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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夜談蓬萊店(5)

2023-11-11 09:03:26 作者: 菖蒲
  第43章 夜談蓬萊店(5)

  鐵腳棠幾人紛紛說了些感謝的話,接著,便是片刻寂靜。韋長歌屈指在桌上輕輕一敲,蘇妄言會意,嘴角揚起輕笑,不動聲色地看向那幾人,便見啞琴叟暗暗給鐵腳棠遞了個眼色。鐵腳棠乾咳了一聲,面有為難之色。他看看啞琴叟,又看看其他幾個兄弟,終於把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杵,深吸了口氣道:「其實六丑這次來天下堡,還有一件事,想求韋堡主幫忙。」

  大約是怕韋長歌和蘇妄言不肯答應,他不待二人回答,急急道:「我三弟花和尚死在客棧里,當時,就只有六弟一個人跟在他身邊,六弟年輕閱歷淺,當時沒法子查明死因,但他回來把事情告訴了我們。我們幾兄弟都覺得,老三說是暴病而亡,其實必有隱情!可惜我們幾個勢單力孤,查了大半年,卻連三弟的死因都查不出來。不過,老三的死,的確很蹊蹺!」回頭看了看幾個兄弟,道,「天下堡聲威赫赫,武林中人莫不仰視,我們兄弟實在沒辦法,只好來求天下堡幫忙。」

  啞琴叟發出嗬嗬之聲,向韋、蘇二人做了幾個手勢。

  鐵腳棠解釋道:「大哥說,韋堡主天縱英才,蘇公子博聞廣識,都是一時俊彥、人中龍鳳,多少江湖中人都以二位馬首是瞻,要是韋堡主和蘇公子肯幫忙,那可比六丑再查十年都有用!」

  韋長歌含笑聽著,瞥向身旁,蘇妄言也是微笑。

  待移開視線,卻暗暗嘆了口氣。

  江湖中人人都說江東六丑是出了名的乖張怪僻,死也不肯低頭,沒想到,竟然也有這麼會說話的時候。其實他們幾人也只是因為天生有所缺陷,不願意被人看不起,這才時時處處都非要比別人傲氣些,終於落了個乖張的名聲。想來六丑一生中大約還從未跟誰說過這些阿諛逢迎的話,如今為了替花和尚報仇,卻這般委曲求全,便只是為了一個情字。

  韋長歌想到這裡,再看看他們幾人,便隱隱有些難過。

  啞琴叟又做了幾個手勢。

  鐵腳棠看了看,接著道:「要是二位不肯幫忙,六丑也只好死心……我們六兄弟情誼深重,如今老三死得不明不白,我們五個人既然報不了仇,那也不能獨活,乾脆就在此自刎,一起下去給三弟請罪!」

  韋長歌和蘇妄言都是一驚,相視苦笑,心想:江東六丑乖僻之名果然並非浪得。


  啞琴叟、鐵腳棠幾人只是定定望著他們兩人,目光中滿是哀切懇求之意。

  蘇妄言嘆了口氣,和韋長歌交換了一眼,緩緩道:「好。」

  六丑頓時都歡呼起來,啞琴叟和老六無是非雖然不能說話,但也都喜笑顏開。

  蘇妄言道:「我和韋堡主只能儘量試一試,要是不行……」

  鐵腳棠忙接道:「這個自然,事情已經過了那麼久,許多線索都找不到了,我們兄弟也知道,如今每過一天,希望就渺茫了一分,想查出真相又談何容易?但求無愧於心,無愧於三弟罷了!」

