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我輸不起……」聽完安守忠一番錐心之言，安慶緒輕輕頷首，目光落到角落的燭台上。
燭火搖曳，映照出他逐漸陰沉下來的臉龐。
一段漫長的沉默過後。
「殿下，阿史那承慶此人……」安守忠在心中權衡許久，最終還是下定決心要給對方提個醒：「怕是不值得被您信任啊。」
「哦？」回過神來的安慶緒，聽聞此言，轉頭望向安守忠：「此話怎講？」
「陛下在大軍出征前，曾單獨召見了他。」
「啊……」安慶緒聞言點點頭，接著莞爾一笑：「如此他就不值得被本王信任了？」
「殿下——」安守忠聞言還想再開口，誰料安慶緒直接抬手打斷了他。
「阿史那承慶是大燕的臣子，誰是大燕皇帝，他便效忠於誰，守忠，你明白本王的意思嗎？」
「可眼下……」聽聞此言後，安守忠依舊憂慮重重：「大燕的皇帝……」
「他只會兩不相幫，或者說……兩不相幫。」安慶緒說完，再度起身，緩步來到帥帳中央，驀地轉身回望，眼中散發出野心的光芒：「當初太宗皇帝發動玄武門之變前，曾寫信詢問李靖、李績對此事的態度，結果二人均選擇『婉辭』，不告發。
然而這對太宗皇帝來說便已經足夠了。
其實對我來說……」安慶緒說到這裡時，深深看了安守忠一眼：「這樣也足夠。」
「……」安守忠聞言沒再說話。
他意識到自己那點兒私心其實已經被晉王殿下識破了，只不過人家到底還是給他留了幾分情面。
「你將來會是本王的左膀右臂。」安慶緒心裡很清楚安守忠的那點兒算計——眼下戰事失利，最有可能擔罪的，便是他安守忠。
於是他想了想，乾脆道：「當下的困局只是暫時的——戰事失利的罪責，本王會盡力擔下。只不過……」
安慶緒說到這，欲言又止。
「殿下，時機難道還未成熟嗎？」安守忠這話問得委婉。
「……」安慶緒卻是輕輕搖了搖頭。
隨後，他走出帥帳，望著頭頂的殘月，久久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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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洛陽城，安祿山寢殿內。
「啪！」
「混帳東西！混帳東西！」而今幾乎目不能視的安祿山，在從李豬兒口中得知自己的三千曳落河騎兵在睢陽城外折損過半後，氣得當場便砸碎了手中的藥盞：「他是不是以為朕不光瞎了，就連腦子也變得蠢笨了？！
天降神兵……天降神兵！」安祿山說到這，突然握拳砸在身側的暗几上：「砰！」
「他以為朕會信嗎？！」
「……」面對憤怒的安祿山，李豬兒只能是緘口不言。
「豬兒，」突然，安祿山微微側首，朝著李豬兒所在的方位道：「你說，那逆子是不是藉故折損朕的精銳，意圖謀反？！」
「陛下，奴……」李豬兒聞言立馬跪倒在地，接著不停朝安祿山叩首，言語之間滿是驚懼：「奴不敢言……奴不敢言……」
「你只管說實話，朕恕你無罪！」安祿山聽到動靜，立即滿臉不悅道：「別磕了！你這賤豬兒！」
「……」李豬兒這才聞聲停下磕頭的動作，他的眼中閃過陣陣怨毒之色，但嘴上卻小心翼翼道：「陛……陛下……臣這裡還有一封雲中郡王（阿史那承慶）的密信……」
「你為何不先念雲中郡王的密信？」安祿山聞言先是一愣，旋即語氣森冷道：「我看你這賤豬兒是又欠抽了！」
「陛下……」李豬兒聞言，聲音愈發恭順起來：「兩封信是前後腳送到的，只不過雲中郡王的信送來的稍晚一些……」
「哼！那還真是湊巧！」安祿山聞言冷哼一聲，旋即又道：「你將阿史那承慶的密信給朕念一遍！」
「唯。」
半晌之後，李豬兒將信念完，殿中陷入一片詭異的沉寂。
破天荒地，安祿山並沒有發火，他只是微眯雙眼，兩隻手按在有些酸痛的大腿上，作思考狀。
突然，他的雙手緊握成拳：「豬兒，你說……阿史那承慶會不會認為朕老了，不中用了，於是轉而投靠那個逆子了？！」
「陛下一身雄才大略，冠絕當世，雲中郡王更是忠義無雙。」面對這番誅心之問，李豬兒回答得可謂是滴水不漏：「晉王殿下更是深知這兩點，是以他斷然不敢做出令自己後悔的決定。」
「你就這麼看好他？」安祿山聞言，面色愈發平靜，但是洶湧的殺意卻已經在心中翻騰。
「陛下，雲中郡王忠義無雙，這是奴從大臣們那裡聽來的，若有誤，奴……」李豬兒說到這，就連聲音都開始顫抖：「奴不過是陛下身邊的一條狗，陛下看好誰，奴就看好誰。」
「朕說的是阿史那承慶？」安祿山聞言啞然失笑道：「是他麼？」
「陛下，您說的是晉王殿下？」李豬兒聞言先是一愣，隨後趕忙解釋道：「陛下……豬兒沒有看好晉王殿下……沒有看好他……」
「會審時度勢的人，往往也懂得如何抓住機會。」安祿山一邊說著，一邊微微俯身，對地上跪著的李豬兒道：「你的意思是，他像朕——這還不算看好？！」
「陛下，在豬兒心裡，晉王殿下遠不如您啊……」李豬兒聞言乾脆將頭重重磕在地上：「您是豪傑，是英雄，是豬兒的恩父，沒有您，就沒有豬兒的今日，豬兒方才之所以說那樣的話，是為了寬陛下您的心——您如今身患頑疾，又被政務纏身，再這樣操勞下去……您的身子……什麼時候能好起來呢……」
李豬兒說到最後，更是語帶哽咽：「豬兒沒忘記自己的出身，豬兒只不過是草原上的放羊娃，父為奴，母早逝，若非得陛下收養，豬兒早就成了黃土下的一堆枯骨，焉能有今日！
陛下對豬兒的大恩大德，豬兒今生今世，沒齒難忘，更是償還不盡，如此，豬兒唯有來生來世，為牛為馬、結草銜環，竭力報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