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赴宴

2023-10-04 15:02:25 作者: 蜀客
    二月早春,花圃里滿眼新綠,白衣如雪,擁著紅衣如火。𝟨𝟫𝓈𝒽𝓊𝓍.𝒸𝑜𝓂

    丫鬟們呈上小銀剪。

    段斐笑推懷中人:「好花配美人,去選兩朵花戴。」

    天氣尚寒,群花初醒,含苞待放,晚梅花剛凋零,桃花將吐,早杏花也綻了一兩枝,其餘開了的雖不少,卻都是些不起眼的雜花,唯獨斜坡下那叢茶花開得正盛,清晨幾絲細雨滋潤,花色愈深,紅而美,遠遠望去就像一團團燃燒的火焰。

    奇特的力量指引,紅凝心中一動,緩步走過去。

    越接近,那茶花越發鮮活,仿佛有了生命。

    紅凝俯身作挑選狀,事實上卻在發呆。自從住進園子之後,她總被這種熟悉而不安的感覺纏繞著,可具體又說不出來是哪裡不對,這裡的每件景物、每個人以及日常發生的事,都和往常經歷的、見過的沒什麼兩樣,並無任何不合理之處,然而那聽竹軒,這茶花,都讓她感覺似曾相識,冥冥中好像有什麼聲音在召喚。

    出神的瞬間,段斐已伸手將她拉起來:「怎麼了?」

    紅凝忙拋開思緒,一笑:「這麼多,不知道選哪一朵。」

    段斐看看那花,又看她:「這花倒配你,我來選。」

    眼見小銀剪伸向花枝,忽然沒來由地心痛,紅凝拉住他的手:「算了,好好的摘它做什麼,不如留在枝頭,開得長久好看。」

    段斐含笑低頭:「既知道惜花,那也該明白,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此情此景想到這兩句詩不出奇,但自他口中念出來,無端便帶上了幾分調情之意,紅凝忍不住笑了,這是個不知名的朝代,想不到也有這詩,可見天底下處處有巧合,更巧的是自己與他前世相識,今生偏又遇上,不知將來會發生什麼事?難道真如錦繡所言,一世緣盡就再沒瓜葛了?


    她只作不懂:「我沒念過幾本書,怎及段公子風雅。」

    段斐不逼她:「不戴花了?」

    紅凝指著牆頭紅杏:「摘兩朵吧。」

    段斐將銀剪遞給丫鬟。

    兩朵紅杏鮮妍,煞是好看,採花的丫鬟眼光也很不俗,剪得恰到好處,然而紅凝接到手裡便覺一陣煩躁,隨手丟開:「不戴了。」

    段斐既不驚訝也不生氣,笑道:「原來是我看錯,將你誤當作惜花之人。」

    他剛說完,紅凝就見一個五十來歲穿戴體面的家僕走來,正是韓管家。韓管家上前來陪著說笑幾句,便試探著問:「公子,如今只剩這處摘月台了,是不是儘快動工?」

    不遠處堆著巨石,一塊塊壘得如山高,想是等著鏟了這些花就用來修建摘月台用。紅凝低頭看那叢茶花,雖覺不忍,卻也沒有出言勸阻。護得了一時,護不了一世,段斐對自己的興趣能維持多久都難說,弱者再怎樣努力,仍逃不出受掌控的命運。

    段斐瞟著她若有所思,半晌突然道:「這茶花開得好,且留幾日,等開過了再動工。」

    韓管家答應著退下。

    紅凝道:「何必延誤工期。」

    「你喜歡,延誤幾日又何妨,」段斐擁她入懷,俯下臉示意,「若是心裡感激,就親我一口。」

    周圍響起低低的笑聲。

    說話半真半假,做事隨心所欲,此人好像根本不知道「身份」二字,從來沒有個正經的時候。紅凝好氣又無奈,推開他就走。

    奼紫嫣紅,濃香沁鼻,桃花菊花蘭花杏花等各色花枝堆滿了房間。花叢中,陸玖一身白衣半躺在床上,媚笑著要一名花仙變牡丹,原來自他醒來後,陸瑤便提議搬出花朝宮外,另安置在花朝城裡一處宅子裡養傷,礙著他北界公子的身份,眾花仙花妖多有奉承的,也有礙著臉面不敢得罪的,離了錦繡的視線,他便越發放肆了。