  無是非臉上表情十分欣喜,他踏上一步,飛快地做了幾個動作。

  鐵腳棠正要開口解釋,蘇妄言已經向無是非道:「那時候你已經跟我說過一次了,你忘了嗎?我都記得清清楚楚。你放心吧,我一定會盡力幫你們查探!」

  無是非笑得更加開心,深深一揖,眼淚又流了下來。

  眾人都是一臉驚愕。

  韋長歌問道:「怎麼回事?」

  鐵腳棠也驚問:「大公子看得懂六弟的意思?」

  蘇妄言點點頭,轉身向韋長歌道:「他雖然耳不能聽,口不能言,但他卻可以只看人嘴唇的動作,就能知道對方在說什麼。他剛剛說,要把那天發生的事再說一遍給我聽,那時候在客棧里我已經聽他說過一遍,所以讓他不必說了。」

  韋長歌微微一笑。

  他往高高的椅背上一靠,身體微向右傾,右手立在扶手上支著下頜,想了想,問道:「這件事我也聽人說起過。聽說花三爺的屍首上,沒有任何傷痕,面色也很平靜,並無異常,不像是被人殺害的。」

  蘇妄言頷首道:「不錯,那天我曾親自驗過屍首,沒有外傷,也不像中毒身亡。他臉上的表情,也非常平靜,就像是在睡夢中一樣,看來走得倒很安詳。」

  韋長歌道:「既然是這樣,那你們為什麼堅持認為花三爺是被人所害?」

  六丑你看我我看你,末了還是鐵腳棠道:「就是沒有傷口,這才奇怪。老三既沒受傷也沒中毒,他一向身子健壯,鐵打般的一個人,怎麼會說去就去了呢?」


  夜明生也尖著嗓子大聲道:「不錯,三哥好好的一個人,怎麼會說死就死?」




  蘇妄言接口道:「可當時當地的捕快和衙役就已經問過客棧里其他客人,都說是沒看見有人去找過三爺。」

  鐵腳棠道:「他們沒看見,並不代表就真的沒人去過。也許那人是等夜裡大家都熄了燈之後才去的呢!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們的猜測就更沒錯了!若不是心懷不軌,為什麼不在白天堂堂正正到訪,非要等人都睡下了才去找老三?」

  無是非連連點頭,衝著蘇妄言又做了幾個手勢。

  蘇妄言轉頭向韋長歌道:「他說,那天晚上他三哥一定睡得很晚,早上他發現屍體的時候,油燈里的油已經燃光了。」

  鐵腳棠道:「我們想,會不會是三弟已經就寢,因為有客人,就又點亮了燈。來人不知用什麼法子害死了三弟,他匆匆離開之際卻忘了吹滅燈火,所以那盞油燈就一直燃到燈油燃光。」

  韋長歌道:「即便是這樣,也不能肯定有人去過花三爺的房間……」

  鐵腳棠點頭道:「不錯,光是這樣還不能下斷言。剛剛我們說的這些,大公子大概都已經聽六弟說過了,但有一件事,大公子卻還不知道。後來,我們幾人一起去了那家客棧,把老闆和夥計都找來盤問過了。其中有一個夥計說他曾聽三弟說了一句很是奇怪的話。這夥計那幾天正好拉肚子,因此那天夜裡起來了好幾次。二更時分,他路過三弟房間,三弟的房裡還亮著燈,隱約像是有說話的聲音。那夥計覺得奇怪,忍不住多看了幾眼,卻只有三弟一個人的影子映在窗紙上。他還道三弟是在自言自語,正要走開,這時候,聽見三弟說了一句話——三弟說:『原來真是你們!她呢?她呢?她在哪裡?』那夥計急著去茅房,就沒再聽下去。出事後,他怕擔干係,沒敢告訴捕快。我們也是用了好些法子,才逼他說了實話。那天晚上,一定有人找過老三!」

  「『原來真是你們!她在哪裡?』」蘇妄言道,「聽這語氣,花三爺像是認識來人的,而且還在追問一個什麼人的下落……可那夥計又說只看到他一個人的影子,難道真是在自言自語嗎?」

  韋長歌沉吟許久,搖了搖頭。

  蘇妄言想了想,向無是非道:「我記得你跟我說過,路上並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情,那,你說花三爺表現得古怪,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無是非咬著嘴唇,思考了半天,有些遲疑地抬頭看著他。

