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紅衣(8)
老七道:「我還記得,因為犯了族規,他們一回來便掀起了軒然大波,長老們連夜把族人都召了來,聚在一處商討此事。那時候我才十五歲,也跟著去了。吳鉤那時還是個少年,但已經高大挺拔,雖然一身的風塵僕僕,仍是難掩英氣——唉,我們族中有好些女子,便是那夜一見之後就對他念念不忘的……他旁邊有一個少年,也是差不多年紀,體形秀頎,一直低著頭躲在吳鉤身後。所有人到齊之後,族長一言不發地站起來,走到吳鉤旁邊,拍著他的肩頭說:『我把吳鉤帶回來了。這孩子很好。很好。』他連說了兩個很好,嘉許之意場中人人都聽得出來。接著,他拉過藏在吳鉤後面的少年,『他叫君思。』他雖然只說了這麼一句就坐回去,但他的意思大家都明白了。當時便是一陣譁然,包括三個長老在內,多半族人都不同意這麼做,大家吵成一團。族長一直不作聲,到最後嘆了口氣,輕聲道:『吳鉤,你看見了。』吳鉤點點頭道:『看見了。』族長又問他:『那你說怎麼辦?』那吳鉤往前跨了一大步,朗朗道:『各位不必吵了。君思是我帶來的,要師父教他功夫也是我的意思,將來若是有什麼事,都由我擔著!各位若執意不肯,那也沒辦法。』他頓了頓,卻回頭向君思一笑,輕聲道:『小思,那我倆還一塊回去就是了。』他說了這番話,眾人一時也都安靜了。」
他說到這裡,停了停,臉上神色像是憶起了當時的情景,露出嘆服之色。
蘇妄言心底默想,吳鉤其人,說話處世,別有擔當,自有一派非凡氣魄,便隱隱有些神往,但想起他屠滅關連兩家的殘忍手段,又轉而長嘆了一聲。
老七接著道:「吳鉤說出了事由他擔著,但,其實他那時也不過是個十六歲的半大不小的孩子,能有什麼擔待?但這些話由他說來,沒的便讓人信服。君思也笑了笑,走過去和他站在一起。他本來一直站在暗處,這時走出來,才讓人看清了他的臉——嘿嘿,這麼多年了,我還一直記著那天晚上他在燈下一抬頭的樣子呢……那時候我年紀還小,腦子裡轟的一響,滿心就只想得到一件事——我只想著,乖乖,世上竟真有這麼俊的人!原來那些個『牆頭馬上』『美哉少年』的戲文倒也不全是瞎編的!族長見大家都不作聲,嘆了口氣,道:『各位既然不說話,我就當你們同意了。這事可大可小,吳鉤他不清楚,我是清楚的!我今天既然敢說這話,就一定有我的安排,將來就是天塌下來了,也自然有我們師徒撐著,絕不會給族裡帶來任何麻煩!』他這麼說了,連三位長老也都沒辦法了,最後只好由著他們去了。」
蘇妄言道:「那後來呢?」
老七慘澹一笑:「能怎麼樣?第二天族長便帶他們兩個上山,教他們武功去了……唉,現在想起來,當初要是不答應他們,事情大約就和現在完全不一樣了……唉,等到他們二十歲的時候,兩人終於都學成了。族長說,雖然當年破了規矩教了他們兩個人刀法,但一代只有一個刀客這個規矩不能變,所以吳鉤和君思只有一個可以下山到外面去。吳鉤從來就讓著君思,這次也是,本來是要讓他二人比武定高下的,結果不知道君思跟他說了些什麼,吳鉤便自願留在了山上。那會兒老族長年事漸高,便把族長一位傳給了吳鉤。