    陸瑤掀簾走進來,見狀俏臉一沉,喝令眾仙娥退下:「好了傷疤忘了痛嗎,我因怕他見你無禮,都搬到這邊來了,你還鬧什麼!」

    陸玖全不在意:「恭喜你如願以償。」

    陸瑤走過去坐下:「這話奇怪,什麼意思。」

    陸玖邪笑:「未來姐夫一心想讓那丫頭成仙,如今你『不慎』放我出去,落到她手上,偏又被未來姐夫救了回來,你說那丫頭會怎樣?」

    陸瑤裝作不懂:「她怎樣,我如何知道。」

    陸玖道:「那丫頭脾氣倔得很,你說她能不恨我這未來姐夫嗎?」

    陸瑤瞟他:「她恨不恨,與我何干。」

    陸玖笑道:「怎會無干?她若成仙,天天在姐夫眼前走來走去,姐夫難免不舊情復發,說不定就收在身邊了,如今她因為恨姐夫再不肯修仙,錯過今世就永遠是凡人,你從此便高枕無憂矣。」

    陸瑤道:「那是你想太多了,無憑無據就冤枉親姐姐?」

    陸玖道:「你自小行事都周密得很,我想冤枉也沒證據啊,只是有些看不過眼,中天王妃已經撈到手,你還不知足,要的也太多了。」

    陸瑤道:「能要多點,為何不要。」

    陸玖嘲諷:「怕只怕九條尾巴貪心不足,算計來算計去,到頭來反而什麼也得不到。」

    陸瑤臉色微變,怒視他。

    陸玖大笑,抬手指著她:「對了對了,你那些賢惠留著給姐夫看,跟我裝什麼,難道將來你能保證中天王宮只住你一個女人?」

    怒氣逐漸散去,陸瑤嘆了口氣:「那不同,論姿色我還怕她們?他當年是什麼樣的性子誰不清楚,如今這丫頭都在人間轉了十世,他還念念不忘,可見戀的不是她的姿色。」她柔聲:「阿玖,你我終是親姐弟,縱使讓你受了點委屈,我又怎會害你?上次若不是我及時求他來,你早已死在崑崙天君的斬神刀下了。」

    陸玖咳嗽兩聲,這才露出幾分病態,冷笑:「這次你卻險些毀了我千年修為。」

    陸瑤道:「我也沒料到那丫頭這麼厲害。」

    陸玖道:「你可知道她為何這般恨我?」

    陸瑤道:「因為她師兄。𝟨𝟫sɥnx˙ɔoɯ」

    陸玖道:「帝君不是已賜過金蓮露了嗎,只要她修仙,將來自有相見之日,但她為何不肯罷休?」

    陸瑤臉色不太好。

    陸玖笑道:「再聰明還是個女人,你當是她記恨姐夫的緣故?」

    陸瑤愣了下,似乎想到什麼,恍然:「這件事她並不知情,你姐夫沒告訴她。」

    「還沒嫁呢,真拿他當我姐夫,」陸玖嘲諷,「你不妨試探一下,若果真如此,便告訴她真相,她說不定就肯修仙了,姐夫只有感激你的,千年後她自與她師兄團聚,就不會再恨我,姐夫也死了心,你也放了心,豈不皆大歡喜?」

    這看似是個好辦法,但誰能保證她知道真相後不會消除對他的恨意,不會發生另一種意外?況且,他的隱瞞已經不合常理,人間十世他都沒死心,成仙跟了別人又怎樣,只要她在,他的心就永遠不會回來。

    陸瑤轉動茶杯,淺笑:「如今她突然消失了,我正在尋找。」

    三月初,城裡鄭公家有喜事,擺酒宴請親友。鄭公在甘州城也算有頭臉的人物,因此一大清早鄭府就車馬盈門,賓客不絕,素日交好的官員和大戶都在邀請之列,紛紛攜女眷登門道賀,鞭炮聲響成一片,熱鬧非常。

    一輛華麗的馬車徐徐行來,車後跟著七八個騎馬的衣著不凡的家僕。

    馬車在鄭府大門外停下,車簾掀起,出來一名年輕公子,華美的衣袍,高大俊逸的身形,矯健瀟灑的行動,引得眾女賓側目。聽到他的名字之後,女賓大都搖頭笑,未出閣的姑娘們都羞得掩面轉身,卻又禁不住偷偷拿眼睛瞟他。在某種程度上,段斐這個名字雖象徵著年輕有為,但同時也是風流浪蕩的代名詞。