  蘇妄言一面認真看著他的動作,一面向身旁的韋長歌慢慢地道:「他說……路上下了一場雨……他和花三爺到村子裡一戶人家屋檐下避雨……那時候,他三哥還和他有說有笑的……好像就是從那時起,花三爺就不怎麼說話了,然後就開始變得魂不守舍。」

  無是非的手突然停在半空中,臉上浮起一絲古怪的神色。

  肆 碧海

  無是非神色古怪,看了看啞琴叟、夜明生幾人,卻不再往下說了。

  鐵腳棠忙笑笑,向韋、蘇二人解釋道:「六弟說老三死的那天晚上,曾經跟他說過第二天想回那個村子看看。六弟老覺得那村子有些古怪,但我們去過那村子,並無異常。想來是六弟弄錯了老三的意思。」

  韋長歌似有所悟地望向無是非。無是非緊抿著嘴唇,攥著拳頭,一臉的不服氣,倔強地回望過來。

  韋長歌對他笑了笑,溫言道:「你三哥當真跟你說過想再回那村子去?」

  無是非惱怒之意更甚,也不回答,把頭一側。

  韋長歌哭笑不得,便聽蘇妄言在旁笑道:「他既然這麼說,那花三爺想必真的是有過這個打算的。」

  六丑幾人默不作聲。

  還是鐵腳棠諾諾道:「我們也不是不相信六弟的話,不過我們去了那村子,確實什麼都沒有!就只是個尋常村落。」

  無是非激動地轉向他,手飛快地比畫著。

  鐵腳棠無奈地道:「就算老三真的說過想回那村子去一趟又怎麼樣?六弟,你不是也親自去看過了嗎?」

  夜明生也道:「可不是嗎?也許三哥是落了東西在那兒,想去取回來。」

  無是非氣鼓鼓地嘟著嘴,依然不停地爭辯。幾人來往不休,像是全然忘記了他們是在天下堡做客,可見平日裡就這個問題不知已經吵了多少架了。韋長歌和蘇妄言相視一笑,都是無可奈何。

  卻聽鐵腳棠突然大聲道:「搬走了又怎麼樣?寡婦改嫁,天經地義!她漢子死了,那她愛嫁誰就嫁誰!又礙著你什麼了?」

  夜明生在一旁陰陽怪氣地道:「六弟,你忘了?二嫂不就是守寡之後才改嫁二哥的嗎?你就別說這個惹二哥生氣了。」

  韋、蘇二人正不知道鐵腳棠為何突然發起火來,這才恍然大悟。

  無是非被鐵腳棠一吼,不再「說話」,委委屈屈地坐下了。鐵腳棠卻還余怒未息,瞪著他不斷喘氣。只聽「嘭」的一聲,啞琴叟把懷裡的胡琴往桌上重重一放,臉色鐵青,目光慢慢地從幾個兄弟臉上掃過,壓抑著怒氣做了幾個手勢。幾個人都默默低了頭,羞慚不已。

  韋長歌看向蘇妄言。

  蘇妄言低聲道:「啞琴叟說,花三爺屍骨未寒,大仇未報,他們自己兄弟就在這裡吵吵鬧鬧,問他們怎麼對得起花三爺。」又向六丑道,「各位不必爭了,不管那村子有沒有古怪的地方,花三爺的事,我和韋長歌一定會盡力去辦,各位不必擔心。」