君思走了好幾年,一點消息都沒傳回來,直到有一年冬天,他突然滿身是血地回來了,問他是什麼人傷的,他也不說話。君思那次回來住了一年。那一年中,君思從早到晚發了狂似的練刀,吳鉤看不下去了,終於對他說:『小思,你這麼練是沒用的,你要是信得過我,就讓我幫你了了這件事吧。』聽吳鉤這話,究竟出了什麼事,君思雖然沒告訴別人,但他一定是知道的——當時是一年一度的上元盛會,所以他們倆這番話倒有好些人聽見——君思一聽臉色就變了,怒氣沖沖地質問:『沒用?為什麼沒用?你怎麼知道沒用?這套刀法不是號稱天下無雙嗎,為什麼會不行?!』吳鉤一時詞窮,愣了愣,低聲道:『你莫生氣,練功的事不能急,一急,反而練不好了。』君思瞪了他半天,突然笑起來,說:『是,我不該著急的,急什麼?反正急也是急不來。』吳鉤以為他想通了,還挺高興的,沒想到,第二天天沒亮,君思便悄悄走了。」
突然屋外傳來啪的一聲輕響,阿渝轉頭看了看,打開門出去了。
蘇妄言疑惑地看向老七,老七一笑,低聲道:「沒什麼,這些事阿渝聽過了,大概是不想再聽一次吧……」
蘇妄言看向門外,哦了一聲,道:「原來如此。」
老七見他面上淡淡的似乎不信,踟躕了一下,嘿嘿一笑,岔道:「不說這些。剛才說到哪兒了?」
「君思天沒亮就走了。」
蘇妄言見他神色侷促,不好再問,順勢回答。
「啊,是是,是說到這兒!」老七一拍大腿,道,「這次只過了半年,君思便回來了,他回來的時候十分高興,說是外面該做的事都做完了,覺得還是住在族裡自在,以後也都不走了。這麼多年了,我們也早就不把他當外人了,聽他這麼一說,大家也都覺得高興。唉,沒想到,沒多久,就出了那件事!」
老七往地上呸了一口,罵道:「那個人面獸心的畜生!真是豬狗不如!竟犯下欺師滅祖的滔天大罪!」
蘇妄言出身武林世家,素知欺師滅祖乃是武林第一大忌,此時聽到「欺師滅祖」四個字,心頭咯噔一下,就知道之所以吳鉤血洗關連兩家,一定就是因為此事了。
果然老七道:「君思回來後,依然和老族長、吳鉤住在山上。還不到一年,就出了事!平時每過一兩天,吳鉤或是老族長都會回族裡一趟,看看有沒有什麼要處理的事。那次,好幾天他們都沒有出現,長老怕出事帶了幾個人上山查看,沒想到,一進屋就看到老族長躺在地上,已是氣絕多時了。地上扔著幾把刀劍,像是打鬥過,吳鉤和君思都不見蹤影。我們四處尋找,最後在一處懸崖邊發現了君思的隨身玉佩和吳鉤被撕裂的衣角。當時,大家都以為他們是墜崖死了。我們一向自負家傳刀法舉世無敵,沒想到前後兩代高手都死得不明不白,四處查探是誰下的毒手,卻一點線索也沒有,一時人心惶惶。過了一陣子,吳鉤卻被一幫苗人送了回來,他雖然回來了,卻也只知道飯菜有毒,他和老族長、君思都昏了,醒來的時候,自己中了一刀,身在崖下,幸好被路過的苗人救了。那時候,連吳鉤在內,所有人都被君思那個畜生蒙在鼓裡,以為他也遭了不測。吳鉤從那以後更是沉默寡言,一年到頭四處奔波,一心找出兇手幫他師父和師弟報仇……唉,他又怎麼找得到呢?多少年光陰都是白白蹉跎啊!直到後來,一個族人在小鎮的茶樓里和一個中原來的馬販言語間起了衝突,那馬販便隨口吹噓中原武林多麼多麼厲害,無意中提到岳州離鴻山莊的關城一把快刀當世無敵。那族人回來,當笑話說給眾人聽了,大家都笑起來,道:『別的不敢說,若是快刀,天下便只此一家,別無分號。』就只有吳鉤獨自坐在一邊悶聲不響,像是若有所思的樣子。沒多久,吳鉤就起程去了中原,再後來……唉,再後來,就聽說了離鴻山莊的滅門慘案……到這時,我們才知道,原來關城就是君思、君思就是關城……我們竟被他騙了這麼多年!」
