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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夜談蓬萊店(6)

2023-11-11 09:03:26 作者: 菖蒲
  第44章 夜談蓬萊店(6)

  好在鐵腳棠已接著道:「老三年輕的時候,遇到了一個女子,一見之下,竟是驚為天人!他痴心一片,可惜卻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那女子最後還是琵琶別抱,從此天各一方,再也沒能相見。老三雖然得不到她,但這三十年來,卻無時無刻不在記掛著她,別的女子,管你是大家閨秀還是小家碧玉,他全都不放在眼裡——就是因為這樣,才落下了這個毛病。他發現自己不行之後,生怕別人知道了這個秘密,因此故意流連於煙花之地,做出些放浪形骸的舉動,其實都只是掩人耳目罷了。不過江湖中誰又知道這裡面的玄機?他叫自己『花和尚』,旁人聽了,還都以為是因為他以前當過和尚,又好女色,卻不知道這是因為他俗家姓花。老三的意思,是說他這些年來,其實一直是過著和尚的日子。唉,說起來,老三也算是個情種了!」

  他話說完了,眾人都是悄然,想起那花和尚孑然一身,背著個「花」字過了一輩子,心裡卻始終只有那一個人,究竟可惋抑或可嘆?心裡也不知是些什麼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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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是什麼樣的女子,讓他記了一輩子?驚為天人、驚為天人……想來必是風華絕代了……」韋長歌悠悠一嘆。

  那一時,那一地,那一眼。

  抬首回眸淺笑低顰間,荏弱的剪影從此收在心底。流年偷換,情若連環,慢慢風景物事都褪了顏色,經歷許多生離死別,終於江湖子弟江湖老,蒼涼心底,便只余那一時一地,那一抹倩影,便只有空空而來的一個女子,猶是當年容光……

  蘇妄言掃他一眼,淡淡道:「那自然是艷麗非常,不可方物的了。只恨你和我都沒那個緣分罷了。」

  夜明生已接道:「可不是不可方物嗎?不過老二你講得不對,你知道老三為什麼沒能得到那女子?哼,告訴你吧,那女子一開始便已羅敷有夫,三哥他遲了一步,只能抱恨終身。」輕嘆一聲,悠悠吟道,「便是『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

  鐵腳棠擺手道:「你又怎麼知道的?什麼明珠羅敷的,我不懂你那些勞什子玩意兒!那年老三在漢水邊上自言自語,我在一邊兒聽得真真的,他說的可不就是揚州城裡醉月樓的戀柔嗎?」

  夜明生冷笑道:「庸脂俗粉,又怎麼配得上驚為天人這四個字?三哥這件往事,世上便只有我一個人知道。那還是十幾年前的一個晚上,我和三哥一起喝酒,他喝醉了之後,就跟我講了這一段往事。三哥原是個孤兒,從小被少林寺的僧人收養,就入了少林寺,當了和尚。到長大了,也是一心向佛,十分虔誠。三十年前,他剛二十出頭,為了參悟佛法,獨自到一座佛教聖山朝聖,想在萬峰之巔閉關參禪。那座山山勢陡峭,道路未開,崇山峻岭之間,就只有經年累月被樵夫們踩出來的一些小路,十分難走,非得手腳並用才能往上爬,而且稍不注意,就會有掉落懸崖的危險。」


  「三哥正是年輕氣盛的時候,又會武功,爬起山來自然比平常人容易許多,可就算這樣,他也是走得又累又渴,出了一身的汗。黃昏時分,到了山腰一座荒廢的古寺,正好累得走不動了,便進了門,坐在寺門後的長廊里歇腳。突然間,寺院深處傳來一陣琴音,鏗鏘跌宕,讓人不由得為之精神一振。三哥閉目聽了一會兒,便疑惑起來,這深山野嶺,破敗古寺難道竟還有人居住嗎?循聲前去,卻是一個空曠的院子,院子裡蔓生的野草中間有一口三丈見方的水池。那女子,就坐在池邊上。」