  啞琴叟含淚一揖,鐵腳棠、老萊子幾人也都肅然起身,齊齊下拜。

  鐵腳棠道:「我們兄弟在此謝過韋堡主和蘇公子了。唉,只盼三弟在天之靈能早日瞑目!」

  韋長歌微微一笑:「老堡主在世的時候,幾位就已經是天下堡的常客,又何必跟長歌客氣?」

  幾人歡歡喜喜地站了起來。

  既說到往事,不知是誰起了頭,眾人漸漸地就說起一些陳年舊事,從當日老堡主的颯爽風采,到七月七壽宴的由來,慢慢就說到幾兄弟如何相識,如何結義。說到高興的地方,六丑有的扯著嗓子大聲說話,有的手舞足蹈不亦樂乎,個個渾然忘我,熱鬧至極。

  韋長歌聽得不耐煩,忍不住打了個呵欠,回頭看看,卻見蘇妄言嘴角含笑,正聽得入神。

  韋長歌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又直起身子,繼續聽六丑撫今追昔。

  夜明生興致勃勃地道:「後來你就用了鐵腳棠這個名字,大哥叫啞琴叟,六弟不聽是非也不說是非,是為無是非,而我呢,我是個瞎子,哈哈,可瞎子在夜裡可比正常人看得清楚多了,我不叫夜明生,要叫什麼?」

  韋長歌聽得無趣,隨口笑問:「那花三爺為什麼叫了那麼個名字?」

  屋子裡頓時寂靜下來。

  六丑的嘴都緊緊閉上了,不光如此,像是連動作也都一併靜止了。

  韋長歌一怔,便覺得其中必有隱情,也有些尷尬,正想說點什麼,卻聽蘇妄言追問道:「不錯,他為什麼叫花和尚?說起來,在下也從沒聽說花三爺有什麼殘疾?他四肢健全,亦非聾啞,何以也是六丑之一?」

  他說了這句話,一時間,屋裡的氣氛更加壓抑了。

  好半天,那幾人就只是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說話。

  韋長歌心念轉動,笑道:「要是不方便的話,就別說了……」六丑面上都是一松,蘇妄言急急遞過眼色,韋長歌只當沒有看見,接著道,「各位把三爺的事託付給妄言和在下,長歌還以為各位是信得過我們二人,沒想到……也罷,權當我們沒有問過吧!」

  蘇妄言幾不可見地一笑。

  六丑尷尬對視。

  半晌,夜明生道:「反正老三人也已經不在了,依我看,也沒什麼不能說的了……」

  鐵腳棠和無是非只看著啞琴叟。

  啞琴叟終於嘆了口氣,緩緩點頭。

  鐵腳棠張了幾次嘴,都欲言又止,期期艾艾道:「老三……老三他……他是有點小毛病……說到這個,原本不該告訴別人,不過,反正老三也不在了,就是說給韋堡主和蘇公子聽聽,想來也沒什麼關係。老三他……他……」

  頓了頓,目光投向其他人,那幾人卻都紛紛側開頭,避開了。

  鐵腳棠只好低聲道:「老三他不能人道。」

  蘇妄言才輕輕地「啊」了一聲,臉上卻突地一紅,急急拿起杯子遮住臉,一口茶喝到嘴裡,慌忙裡卻渾然不知是什麼味道。韋長歌聞言也是啞然,全沒想到過花和尚名為「花和尚」,但卻有這樣的隱疾。

  鐵腳棠道:「老三是個男人,這事要是被人知道了,還有什麼臉在江湖走動?所以我們兄弟就只是自稱六丑,老三這個毛病卻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嘿嘿,江東六丑出了名是蠻橫不近人情,等閒也沒人敢來問,就是有那麼一兩個不懂事的,也讓我們兄弟幾個一人一頓打攆得遠遠的……」

  說到這裡,猛地打住了。

  韋長歌只得乾笑一聲。

  鐵腳棠自知不妥,一時卻又不好圓話,打了個哈哈,岔開話題道:「其實老三這個毛病,不是生來就有的,這和我們幾兄弟可就不一樣啦。據他自己說,他原本也跟正常的男人一樣,只是後來才……才不行了。」

  蘇妄言本就好奇心重,聽他這麼一說,便要追問,才一張嘴,又覺得不太好,忙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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