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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寶劍贈美人

2023-10-04 15:02:25 作者: 蜀客
    先前在重州時,只當重州城已是當朝最繁華的城市,想不到這甘州城竟絲毫不遜色,不只風物特別,男女的衣著口音也很有特色,與別處大不相同,紅凝身為外地人,非但不覺得陌生,反而有種親切感。𝟨𝟫𝒔𝒉𝒖𝒙.𝒄𝒐𝒎

    紅凝走在街上,看身旁一派熱鬧景象,那種如夢境般的不真實的感覺又浮上來了。想不久前自己還在重州與睿王爺逛街,如今轉眼就到了甘州,身旁的人也變成富家風流公子,這其中變化實在太快,遇雨,被救,生病,答應段斐……一切真的是恍然如夢。

    「美人兒在想什麼?」段斐攬住她的腰,端詳,「雖然美,臉色卻太蒼白了些。」他也不顧旁人的眼光,攬著她就往旁邊店裡走:「去買點胭脂,這裡的胭脂水粉很有名。」

    紅凝沒有拒絕,隨他進了店。

    甘州誰不知道這個金主?二人剛進門,掌柜就堆了滿臉笑,立即吩咐夥計將最新最好的貨擺出來讓二人挑選,自己則親手端上最好的茶。

    十來盒胭脂一字排開。

    段斐往旁邊椅子上坐下,笑看她:「你仔細選,喜歡哪樣便取哪樣。」

    紅凝本性不好這些,看了兩眼:「隨便吧。」

    這回連掌柜也意外了,這些胭脂都不是尋常女人用得起的,往常他不知帶了多少美人光顧,不是欣喜若狂爽快應下,便是挑三揀四有意撒嬌,卻從沒得到過這答案,掌柜頓時也沒了主意,心道叫你隨便挑你還故作矜持,於是試探性地問段斐:「段公子看……」

    段斐不甚在意:「都買回去吧。」

    話音未落,紅凝已隨手取了盒:「那就這盒。」

    掌柜的笑僵在臉上。姓段的沒娶老婆吧,只是個外頭的女人,說不準這位風流公子哪天就丟開你,還不趁機撈點好處,用得著替他省嗎,這麼好的炫耀機會白白丟過,傻了吧!轉念一想,他似乎又明白了什麼,露出恍然之色,暗暗佩服,還真比別的姑娘高明,懂得放長線釣大魚。


    段斐果然順著她:「就那盒吧。」

    眼見下人付過帳,將那盒胭脂收起,紅凝也知道方才的舉動不符合自己現在的身份,暗自後悔,隨口解釋:「我不愛擦胭脂,買那麼多也是白丟了……」說到這裡她忽然停住,苦笑,果然是節儉成習慣了,裝也裝不像。

    段斐笑著附和:「美人兒說得對。」

    看不出他究竟怎麼想的,紅凝索性閉嘴不再多說,跟著他走出門,先後又買了些金銀首飾和布料,當然她已留心許多,充分顯示眼光品位,挑選時全無顧忌,一圈下來,四名隨從手裡都抱滿了大大小小的盒子和布料。

    路過自家的銀莊,段斐忽然想起些要事,帶著隨從進去找掌柜,紅凝對生意不感興趣,便推說看雜耍,獨自在街上閒逛,正無聊時,忽然見前面路口圍著許多人,她便跟著擠進去一看,卻是位三十來歲的落魄書生在賣劍。

    「不是我吹,這可不是尋常的劍,乃是柄千年古劍,能驅鬼避邪,安家鎮宅,是祖上做官時傳下來的,」按照程序,書生先將劍吹噓了番,然後作出愁苦之色,「可惜如今家境敗落,衣食無著落,只得為它另覓良主,誰出得起價,我便將這家傳寶劍賣與他了。」