  「正是黃昏時候,山頭上,斜照相迎。那女子素服淡妝,儼然而坐。映著夕照,真箇便是明艷無匹……」

  夜明生睜大了空洞的眼睛,似乎一瞬間,他也從自己的話里看到了那個女子驚人的美貌。

  「三哥說,他當時一見那女子,三魂六魄就像是被雷劈開了一半似的,倒真的是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

  一縷陽光從門縫裡漏進來,像一層薄金鋪在地上。一時間,幾乎所有人都低了頭去看那道光線,似乎這一縷陽光便是三十年前山頭的那一抹夕照。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琴聲又響了起來。他猛然回過神,四處張望,那琴聲竟是來自池底!正吃驚,便聽那女子道:『是這水底的蛙聲。』他這時才看到,那女子身邊竟還跟了兩個孩子。大的男孩七八歲,小的是個女孩,不過四五歲,就蹲在那女子腳邊玩耍。山高路險,三哥年輕力壯又有武功,也是好不容易才到了這古寺,而她一個女子,弱質纖纖,還帶著兩個孩子,又是怎麼到的這半山之上?三哥是個直性子,愣了半天,便上去攀談。那女子只說自己是川中人氏,少時便遠嫁東北,這次是回家省親。說話間,那琴聲又開始響起,三哥將信將疑地俯身看向池中,果然有幾隻青蛙蹲在池中的石頭上,正仰頭鳴叫,那琴聲就是從那幾隻青蛙口中發出的!」

  蘇妄言輕輕「啊」了一聲,道:「那地方是峨眉山,那水池就是白水寺里的白水池!」

  夜明生停下來,把頭轉向這邊,道:「這個三哥倒沒有告訴我……世上竟真的有鳴聲如琴的青蛙嗎?」

  蘇妄言笑道:「不錯,這蛙就叫彈琴蛙,天下間就只有峨眉山白水池裡才有。『蜀僧抱綠綺,西下峨眉峰。為我一揮手,如聽萬壑松。客心洗流水,餘響入霜鍾。不覺碧山暮,秋雲暗幾重。』相傳,當年蜀僧擅琴,李白聽後就作了這首詩來送他,於是彼此引為知己,為伯牙子期之交。後來蜀僧圓寂,李白感念,在靈前長嘆說:『從今往後,無復高山流水之音,亦再無人為我撫琴了。』結果夜來便夢見蜀僧飄然而至,說:『人生在世,難得知音,你既愛我的琴聲,那明日黃昏請務必依約前來,我再為你撫琴。』李白第二天再去,果然聽見琴聲,便如蜀僧在世時一般,仔細查看,才發現原來是白水池裡的青蛙鳴叫……我曾去過幾次,如今的白水寺雖然已是廢墟一片,但白水秋月,月下聆琴,當中卻也別有一番清歡。」


  他揚起頭,露出笑容,眉宇間微見悠遠之意。

  韋長歌不自禁地一笑:「你何時去過這種好地方了?也不叫上我一塊兒去!」

  蘇妄言瞥他一眼,似有些得意,卻向夜明生道:「那後來呢?」

  「三哥回過頭,那女人正聽得入神,再看那兩個孩子,不哭不鬧,哥哥帶著妹妹乖乖地在一旁撿石子玩。那女子見他看著孩子,便笑著道:『這是我的一雙子女。』嘆了口氣,就有點悵然,說,『這次走了,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來,所以我特地帶他們來看看這彈琴蛙。』三哥聽她言語中的意思大是淒涼,不像尋常離鄉背井,就上去大著膽子問她:『夫人可是家中有事?』那女子默然了一會兒,回答說:『外子剛剛病逝。』三哥一震,含含糊糊說了些安慰的話,什麼節哀順變、人死不能復生之類的。」