蘇妄言聽他一口氣說完,背上已出了一層冷汗,喃喃道:「我只道關連兩家二百多條人命死得不明不白,已是千古奇冤,真沒想到,竟然案中有案……背後還有這麼一個大秘密……」
老七也是默然不語。
半晌,蘇妄言又問:「那吳鉤呢?」
老七搖搖頭,嘆道:「那以後就沒人見過他了……」
蘇妄言一口氣說完了,看向韋長歌。
韋長歌眉頭微緊,靜靜思索了半天,問:「然後呢?」
蘇妄言一攤手:「我看再問也問不出什麼,便告辭回來,走到半路就接到你的飛鴿傳書。」一頓,問,「你覺得如何?」
韋長歌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沉吟道:「那老七的話,很有些問題……吳鉤何以肯把君思學刀的事一力承擔,又為何甘心蟄伏山野,把揚名立萬的機會讓給君思——這些都是末節,我最想不通的,是君思為何弒師?」
蘇妄言點頭道:「不錯。我也覺得那老七有好些地方說得不清不楚,像是在故意隱瞞什麼,不過這本來就是他們一族的機密,所以我也不好細問……」
韋長歌笑道:「也罷,不管怎麼樣,總算是把吳鉤的底細摸清了!」
他站起來,負手走了幾步,回身笑道:「還有三天,就是賭約到期的正日子了,我已經派人去請關無恙來此相見,希望到了那天,咱們可以把事情弄個水落石出……」
蘇妄言微笑著轉頭看向窗外,細雨經風成霧,那依稀一抹的遠黛青巒遠遠躲在其後,面目益發模糊。
天地之大,人如飛鳥,一朝散失,再難尋覓。
如若有心藏匿,又當如何?
陸 暗香浮動
三月十八的正午,關無恙準時到了醉月樓。他手上依然拿著那個舊木箱,管雲中也依然跟在他身旁。關無恙一上樓,先掃視了一周,目光最後定在韋長歌身上,冷冷道:「我沒有看見吳鉤。」
韋長歌微微笑道:「何必著急,請先坐下慢慢說。」
關無恙輕哼一聲,坐下了。
倒是管雲中,一邊落座,一邊對韋長歌淺淺一笑,又向蘇妄言道:「蘇公子別來無恙。」
蘇妄言勉強拱了拱手,餘光瞥見韋長歌正朝管雲中報以微笑,忙輕輕一咳,道:「關兄倒來得準時。」
關無恙又細細看了一遍四周,第二次道:「我沒看見吳鉤!」
韋長歌聽得蘇妄言一聲咳,早把眼光收回來了,此時正好接道:「你放心,在下這隻手,暫時還沒想要送人。」
說完微微一笑。
關無恙開口還是那句話:「我沒看見吳鉤?」——卻是換了疑問的語氣。
韋長歌道:「無恙,你可還記得當日我們的賭約是怎麼說的?」
無恙立刻接道:「我說三個月內要你幫我找到吳鉤的下落,否則我便要取走你的右手。」
韋長歌一擊掌道:「不錯,你只要我幫你找到吳鉤的下落,卻沒說過要我把吳鉤帶到你面前來。」
關無恙一愣,道:「是,那——你已經找到他的下落了?」
韋長歌略一頓,道:「可以這麼說。」
「什麼意思?」