    劍橫擱在地上,隱隱泛著青光,無甚特別,劍鞘更是木頭做的,有點破舊,看上去實在不入眼,因此眾人都將信將疑,議論紛紛,卻無人開口問價。

    紅凝是內行人,發現那股強烈的煞氣,便知是柄古劍沒錯,於是走上前:「怎麼賣?」

    擺了這麼久無人問津,那書生正在著急,聞言大喜:「果然姑娘是識貨人!既這樣,姑娘就估摸著出個價吧,合適的話我便賣了。」

    明知他是外行,紅凝卻不好昧著良心騙他,想身上此刻只帶了二十兩銀子,便問:「二十兩銀子,如何?」

    想不到這柄祖傳破劍能值二十兩,書生大喜,也不問有沒有出價更高的,立即雙手將劍奉上:「二十兩說定,此劍是姑娘的了。」


    花二十兩銀子買柄破劍,周圍眾人有惋惜的有搖頭的也有贊她識貨的,紅凝不在意,取了銀子遞與書生,接過那劍把玩。

    劍身冰寒,殺氣逼人。

    正如一個改行的武師,看到好武器也會心癢,紅凝無意中買得一柄好劍,明知今後不用降妖除鬼,心裡還是很喜歡,正要轉身走,忽聽得旁邊響起一個聲音:「慢著。」

    那是名盛裝女子,雪面柳眉,打扮十分惹眼,身後跟著兩個丫鬟和幾名家丁。她一現身,原本要散去的人群立即又聚攏來,誰不知道這位遠近聞名的大美人,正是蘇知府的千金蘇小姐。

    紅凝卻不認識她,皺眉:「有事?」

    蘇小姐也不答話,只拿眼睛看身旁的丫鬟,丫鬟會意,上前丟了兩錠銀子給那書生:「這劍我們小姐買了,二十五兩銀子。」

    看看手上銀子,書生呆了片刻,馬上賠笑看紅凝:「這……蘇小姐出的價比姑娘高,姑娘看……」

    紅凝明白他的意思,笑了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你已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收了我的銀子,還要變卦不成?」

    書生自知理虧,一時無言。

    丫鬟上前道:「這劍小姐要買了送給我們老爺的,姑娘就做個人情,讓了吧。」

    對方話說得委婉,表情卻頗為盛氣凌人,紅凝更加反感,淡淡地道:「劍是我買的,你們老爺是天王老子不成,還能搶我的東西?」

    丫鬟沉了臉要說話,蘇小姐止住她:「既然這位姑娘已經買下了,我們就出三十兩,請姑娘轉賣吧。」

    那書生一聽錢要落別人手上,大急,上前扯紅凝:「我不賣了!」

    已經決定與過去作別,紅凝原不是非要這劍不可,只不過當時看他急需用錢的樣子,才順手買下,如今聽蘇小姐這麼說,紅凝也正打算鬆口,誰知他反倒主動來拉扯,紅凝一時激起了性子,挑眉退開兩步:「賣出的東西又拿回去,天底下有這道理嗎?」

    書生漲紅臉指著她,轉向人群:「這是我的家傳寶劍,她卻只肯給二十兩,分明是欺我老實想坑騙我的銀子麼!」

    眾人有說他不是的,有說他上當的。

    聽他說得不像話,紅凝怒上心頭:「坑騙你又如何,是你親手將劍送到我手上,我可有搶你的?」

    見她要走,旁邊丫鬟不動聲色地拉住她,有意放慢語速:「姑娘行個方便,讓給我們小姐吧。」

    有好心人也含蓄地勸:「一柄破劍而已,既是蘇知府家的小姐看上,姑娘就讓了吧。」

    丫鬟糾纏的工夫,書生已過來攔住她:「你……怎的不講理,眾位街坊快些看,這丫頭出不起錢,就想騙我的寶劍!」

    紅凝看著對面主僕兩人。

    這位知府小姐明知交易已經做成,真想要劍,完全可以私下找自己商量,如今她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出價,分明就是有恃無恐,要逼自己讓出劍來。

    勢大就可以欺人,世道如此。

    紅凝冷笑一聲,正要說話,人群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說誰出不起錢?」

    五個人走出來,當先是名年輕公子,繡著金邊赤紋的白袍,最上等的面料,最精緻的做工,似乎只適合穿在這個人身上,加上俊美的形容,鬢髮如墨,眉眼含笑,天生的風流倜儻之相,他就那麼隨意往人群中一站,已是道亮眼的風景。

    很快有人認出他,低聲傳開,都覺得不可思議。這姑娘打扮素淨得很,想不到竟是他的人,如今可有好戲看了。

    蘇小姐也看著他發呆。

    他卻不看旁人,直接攬過紅凝的腰,柔聲責備:「要買劍,怎不說明白些,叫他到銀號取錢便是,倒受這種委屈。」

    紅凝一笑。

    蘇小姐回神,柔聲招呼:「段公子。」

    段斐這才看到她,驚訝:「原來是蘇小姐。」

    紅凝特意強調:「蘇小姐也想買劍。」

    「是嗎,我看看,」段斐從她手中取過劍,□□看了看,贊道,「果然好劍!」又將劍送回鞘中,重新攬住她:「好眼力,我們出一百兩夠不夠?」

    紅凝會意,淺笑:「罷了,這麼貴,還是讓給蘇小姐吧。」

    他主動把價抬這麼高,蘇小姐大家身份,怎好意思當面壓價,一百兩銀子不是小數目,真要花這麼多銀子買劍也太不合算,知道惹錯了人,蘇小姐那張俏臉頓時一陣紅一陣白,所幸她也不是沒見過場面,很快就鎮定了,嫣然一笑:「既然段公子喜歡,我怎好奪人所愛?」