  「隔了一會兒,天色黑了,半輪山月在林子後邊露出點兒銀邊來。那女子就像大夢初醒一般,驀地站起來,叫著兩個孩子的名字,那兄妹倆乖乖地走了過來。她跟三哥道了聲「再會」,一手抱起女兒,一手牽著兒子,就往外走。三哥想到天色已晚,路又不大好走,忙追了出去,想送她們母子三人下山,那女子卻堅持不肯。三哥便說:『天這麼黑,你又不要人送,那不如等到天亮再走吧,也好安全些!』」

  夜明生不接著往下說,卻感嘆道:「二哥,你平時說話十句總有九句半是錯的,可你說三哥是個情種,這句話,我倒不得不服你!」

  鐵腳棠聽了他的話,滿心不快,但又急著想聽他往下說,也不好和他爭辯,就只是哼了一聲。

  夜明生搖著頭道:「老三他自從酒醉告訴了我這件事,後來也就不瞞我了,這些年來,這段陳年往事我聽他說了沒有一百也有八十遍了。每次喝了酒,他就會說起這事,每次說到這兒,他就開始流眼淚。」

  說到這裡,想起花和尚,眼眶也紅了。

  他深吸了口氣,道:「三哥每次說到這裡,就會狠狠喝它三大杯,然後流著眼淚對我說:『老四,你不知道,我真悔啊!我後悔了一輩子,恨我自己沒有留住她!老四,你知道嗎?我悔啊!那時候,我對她說:『天這麼黑,你還是天亮再走吧。』她抱著孩子站在門外,聽了我的話就回頭看著我,她說:『這個年月,這個世道,走到哪裡不都是一樣的渾黑嗎?天亮,可這天哪兒還有亮的時候?』她站在那兒,臉上神情,明明白白的就是黯然神傷四個字!我一時怔住了,等回過神來,四處都是漆黑一片,哪兒還有她們母子三人的影子?』」

  「可嘆就這一面之緣,三哥卻再也沒能忘記這女子。他知道自己勘不破情關,從那以後就離開了少林,四處尋找。但多年下來還是音信全無,倒像是那母子三人從那天晚上起,就這麼憑空消失了。直到最近這些年,他知道無望,這心思才慢慢淡了。」

  「花三爺當真再沒見過那女子嗎?」

  「可不是!本來,依他所想,要找那母子三人應該不是難事,哪知道會有後來進退維谷的局面?」

  夜明生嘖嘖惋嘆。

  蘇妄言惑道:「茫茫人海,要找一個無名無姓的女子就如大海撈針一般,怎麼會不是難事?」

  夜明生一拍大腿,道:「奇就奇在這裡了!那女人帶著孩子離開之後,三哥回到水池邊,無意中看見先前那兩個孩子玩的草叢裡有什麼東西在月下反著光,他留神看了,這才發現,原來那兩兄妹當石子擺弄玩的,全是一顆顆的珍珠!每一顆怕都有拇指粗細,足有好幾十顆,居然就那麼丟在草叢裡!」

  「昔日韓嫣以黃金為彈丸,射取鳥雀;千載之下,又有這兩個小孩子用珍珠嬉戲,倒不叫五陵少年寂寞。」韋長歌說著,淡淡一笑,「不過韓嫣得寵於漢武,賞賜巨萬,幾擬於鄧通,才有這樣的舉動。這母子三人不知道又是什麼來歷,比起韓嫣鄧通竟也不遑多讓!」

  蘇妄言道:「一擲千金,那必然也是家累千金,大約不是豪門便是巨賈吧!」

  夜明生又問:「請問大公子,像這樣的人家有多少?」

  蘇妄言回答:「有錢的經商人家多得很,可這些經商人家往往越是有錢越是把錢看得緊。像這樣不把錢當錢的,大約不過十之一二罷了。」微一沉吟,又道,「若是武林中人,那便只有天下堡、江南鹽幫、塞北牧場、南海蛟王,以及幾個有名的世家罷了。要再不是,那一定便是出自官宦人家了。」