    有段斐的地方自然少不了美人,而且每次各不相同,眾人都在好奇這次會是一位什麼樣的佳人。

    果然,段斐站定後,回身又從車內扶下一名紅衣女子。

    紅艷的衫子,最上好的布料,最精細的做工,最時興的樣式,略嫌單薄的身材因此顯出幾分婀娜,臉上那淡淡的笑,看上去也變得明朗熱情了。

    在場男人們私下已開始品評,多數都露出讚賞之色,相反,女人們卻只是嗤笑。

    此人向來好說話,但要在甘州立足,絕不能得罪。鄭公親自迎上去。禮單與賀禮已先派人送到,段斐拱手道賀,說了幾句吉利話,鄭公大笑,拉著他一道進了門。

    鄭府雖不及段府富麗,規矩卻比段府立得嚴多了,盡顯大戶人家的氣派,段斐剛進去,立即便有專門招呼女眷的婦人上來將紅凝請進後園,與眾夫人小姐們坐在一處品茗賞花,閒談說笑。

    見她來了,眾人礙著段斐的面都客氣地問候,稱呼「姑娘」――段斐是公認的風流公子,人人都知道他不會娶妻,且並未承認收她作小妾,只有這稱呼最合適。紅凝也不計較,大方應下,讓小丫鬟自去玩耍,自己則靜靜地坐著喝茶。段斐今日帶她赴宴,並不曾多囑咐什麼,這些夫人小姐們的談話內容也實在引不起興趣,因此她坐了會兒便藉口賞花起身離開。

    剛走出不遠,身後便傳來議論聲,以及異樣的不屑的目光。陪在段斐身邊的女人會有什麼好身份,這些夫人小姐表面待她客氣,內心還是鄙薄的,紅凝明白緣故,不以為然,只當沒聽見,自顧自地閒逛,心裡卻在想另一件事。

    這一個月來,段斐待她確實不錯,她想到的他都想到了,她沒想到的他也會想到,什麼都依著她,並無半分強迫的意思,縱然石頭心腸也要被感動了。

    這種感動讓紅凝隱約有些不安,卻又說不出哪裡不對,最近經常有類似的感受。

    尋不到根由,她只得自我寬慰地笑了笑,理智地搖頭。

    一個月的新鮮勁,風流公子都會用這些手段,變著法兒俘獲女人的心,真情假意誰知道呢。今生不是前世,對著一個不放心的人,又如何再續前緣?

    「姑娘怎的不過去坐,也熱鬧些。」身後有人喚。

    紅凝回頭,只見二女並肩走來,其中一位年輕貴婦打扮,另一位正是當日在街上競價買劍的蘇知府的女兒蘇小姐,不知是不是湊巧,她今日也穿了件紅衫子,珠翠光閃,加上本就是有名的美女,盛裝打扮更覺驚艷。

    同是妙齡少女,同樣穿著紅衣,肌膚如雪發如雲,然而遠處男人們看過來,頭一次沒有將目光停留在蘇小姐身上。正如段斐所言,這身紅衣似乎天生就適合紅凝,奪目的光彩掩蓋了她所有的不足。

    紅凝自然沒留意這些,蘇小姐卻有些不忿,自覺與一個身份低賤的女人撞了顏色,還給比下去,因此她特地拉了那位貴婦過來打招呼,面上笑道:「那日不知你身份,你可不要見怪。」

    對方有意無意加重「身份」二字,紅凝豈有不明白的,只是懶得與她計較,淡淡地道:「蘇小姐客氣。」

    蘇小姐笑推身旁那名年輕貴婦,介紹:「這是文家夫人。」

    「我見姑娘的衣裳樣式時新得很,這釵也沒見過,所以來見識見識,」那文夫人毫不客氣,上下打量紅凝兩眼,鄙夷之色盡數流露在臉上,「段公子最是憐香惜玉,姑娘盡心服侍著,想來好處少不了。」

    紅凝生性不愛打扮,今日因為跟段斐赴喜宴,不好穿得太素淨,便少少地戴了兩三件首飾,可就這兩三件,已將對方滿身珠寶給比下去了,女人們難免妒忌,所以文夫人這「服侍」就有了另一層意思,分明是諷刺她以色事人。