    段斐道了聲「多謝」,就有下人上來付錢給書生。

    紅凝本是鄙視那書生,又看不慣蘇小姐主僕無禮,見他有意給自己掙臉面,便順水推舟領了這番好意,如今他真花這麼多銀子買劍,紅凝也看不下去:「算了,一柄破劍而已,不值得。」

    「只要你喜歡,千金也值!」段斐含笑低頭,鼻子貼上她的臉,「我的美人兒不愛紅妝愛武裝,難得遇上心愛之物,還想著給我省銀子。」

    二人情狀甚是親密,外人看來也就那回事,有羨慕的有惋惜的,都在意料中,這位風流公子什麼荒唐事沒幹過,不差這一件。

    倒是蘇小姐看得臉紅,低聲別過,帶丫鬟離去。

    紅凝看看那背影,似笑非笑:「真正的美人兒走了。」

    段斐大笑:「可惜,果然可惜。」他低頭,雙眸深處隱約有光華沉澱,帶著幾分戲謔:「可惜別人家的比不上我的,我的人也沒有她說的那麼喜歡錢。」

    紅凝及時側臉躲過他的吻,轉身就走。

    「不過多看兩眼,又吃醋了。」段斐無奈地向左右解釋。

    身形僵了僵,紅凝走得更快。

    背後果然響起一陣鬨笑。

    十來件衣裳,五顏六色,輕薄柔軟如羽毛。

    榻上,段斐斜倚錦墊,手執夜光杯,津津有味地看了許久,忽然眼睛一亮,伸手將她拉入懷:「這件好。」

    紅衣如火,蒼白的臉也被襯得有了顏色。

    段斐飲盡酒,隨手將夜光杯擱到桌上,低頭稱讚:「你天生就該穿這件衣裳。」

    紅凝噙著笑,不露痕跡地側了臉想要避開那酒味,誰知淡淡的酒氣噴在臉上,混雜著他身上的味道,居然也沒想像中那麼反感。

    「來戴鐲子,」段斐取過旁邊的盒子,打開,裡面是一對古樸的玉鐲,他拿起一隻輕輕戴在她手上,再拉著那手端詳片刻,皺眉,「要配你的手,這等貨色還差了些。」

    紅凝微笑:「上哪兒找比這更好的。」

    段斐真的想起來:「解州店裡有對好的,明日我叫人去取。」

    紅凝搖頭,忍不住提醒他:「那是蘇知府的小姐。」

    「我知道是知府家的小姐,」段斐並沒放在心上,拿起她的手親了口,「怎麼,還在吃醋?」

    本欲商量正事,他卻嬉皮笑臉出言戲弄,紅凝哭笑不得,索性別過臉。

    「在擔心我?」段斐大笑,摸摸她的臉,「有我在,只管天天試你的新衣裳,不要想太多,想太多就容易老了,變成老婆子,我就不要你了。」

    做生意,許多時候都要指靠官府,紅凝原本是擔心惹惱蘇知府會招來麻煩,此刻聽他的口氣似乎不甚在意,想必是自有把握應付了,於是紅凝不再多說,暗暗疑惑――一個把生意做到這地步、舉止又特別的風流公子,絕不會默默無聞,可惜往常對這些生意方面的事沒多大興趣,否則應該會聽說過他的名字和事跡吧。

