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陸硯欽的生命還是走到了盡頭。
那天,連下多日的雨終於停了,久未放晴的天出現了久違的太陽。
司命告訴陸硯欽:「今日天氣不錯,我帶你去院中呼吸呼吸新鮮的空氣吧。」
陸硯欽笑著說好。
司命把他帶到後院,讓他坐在躺椅上。他們看著花草,聊著家常,說起他們的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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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著雨後初晴的清新,看著還滴著露珠的花草,他們彷佛看到了一個個全新的生命。
忽然,空中飄過一朵巨大的雲。雲遮住了太陽,四周驟然變暗。
一陣風吹來,陸硯欽呢喃道:「風一吹,倒是有些冷了……」
「那要進去嗎?」司命問。
陸硯欽搖了搖頭:「再坐會吧。下了幾天雨,天天待在屋子裡,人都快發霉了。」
「也好。」司命點頭。
「那你坐著等我一會,我去給你拿毯子。」她說著,就起身回了屋裡。
拿了毯子出來,卻見陸硯欽坐在躺椅上閉著眼睛。
睡著了嗎?司命在心裡嘀咕。
她動作輕輕地把毯子蓋在陸硯欽身上,剛一蓋上,陸硯欽就睜開了雙眼。
「我以為你睡著了。」司命笑著在旁邊坐下。
「沒有沒有……」陸硯欽也笑了笑,「這風吹著有點冷,但還挺舒服的。」
「舒服得你都睡著了?」司命揶揄道,「糟老頭子,也不怕著涼了。」
陸硯欽握住司命的手,眉眼溢出笑意:「不怕,有你在。」
司命嗔了他一眼。
「可還冷?」她問。
「不冷了……」
陸硯欽的手一直拉著司命的手,輕輕拍著。
他抬頭看看天上,須臾之後,突然嘆息:「這太陽,怕是不會出來咯……」
司命的手一頓。
陸硯欽又轉頭看向司命。
「阿寧,謝謝你,還願意陪著我這個老頭子……」
司命垂眸,輕聲回應:「說什麼傻話……」
她轉身,抱住陸硯欽,側頭,臉貼在他肩上。
陸硯欽抬手,手掌帶著一貫的溫暖,輕輕落在司命頭頂。
「阿寧……」他的聲音很輕很輕。
「謝謝你……」
一滴淚驟然從司命眼眶滑落,滴在陸硯欽肩上,滲入他的衣服,消失不見。
「再見了,我的…阿寧……」
話音落,陸硯欽的手也隨著滑落,無力地垂在身側。
眼淚從司命眼眶中爭先恐後地跑出來,但她無暇顧及,只緊緊抱著陸硯欽。
許久,許久,都沒有鬆開,不願鬆開。
久到他們的孩子,他們的孫兒們都過來了。
司命被扶起,她和陸硯欽被分開。
她那被淚水模糊了的雙眼只看到孩子們的嘴一張一合,卻聽不到他們說了什麼。
她雙眸緊緊追隨著陸硯欽,看到他被抬進房,放在床上。
陸硯欽雙眸緊閉,臉上還帶著安詳的笑容,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彷佛只是睡著了。可司命知道,他不是睡著了,他是永遠離開她了。
冥王沒有食言,她的愛人走得很安詳,一點痛苦都沒有。
司命覺得自己該高興才對的,至少,陸硯欽死前沒有承受什麼痛苦。
可她還是高興不起來。
她坐在床邊,一隻手握著陸硯欽的手,一隻手緩緩撫上自己的心頭。
她輕輕壓了壓。
明明沒有用力,卻感覺很痛很痛。
分離的滋味,原來這麼苦,這麼痛。痛到,她彷佛失去了所有力氣,丟失了所有知覺。
她看著躺在床上的她的愛人。
