聲,至今在他耳邊縈繞不散。
「耶律蒲離?」——就在此時,一道和善的聲音傳入李豬兒耳中,令他整個人如遭雷擊。
「你是誰?」李豬兒循聲望去,發現叫出他本名的,竟是一個年紀與他相仿的年輕人。
「我叫章小敬。」
「有事?」
「隨我出宮聊。」
「好。」
片刻後,李豬兒隨章小敬出了皇宮,兩人一同上了馬車。
馬車一路吱呀吱呀,朝著城北立行坊駛去。
「安祿山死了?」車廂內,章小敬盤腿而坐,面帶微笑,明知故問。
「……」李豬兒聞言點點頭,沒說話。
「辛苦了。」章小敬說完,還伸手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你為何會知道我的本名。」李豬兒……不,耶律蒲離此時兩眼直直盯著對方,他的好奇心已經攀升至頂點。
「我是竇氏家臣,這個解釋不知道夠不夠用?」章小敬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塊刻有「大楚威遠伯」的金牌,將其交到耶律蒲離手中:「這個你收好。」
「……」耶律蒲離看著手中的金牌,眉頭微微皺起:「我要它何用?」
「養家餬口啊。」章小敬這話說的坦然。
耶律蒲離聞言,沉默半晌,方才道:「可我是閹人。」
「那也得養家餬口啊。」章小敬仿佛聽不懂對方的話語一般,只見他自顧自道:「萬畝草場,牛羊千頭,每年一百金的賦稅減免,兄弟,往後可都是好日子啊……」
「……」耶律蒲離此時是越聽越糊塗:「你說的這些……跟我有關係嗎?」
「知道先楚王麼?」章小敬聞言眨了眨眼睛,隨後耐心解釋道:「就是貞觀朝馬蹄漠北,橫掃西域,征服遼東,使吐蕃歸心,後又在西征路上立國大乾,天下無敵的那位先楚王。」
「惡魔之王?」耶律蒲離聞言下意識地喊出了那個在草原上已經成為傳說的名號:「我當然聽說過。」
「你知道大楚國有多大麼?」章小敬聽到「惡魔之王」的稱呼時,眉頭挑了挑,顯得很是自豪:「在高宗時期,大唐的疆域拓展到極致時,也不超過如今的大楚國疆域的一半。」
「所以?」耶律蒲離總算回過味來:「我這是……獲得了大楚國皇帝陛下的獎賞?」
「嚴格來說,真正獎賞你的,是先楚王。」章小敬看著耶律蒲離,語氣極為嚴肅:「大楚的功勳獎勵制度極為嚴苛,你這個威遠伯,算是特例。」
「怎麼會……」耶律蒲離聞言有些錯愕:「先楚王是百年前的人物……」
「世上玄奇之事多得很,」章小敬看著耶律蒲離,耐心解釋道:「百年前,安祿山的名字就已經出現在了大楚驍奇司的絕密卷宗上。」
「……」耶律蒲離聞言,頓時瞪大眼睛。
可緊接著,只聽他苦笑一聲:「那李豬兒這個名字……」
「有的。」章小敬聞言點點頭,接著又補充道:「可是……等我們知道李豬兒到底是誰,也是在你被安祿山……之後。」
「我明白……」耶律蒲離聞言淡淡一笑:「章……章大哥,我只是感慨命運的無常罷了……」
「唉……」章小敬聞言發出一聲嘆息:「你這心胸,當真廣闊。」
「章大哥,」耶律蒲離低頭看著腳上染血的靴子,輕聲道:「我這樣的人……」
「——在大楚國的太廟裡,供奉著一位宦官出身的宰相,他叫姚集。」章小敬不等耶律蒲離把話說完,便打斷道:「那位是真正的治國良臣,不光生前為國鞠躬盡瘁,死後更是陪葬帝陵,實乃一代人傑!」
「姚集……」耶律蒲離聽完章小敬的這番話,不禁陷入一陣失神:「姚集……」