    濕熱感從耳垂處傳來,如觸電般,身體一陣顫抖。

    衣裳已滑到肩下,紅凝下意識抓住那手。

    「走神了,在想什麼?」段斐若無其事抬起臉,仿佛什麼都沒做過。

    紅凝鬆開手,垂眸:「沒有。」

    段斐壓低聲音:「天色不早。」

    紅凝不語。

    段斐道:「我該回房歇息了?」

    紅凝沉默片刻,唇角一彎:「這裡是段公子府上,所有東西包括我都是段公子的,段公子想走便走想留便留,何必問我。」

    段斐看著她半晌:「因為捨不得。」

    紅凝微露詢問之色。

    「捨不得,就是捨不得,」段斐笑著推開她,「難得遇上特別的美人兒,我喜歡她主動些,或者哪天她會自己過來找我。」頓了頓,他意味深長:「她會把她的心交給我。」

    紅凝登時怔住。

    這句話……

    「你真的是想找個歸宿?我看,就算找到了你也未必安心,」他站起身朝門外走,袍袖飄揚,「你只是累了,不想再走,所以要找個地方歇一歇。」

    還是有顧慮呢,真的只是累了?長久地維持著一個姿勢,手有些麻,紅凝緩緩地從榻上起身坐直,望著門外,沉默。

    心頭一陣陣的內疚,竟隱隱地開始酸痛,越來越強烈。

    或許是被他一語道破弱點,又或許是因為他明知自己無心,仍無半點責怪之意,保留著最後的尊重。

    「把你的心交給我。」

    記憶中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被喚醒,像是早已存在於靈魂中,刻骨銘心。那雙相同的眼睛,夢中公子,風流段郎,已然分不清是夢,還是真。

    一雙手輕輕替她拉起衣衫。

    紅凝抬眼。

    錦繡看著她,鳳目中神色複雜,依稀竟有笑意:「人間輪迴,至今轉過十世,你已不記得他了。」

    紅凝心中一動:「我前世和他什麼關係?」

    錦繡沒有正面回答:「不論有無關係,前世已過,恩情還盡,你們的緣份早已了斷。」

    夢中公子果然是段斐!紅凝低頭看著手腕上的玉鐲,怪不得見到他會有那麼強烈的熟悉感,或許前世自己和他真的很親密,如今卻對面不相識,僅餘一絲莫名的悸動,正如白泠。

    錦繡道:「人間之情,便是如此短暫。」

    紅凝斷然道:「不知道我們的前世,我的確很惆悵,但感情從來不是壽命能影響的,多少夫妻一世未完就已變心,不老不死就有永恆的情?世間緣份如同輪迴,生了又滅,滅了又生,彼此相忘又如何,或許哪一世我們又能相遇,正如今生,我在茫茫人海中再次遇到了他,就能用一生去珍惜。」

    錦繡道:「他喜歡的不是你。」

    紅凝忍怒笑起來:「中天王太自信了,他會不會喜歡我,現在說似乎為時過早。」

    錦繡看了她半晌:「看到的未必是真的,他自有他的緣分。」

    「緣分是自己爭取的!」紅凝沒去細想話中意思,起身,「他了解我,願意等我,我也願意和他再續前緣,凡人結合總不違反什麼天意。」

    錦繡扣住她的手腕:「不要任性。」

    察覺他的怒意,紅凝全無畏懼:「你以為我是跟你賭氣?那就錯了,我是真的有點喜歡他……」

    她忽然停住,倒抽一口冷氣,震驚。

    錦繡放開她,廣袖下滑掩去傷痕:「不妨。」正宗神族後裔,擁有高貴的血統、扭轉乾坤的法力和舉足輕重的地位,只要她願意,他就能給她別人想要的一切,可唯獨她想要的,除了這件事,別的都不能答應。

    他以為自己會擔心?紅凝只覺得好笑,恢復平靜:「想不到神仙也會受傷。」

    錦繡道:「天界有正神邪仙,天將鎮守中天,受傷更免不了。」

    紅凝瞭然:「中天王為天庭果然盡心得很。」

    話中諷刺之意明顯,錦繡沒有與她計較,放柔語氣:「這是你唯一的機會,你不想見你師父?」

    「想見,可成天對著你們這些神仙,我就不想了,」紅凝道,「我寧願做個凡人,你既然知道今生與前世大有區別,那更該明白,我早就不再是前世那個小妖。」

    錦繡道:「你是。」

    有時候,看得最清楚的人反而更執著。紅凝也有點無力,半晌道:「你不是說可以送我回去嗎,那現在就送我走吧。」

    回去,就意味著她會徹底忘記這裡的一切,從此與前世再無瓜葛,她當真毫不遲疑地說出了這話。

    錦繡沉默片刻,道:「過些時候吧。」

    紅凝微嗤:「你還不死心?」

    「現下還不能送你回去,近日我或許沒空,過些時候再來看你。」錦繡說完,轉身消失。

    就算答應,目前也未必有這能力,剛受過天刑,勉強作法助她穿越輪迴是極度危險的,何況還有最後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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