  鐵腳棠插嘴道:「這麼說來,應該好找才對啊?那女子是川中人士,出自豪門,嫁到東北,有兩個孩子,還是個寡婦。把這些條件都加在一起,符合的人不會多過十個指頭,就是一個一個地去找,不消一年也就找到了。」

  夜明生冷笑道:「要真是這麼容易就好了。三哥朝思暮想了三十年,難道這點他都想不到嗎?話已至此,我也就不瞞你們,老三當年可是連唐門都闖過了,就是不見人!三十年來,一點音信都沒有。」

  眾人相顧駭然。

  鐵腳棠喃喃道:「老三為了找她連唐門都敢闖,難道真的連命也不要了嗎?」

  隔了一會兒,韋長歌才低聲吟道:「原來是『來是空言去絕蹤,更隔蓬山一萬重』,那女子如此特殊,應當十分好找才對,花三爺找了這麼多年了,怎麼還是杳無音信?」

  夜明生搖頭不答。

  蘇妄言道:「人海茫茫,碧落黃泉,要找一個人哪裡那麼容易?也許要找的人與你就只有一牆之隔,可你又怎麼能知道?」

  他突生感慨,韋長歌不明就裡,便是一愣。

  怔怔許久,終於一笑,道:「不錯……」

  他又問:「妄言,你覺不覺得這女子說的話有些古怪?」

  蘇妄言點頭道:「嗯,她說世道渾黑,聽起來,像是受了什麼不白之冤,無處申訴。」

  韋長歌嘆道:「這麼一個光彩照人的女子,真不知她有些什麼冤屈,才會說這樣的話……」

  「這件事花三爺想了三十年尚且不明白,我們這幾句閒談又怎麼弄得明白?」天色已近正午,蘇妄言起身笑道,「花三爺的事,我們一定盡力,不管查到了什麼線索,一定快馬通知各位,請放心!」

  六丑會意,一齊起身告辭。

  韋、蘇二人將六丑送到廳門,六丑又再道謝,這才出門去了。無是非慢吞吞地走在最後,不時回頭望向蘇妄言。

  蘇妄言走上去,輕聲道:「你還有事要跟我說嗎?」

  無是非狠狠地點頭,又回頭看著走在前面的幾個兄弟。蘇妄言回身看了韋長歌一眼,韋長歌會意,微一頷首,快步趕上六丑幾人,說了幾句閒話,陪著走在前面。蘇妄言低頭看著無是非,微笑道:「好啦,你幾個兄弟會在天下堡門口等你,你有什麼事要跟我說?」

  無是非怯怯一笑,「道」:「我跟大哥、二哥說了,他們都不信我,說我多心……那村子真的很古怪!」

  蘇妄言道:「那村子怎麼了?」

  無是非不住地比畫手腳,「說道」:「那村子裡有個寡婦搬走了。」看蘇妄言一臉茫然,又「道」,「我們避雨的地方,就在那寡婦家的屋檐下。可三哥死後,我帶著大哥他們再去那村子,那寡婦就搬走了。」

  蘇妄言沉吟道:「就是棠二爺說的那個改嫁了的寡婦嗎?普通人家丈夫死了妻子改嫁,那也是常事,也許真的是巧合……」

  無是非有些著急,他連連搖頭,急急「道」:「三哥跟那女人說過話!」

  蘇妄言一怔,竟也用手語「問道」:「他們說些什麼?」

  無是非「道」:「三哥要我先走,說他要問那寡婦什麼事,隔得遠,三哥背對著我,我沒看見他說什麼……不過那寡婦聽了三哥的話就神色大變,幾乎是驚慌失措。她好像說了句什麼『那就是我的孩子』,又慌慌張張地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接著就摔門進去了。隔得遠,我也沒看清楚……」

  他正「說」著,不經意看見蘇妄言的臉色,嚇了一跳,頓時停下了。

  蘇妄言愣愣地站著,蹙起眉頭,想了片刻,又追問:「她還說了些什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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