「當然了,如今的大楚皇宮裡,可沒什麼淨過身的內侍。」章小敬說完這句,見耶律蒲離抿嘴不言,當即溫聲道:「未來不管是去大楚也好,還是說你有其他的想法,都可以,沒人會強迫你。
你只需要記住,你是大楚威遠伯,誰敢動你,或者你的家人,大楚的軍隊會將那人碎屍萬段,九族盡滅!」
「我哪還有什麼家人……」耶律蒲離聞言不禁眼眶一熱:「不過……多謝……」
「唉……」章小敬聞言先是無奈搖頭,接著看了一眼窗外,發現此刻馬車已經駛進了立行坊,於是他乾脆揭開謎底:「你以為我怎麼知道你叫耶律蒲離的?」
「吱呀……」
一路晃晃悠悠,馬車終於在一間燈火通明的宅院前停下,而馬車上的耶律蒲離,此刻腦海中一片空白。
「因為袁祖那一卦,驍騎司的人在西域花了八年時間,總算是——」章小敬說到這,頓了頓,隨後道:「你的阿姊,耶律娜罕,她被人賣到了碎葉城,給一位富商當了侍妾,生育了一雙兒女,後來富商被仇人殺死,她也被富商的原配夫人趕出了家門。
此後,你的阿姊便以溫酒賣餅為生,以此養活兒女。
再之後,我們尋到了她,並將她帶回了中原。」
章小敬說到這裡時,耶律蒲離早已是淚流滿面。
「嘿,我說這位舅舅,你別光顧著哭啊。」章小敬見狀,從懷中掏出一個銀制長命鎖和一枚小金鐲,外帶一張地契:「這些是我幫你準備的見面禮。」
「……」耶律蒲離這輩子都沒接受過如此大的恩情,更沒接受過旁人給予的這般暖心而體貼的巨大善意。
「拿著吧,記住,將來要還我啊。」章小敬也不等對方開口,便乾脆一股腦地將東西塞進對方懷裡:「地契千萬收好,洛陽不是什麼久留之地,接下來我會派人護送你和你阿姊還有外甥們去太原,等到一兩年以後,天下太平,如何去留,皆由得你。」
「章大哥……」耶律蒲離此刻已經情難自抑——他這輩子見過太多世間險惡,唯獨沒受到過這般赤誠而貼心的關照:「我——」
然而就在此時,馬車的車簾被一個小豆丁挑開。
如今六歲的耶律索格,此時趴在車轅上,望著車內的二人,有些疑惑道:「章阿叔,你怎麼把客人惹哭了呀?」
「臭小子,我才是客人!」章小敬聞言翻了個白眼,接著起身下了馬車,順帶將耶律索格夾在腋下,上了台階。
「仁慈的大人……」耶律娜罕站在台階上,滿臉期待。
「我來替你照看孩子,你們姐弟只管敘舊。」章小敬在朝耶律娜罕點頭示意的同時,還順手捏了捏依偎在母親身邊的小柔珊:「小柔珊,章阿叔要檢查你們姐弟倆的課業,走,咱們去書房。」
「嗯!」小柔珊聞言乖巧點頭,倒是被章小敬夾在腋下的索格一臉絕望道:「不要啊……」
待三人走遠,馬夫與護衛也盡皆隱入暗中,耶律娜罕,幾乎是一個箭步衝下台階,只見她快步來到馬車前,顫抖著掀開窗簾。
「阿姊……」耶律蒲離在見到耶律娜罕的那一瞬,他心中積攢多年的悲苦與委屈,瞬間爆發:「阿姊!」
「蒲離……」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弟弟,耶律娜罕眼眶通紅,隨後她猛地上前一把摟住弟弟的脖子。
這對失散多年的姐弟倆,此時心中藏著千言萬語,可話到嘴邊,卻又如鯁在喉——那些曾經顛沛流離的苦難歲月,在此刻化作眼淚奔涌,打濕了兩人的衣襟。
「從今往後,誰也別想讓我跟阿姊分開!」
「嗯,我們一家人從此再也不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