明明剛剛,他們還在院中賞花聊天,吹著微風曬著太陽,怎麼突然,他就躺這兒了呢。
明明剛剛,他還牽著她的手,摸著她的頭。她抱著他,還感受到他身上傳來的溫度,怎麼突然,他的軀體就變硬了,身體就不再溫暖了呢。
司命看著陸硯欽,眼淚始終止不住地往下掉。
孩子們怕她傷心過度,想讓她去休息,但司命不願意。
她說,陸硯欽的葬禮她想親自給他辦。她說,她想再送他最後一程。
最終孩子們拗不過她,只能依著她。
……
陸硯欽的葬禮過後,司命拒絕了孩子們想把她接到身邊的請求,繼續住在她和陸硯欽的家中。
兒孫們擔心她,卻也清楚她和陸硯欽感情深厚,最終也沒有勉強她,只能安排好照顧她起居的傭人,每天也都會過來看她,陪她。
陸硯欽走了,司命感覺他們的家彷佛一下子就變空了。
司命素來不喜家中有太多人,過去幾十年,這棟別墅的傭人並不多。而現在,傭人多了不少,可她卻覺得這棟別墅突然變得很空蕩,也很冷清。
她喜歡坐在院中的躺椅上,看著遠方,回想著她和陸硯欽的種種過往。往往想著想著,就紅了眼。
幾天後,司命在書房發現了一部新手機。手機裡面只有一個視頻,陸硯欽留給她的視頻。
視頻裡面,陸硯欽靠坐在床上,看起來精神不錯。
看到他的一瞬間,司命的眼淚又毫無徵兆地掉了下來。
「阿寧。」她聽到陸硯欽說。
「當你看到這個視頻時,我已經不在了。」
「你我相伴幾十年,還是到了分開的時候。」
「這幾十年來,我時常在想,如果當年我沒有向你表明心意,我的阿寧現在是不是還是個恣意的小仙子。她會永遠年輕,永遠自由,永遠快樂。」
「我的生命有限,註定是要走在你前頭的。我若走了,阿寧會很難過吧。所以我也常常會想,如果當年我們沒有在一起,我的阿寧,是不是就不用承受失去我的痛苦了。」
「是我貪心了……」
「我為了自己的私慾,求來這幾十載的相伴,總是捨不得讓你難過讓你哭,可到頭了,卻還是免不了害你傷心。是我對不起你……」
司命搖著頭,捂著嘴,泣不成聲。
耳邊,陸硯欽的聲音繼續響起。
「可我不後悔,如果重來一次,我還是會選擇向你表明心意的。這輩子能和你在一起,有幸得你垂愛,我很滿足了。」
「阿寧,不要為我難過,也別為我傷心。我走後,你就忘了我吧。」
「忘了我這個老頭子,回你原本生活的地方。恢復你的容顏,回歸你的生活,不要再記掛我這個老頭子了。」
「阿寧,對不起。還有,謝謝你,我愛你。」
司命看著這個視頻,哭成了淚人。
除了他們那些回憶,這是陸硯欽留給她唯一的東西了。那天過後,司命每天都會看幾遍這個視頻。
起初每次看這個視頻,她都會哭。
漸漸地,她不哭了,也慢慢放下了。
愛情的滋味,她嘗過了,的確讓人刻骨銘心。但她的一生不是只有愛情,陸硯欽被她埋在了心底最深處。
司命想,她該做回司命了。她答應過阿願的。
在陸硯欽去世的一個月後,孩子們和往常一樣來看司命,卻在房中找到了緊閉雙眸,沒了氣息的她。
他們感慨陸硯欽和司命的恩愛,只道這才是真正的白頭到老。
陸硯欽的墓碑旁多了一座新的墓碑。「陸硯欽」和「司寧」這兩個名字又一次湊到了一起。
……
幾天後,渡一的廟宇,顧含舞拉著墨麒肆站在大門口,踮著腳往遠處望去。
渡一和紅線站在他們身後,一個手中拎著一壺酒,一個撫著鬍子笑呵呵。
沒多久,一個熟悉的身影映入他們眼帘。
「司命!」顧含舞大喊一聲,朝那個司命飛撲過去。
司命輕笑,接住了她。
「阿願。」
她說著,抬眸看向門口站著的三人,和他們相視一笑。
「我回來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