    蘇小姐未出閣,將臉轉向了一邊,只作聽不見。

    紅凝微微一笑:「是嗎,我先前倒不明白,果然還是夫人見識高,多謝教導。」

    文夫人頓時漲紅了臉,不好發作,冷笑:「不知姑娘出身哪家樓里?」

    紅凝道:「只是個不起眼的小地方,夫人有興趣,紅凝願意引路。」

    見文夫人沒占到便宜,反被激怒,蘇小姐忙打圓場:「姑娘現下自是住段公子家裡了,二姐總問這些做什麼?」說完,她轉臉看旁邊的桃花,岔開話題:「論起桃花,還是涼州的最有名,可惜三王叛亂過去這麼久,我前日隨爹爹路過那裡,方圓數十里都不見人,桃花也不開了,怪蕭條可憐的。」

    文夫人道:「當時害得我們生意也不敢做。」

    蘇小姐笑:「所幸我們甘州離得遠,爹也沒受連累。」

    她二人兀自閒話,紅凝在旁邊聽得呆了呆,說不清心底那些不安從何而來,她轉身欲離開,可巧一名丫鬟端了個盤子路過,上面放著三盞熱茶:「夫人小姐們要喝茶嗎?」

    文夫人看紅凝:「說了這麼久,口也幹了,有勞姑娘替我拿一杯過來。」

    帶了丫鬟,卻故意使喚別人,紅凝怎會不知她是藉此顯示身份,要拒絕倒顯得小氣,紅凝不願在這些小事上計較,便隨手取了杯遞與她。

    文夫人正要接,忽然驚道:「我的玉佩怎的不見了?」

    蘇小姐會意,馬上吩咐丫鬟們俯身尋找。

    紅凝端著茶皺眉,那茶是新斟上的,隔著杯子越發燙手,端茶的丫鬟轉眼已離去,這麼失禮,分明是這兩人有意串通了看笑話,再瞧附近並無擱置之處,換作別人必定丟了茶杯或強忍著被燙傷,未免狼狽,不過這點小把戲還難不倒紅凝,她沒耐心再看二女演戲,正要作法脫身,可目光無意中一掃,卻又立即打消了這念頭。

    「段公子。」

    「段公子來了。」

    聽到聲音,文夫人與蘇小姐忙直起身作禮,蘇小姐明顯有點緊張,嬌怯地打趣他:「段公子不在那邊,倒跑過來了?」

    「過來看看我的美人兒,」段斐隨口應著,走到紅凝面前,「聽說你把丫頭都打發出去了,跟前沒人伺候,這如何使得。」

    見他並不看自己,蘇小姐漲紅臉,笑得有些勉強了。

    文夫人揶揄:「段公子待姑娘向來是極好的。」

    「既是我的人,自然要待她好,」段斐隨口說著,順手就去接紅凝手上的茶杯,「這府上丫頭如此失禮!喝過茶就該來收,哪有要客人自己拿著的道理……」

    話沒說完,他突然倒抽冷氣,鬆手,茶杯砰地落地。

    「誰送的茶,全沒規矩!」段斐退開半步避開四濺的茶水,面有慍色,立即拉過紅凝的手察看,「這些丫頭粗手粗腳,你就該罵她們,燙著沒有?」

    看他做出這副關切的模樣,紅凝暗笑,既是對方過分,她也不打算裝什麼氣度,搖頭:「是文夫人要喝茶,叫我順手替她拿著。」

    段斐冷了臉,轉而看文夫人。

    文夫人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竟不知該說什麼。

    帶了丫鬟卻要紅凝服侍,段斐豈會看不出來,淡淡地道:「原來我的人只配給夫人使喚遞茶嗎?」

    蘇小姐見不對,忙堆出一臉歉意,上前解釋:「方才二姐見姑娘離得近,並不知這茶燙手,姑娘可曾傷著?」

    都是作客,事情鬧大對主人影響不好,紅凝轉身道:「走吧。」

    段斐略消了氣,拉起她:「想是我段斐無能,叫這些名門望族看不起,所以連累你,方才那邊還在誇你呢,轉頭就被燙了,若再留下來出點事,我豈不是更心疼,早些回去也罷。」

    這次紅凝也聽得頭皮發麻了,忙低了頭跟著他往大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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