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很快來到了子夜時分。
「袁祖，這個給您。」挨了戒尺，也長了記性的竇無傷，在送別了他那幫好兄弟以後，這才想起袁天罡先前給他的那枚白玉扳指，於是，他返回書房，將那枚曾經的李家家主信物放在了對方的案前。
「拿著吧。」此刻已經重新拿起《莊子》翻閱的袁天罡，聞言掃了一眼扳指，隨後語氣輕鬆道：「本來當初你高祖父是打算將這枚扳指給你曾祖父的，可這孩子卻堅決不肯要……」
袁天罡說到這，忍不住發出一聲嘆息：「唉……說到你曾祖父，他可是咱家少有的謙謙君子……」
「啊……」竇無傷聞言眨眨眼：「咱家還出過謙謙君子呢……」
「你倒是隨你高祖父多一些。」袁天罡聞言先是沒好氣地瞥了對方一眼，接著語氣隨意道：「想問什麼趕緊問，問完了趕緊滾蛋。」
「嘿……袁祖……」竇無傷聞言先是嘿然一笑，隨後才指著面前的白玉扳指道：「白天戰場上的異象，是這玩意兒鬧出來的？」
「是也不是。」袁天罡的回答言簡意賅：「你高祖父怕你小子出事，但又不願意老夫冒著風險出手，所以才將這枚扳指——」
「——不對，袁祖，不對。」袁天罡話才說一半，竇無傷便一臉嚴肅地打斷道：「您知道的，我自幼時起，便經常去欽天監陪李祖觀星。」
「哦……」袁天罡聞言不自覺地抖了抖鬍鬚：「所以呢？」
「李祖說，高祖父他老人家以前最嫌棄的家臣就是您了……」竇無傷不是愛說實話，而是他的屁股此刻還在隱隱作痛——他不能對不起自己的屁股。
「他瞎扯淡你也信？」袁天罡聞言眉毛一挑：「你小子知道個啥？當年，楚王殿下最器重的家臣便是老夫！」
「不是老天師嗎？」竇無傷聞言自是不信。
「……」袁天罡聞言卻是一愣。
他知道竇無傷口中的老天師是張鎮玄。
然而對方不知道的是，百年前，真正讓整個竇氏感到安心的「老天師」，是今日出現在睢陽城頭的那位老人。
「袁祖，您怎麼啦……」竇無傷見袁天罡久久無言，當即愧疚道：「是我說話太直白，傷了您？」
「哈……」此時已經回過神來的袁天罡，聽聞此言，不由笑罵道：「就你小子這幾句陰陽怪氣的本事，在老夫聽來如同撒嬌！」
「那小子以後一定經常跟您『撒嬌』！」
「你是覺得柴虎那小子沒力氣是吧？」袁天罡斜眼看向竇無傷：「那你要不要試一試，看老夫有沒有力氣？！」
「哈……袁祖……」竇無傷聞言不禁哈哈一笑：「您看您，怎麼還急眼了呢……」
「……」聽著這似曾相識的話語，袁天罡不禁啞然失笑。
隨後，他站起身，來到書房門口，眺望夜空。
星河如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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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叛軍的中軍大帳內，安慶緒與安守忠相對而坐。
沉默的氛圍已經在兩人之間蔓延了許久。
最終，安守忠突然咬牙開口道：「晉王殿下，咱……反了吧！」
「守忠，你此言何意？」安慶緒聞言，嘴角泛起一抹冷笑，重複道：「我為何要反？」
「三千曳落河騎兵，經此一役，折損過半！」安守忠雖然心知安慶緒此番是在明知故問，但他還是一臉認真道：「軍中有陛下的眼線，晉王殿下，咱們瞞不住的！更何況陛下他生性多疑……」
「瞞不住就瞞不住，他願意猜忌便猜忌，我都無所謂。」安慶緒說完站起身，順帶伸了個懶腰：「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陛下不會這麼看待此事，」安守忠聞言卻是搖頭：「他會認為咱們是在故意折損他手中的精銳。」
「我問心無愧。」安慶緒眼下已經開始感到失望——安守忠雖然聰明，但還不夠聰明。
「晉王殿下，您覺得……」安守忠聞言深吸一口氣，接著緩緩開口道：「陛下的心胸比之當年的太宗皇帝如何？您的本事，比之當年的楚王又如何？」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安慶緒聞言眯起眼睛。
「太宗皇帝的胸襟氣度，是歷代皇帝中少有的寬宏，可即便如此，楚王最後的下場是什麼？您不清楚嗎？！」安守忠此時兩眼死死盯著安慶緒，語氣有些急促道：「晉王殿下，我知道您此刻心裡在想什麼，我安守忠是陛下的養子不錯，可我這個養子在他眼裡，無非就是一枚棋子而已。
而身為棋子，註定是要終日擔驚受怕的。
臣不願再這樣下去了！」
安守忠說完這番話後，帳中陷入一段漫長的沉默。
「要說棋子……」直到良久過後，安慶緒重新落座，他看著面前的安守忠，輕聲道：「在我爹的大業面前，我母親和大哥都可以被他放棄——我又算得了什麼呢？」
「晉王殿下，為今之計，咱們只能繼續拖。」安守忠聞弦知雅意，立馬沉聲道：「只要睢陽戰事陷入膠著，咱們就掌握了主動權。」
「十幾萬邊軍打五六千雜兵……」安慶緒聞言深吸一口氣，緊跟著便緩緩吐出：「陷入膠著……呵……難不成對面一直能夠承天庇佑，天降神兵？」
「想必不會。」安守忠早已將此事想清楚：「倘若事實真如殿下所言，那對方一開始就不會讓那白袍小將出城涉險。」
「你是不是知道我接下來會怎麼做？」就在安守忠說完這句話後，安慶緒冷不丁地拋出這錐心一問。
「……」安守忠聞言沉默許久。
接著，他看向安慶緒，一字一頓道：「您的本事遠不如當年的楚王——但正因為如此，臣才篤定，您一定會笑到最後。」
「因為我足夠狠？」安慶緒終於等到了安守忠的坦誠。
「不，因為您沒有讓陛下忌憚的資本，因為您輸不起。」
「……」
不得不說，安守忠的坦誠，遠遠超出了安慶緒的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