韋長歌看了蘇妄言一眼,對方也正向他看過來,心下都是一陣惻然。韋長歌道:「有一個人,她可以帶你去見吳鉤。」
「是誰?」
韋長歌看他半天,終於嘆了口氣,起身道:「你跟我來吧。」
馬車停在了一戶院落前,朱門青瓦,高牆深院,門上一方匾額,龍飛鳳舞地題著一個「金」字。
無恙盯著大門看了半天,緩緩道:「你們帶我來這裡做什麼?」
韋長歌指著門上那個「金」字道:「這戶人家姓金,是兩江名門,豪富之家,這裡是金家的別院。據說金夫人身體不好,常年住在這別院裡休養。」
無恙皺眉道:「我知道。」
韋長歌笑道:「哦?原來你認識這裡?」
無恙道:「我當然認識——這是我家,我就是在這裡長大的。」
韋長歌靜靜看著他,臉上的笑容漸漸就淡了下去,他長長嘆道:「無恙,你記住,人活在世上,實在艱難……不管是人,還是地方,當你說『認識』兩個字的時候,可千萬要看清了到底是不是真的『認識』……」
無恙霍然回頭道:「什麼意思?」
韋長歌也不答話,走到門前,抓住門環,用力扣了扣,朗聲道:「天下堡韋長歌、洛陽蘇妄言求見金夫人!」
他運起真氣,連說三遍,那聲音怕是連別院最深處也能聽得清清楚楚了。然而,好一會兒都沒人開門。無恙便沉不住氣,一個箭步衝到門前,正要拍門,那朱紅大門竟緩緩打開了,從裡面走出來一個明艷動人的淡妝女子。
無恙一愣,低聲喚道:「明月姊姊……」
韋長歌和蘇妄言也都一驚,換了個眼色,都在猜測這叫明月的女子會不會就是岳州巧雲閣的明月。
那明月看見無恙卻不吃驚,向他笑笑,眼神一一掠過諸人,道:「喲,雲中也回來了。」她聲音甜美,聽在耳里格外受用,但不知怎的,雲中卻像是有些畏懼似的,微微向後退了半步,勉強一笑,也不作答。韋蘇二人看在眼裡,均覺得有些古怪。
明月卻不在意,一面笑,一面盈盈一福,口中道:「夫人請無恙少爺和韋爺、蘇爺一起進去。」
韋長歌和蘇妄言相視一笑,抬腳便進了門。
無恙卻有些恍惚,像是全然不明所以,呆呆地站了好一會兒,才和雲中一起進來了。明月笑語晏晏地在前面領路,時時指點著路旁的假山花圃,韋長歌隨聲附和,倒也言談甚歡,而其餘幾人則都是一路默然無語。管雲中看起來極忌憚明月,一直靠牆走在最末。無恙便緊緊地牽著雲中的手,有意無意地將他擋在身後。蘇妄言冷眼看去,不覺暗自吃驚。
明月將幾人領到一間房間前,道:「夫人在裡面等著,幾位請進吧。」
說著便輕輕推開門。
房間裡光線有些暗,淡淡地傳來幾縷檀香,四周垂了幾幅大紅色的幔帳,將屋裡的一切罩在隱約的紅影中。無恙一進房間,竟是微微有些呼吸不穩。雲中咦了一聲,低聲驚問:「怎麼了?無恙,你的手怎麼這麼涼?」韋蘇二人都不約而同地回過頭。無恙站在暗處,看不清臉上神色,只聽見他低低地向雲中道:「我沒事。」
正說話間,便聽一個女聲輕柔地道:「韋堡主、蘇公子,兩位遠道而來,辛苦了。」
那聲音直如珠落玉盤,煞是好聽。隨著話聲,一個影影綽綽的身影慢慢從幔帳後轉出來。一時間,韋蘇二人都不由屏住了呼吸。
那女子看來不過三十出頭,艷麗非常,屋中光線本暗,但她這麼一站,卻像是整間屋子都陡然亮了起來。
無恙上前兩步,喚道:「姑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