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紅衣(4)
GOOGLE搜索TWKAN
韋長歌被他拿話一刺,也有點不好意思,訥訥道:「你有什麼辦法?」
蘇妄言笑了笑,反問道:「你可知道什麼是管狐?」
不待回答,自己接著道:「管狐,其實應該叫作飯剛使。要做成一隻管狐說難不難,卻也實在不容易。抓一隻狐狸——這容易得很。接著把那狐狸毒打一頓埋在土裡,只露出頭在外面——這可就有些不容易了——你知道嗎?狐狸體形雖小,力氣倒是不小,埋得鬆了,它很快就會掙脫出來;埋得緊了,又會瘀血而死。然後讓它餓上七天,在那狐狸看得到、聞得到卻夠不到的地方放上食物,七天之後,當它的怨恨達到頂點時就可以把它挖出來,亂棒打死或是放血而死。總之是越殘酷越好。」
聽到這裡,韋長歌已忍不住打了好幾個寒戰。
蘇妄言看他一眼,道:「這個時候,飼主就念起封魂咒,把它的魂魄封入種神像,連續做法七七四十九天,這才大功告成。從此之後,管狐就會跟隨在飼主身邊聽候差遣。不過管狐威力雖大,卻也兇猛無比。它曾受過殘酷之極的對待,因此一定會對前事念念不忘,始終懷恨,一旦有機會,便會竭盡全力報復飼主。」
韋長歌驚道:「你的意思是雲中對無恙……」
「雲中?叫得倒親熱。」蘇妄言似笑非笑,一頓,接著道,「管雲中和關無恙看似親密無間,但暗地裡一定早就波瀾起伏。只要能好好利用管雲中,你和關無恙打的賭便可不了了之了。」
韋長歌抬眼看著遠處山嵐,半晌,微嘆道:「只是未免對不起無恙了。」
蘇妄言略沉默了一會兒,輕輕道:「無冤無仇,他開口便要你右手,難道又幫你想過了?我們現在先加緊去找吳鉤,其他的事,到時候再說吧……」
韋長歌點了點頭。
兩個人一路疾行下山,上馬往岳州而去。
好在路程並不太遠,韋蘇二人快馬加鞭,第三天的正午便到了岳州。
天下堡在岳州的分舵已經得到消息,上下人等都恭恭謹謹候在門外了。一下馬,韋長歌一邊往裡走一邊問道:「事情查得怎樣了?」
天下堡在岳州的主事人是一個著藍衫的精瘦漢子。那漢子上前一步回道:「回堡主,已經查到了。當年為離鴻山莊驗屍殮葬的是岳州府捕頭李天應和仵作胡二,李天應去年已經死了,那胡二……」
「哦,」韋長歌腳步一頓,道,「怎麼死的?」
那精瘦漢子遲疑了一下,吞吞吐吐地道:「這個……這個……聽說是嚇死的……屬下雖然不怎麼相信,但岳州的人都這麼說……」
韋長歌道:「都這麼說?是有人看到他怎麼死的嗎?」
那精瘦漢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道:「是。而且看到的人還不少。」
韋長歌看他一眼,簡短命令道:「說。」
精瘦漢子道:「回堡主話,是這樣的。去年十月初八,李天應和衙門裡的一群捕快一起去了城裡的巧雲閣尋樂子——」
他抬頭看了韋長歌一眼,解釋道:「那巧雲閣,是岳州府境內最好的勾欄院——正巧半個月前,巧雲閣新來了一位明月姑娘,說是花大價錢從揚州請來的,色藝雙絕,是個賣藝不賣身的清倌。那明月歌藝了得,在巧雲閣待了半個月,已經是街頭巷尾無人不知,一到晚上,多是慕名而來的客人。李天應一行人就是專程去看明月的。那天晚上,巧雲閣也是熱鬧非凡,據看見的人說,李天應和幾個同僚要了酒菜,找了幾個姑娘作陪,也坐在大廳里等候。到明月出來的時候,他已經喝得半醉了,但也沒見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明月一出來,整個巧雲閣都靜悄悄的,那明月笑了笑,說了幾句場面話就開始唱了,但唱了沒半首歌,李天應突然大叫一聲,站起來把桌子掀了,他眼睛突出來許多,一臉驚駭,渾身都發著抖,一邊大叫著『那是什麼』『不是人,你不是人』……那神情就跟瘋了一樣。有兩個捕快趕緊站起來抓住他,李天應又叫了一聲『別過來!別過來』,頭一偏,就這麼死了……官府驗屍也沒有找到傷痕,就以暴疾結了案。但李天應剛滿四十,正是身強力壯的時候,聽說平時也沒什麼病痛,加上那天在場百人都目睹了事情經過,因此沒多久就都流傳說他是中了邪,嚇死的……」
韋長歌略一沉吟,又問道:「那個明月呢?」
那漢子回道:「聽說受了驚嚇,一病不起,不久就回揚州靜養了。」
韋長歌嘆了口氣,還沒開口,卻聽蘇妄言笑了一聲,接口道:「韋大堡主倒恁地憐香惜玉!」
韋長歌怔道:「你明知我不是那個意思……」
蘇妄言也不聽他說話,轉向那精瘦漢子,和顏悅色地問道:「那仵作胡二呢?」
他與韋長歌相交多年,天下堡的人也多認得他,那漢子聞言,彎了彎身,畢恭畢敬地道:「回蘇公子話,李天應死後,那胡二也就失了蹤,他家人多方打聽也都找不到他的下落。不過既然是堡主要找的人,屬下等就是拼死也不敢稍有懈怠,接到堡主的命令後,岳州分舵傾力出動,翻遍了方圓百里每一個角落……」
蘇妄言知道他是在表功,不由微微一笑。
韋長歌擺擺手,打斷他的話:「你只要告訴我到底有沒有找到人?」
那人道:「是、是,托堡主洪福,弟兄們總算幸不辱命——原來胡二離家之後,就一直躲在城外三十里的得雲寺里,出家做了和尚。」
那漢子大喜,謝了韋長歌,又殷勤地道:「屬下已經備下酒席迎接堡主和蘇公子,堡主請先休息一晚,明日我就派人去把胡二叫來。」
韋長歌點點頭,抬腿就往裡走。走了兩步,不見蘇妄言跟上來,回頭一看,蘇妄言卻正轉身出門。韋長歌忙跨上兩步,一把抓住他問道:「你去哪兒?」
「得雲寺。」
「得雲寺?」韋長歌一愣,道,「也不急在一時——用過午飯我們一起去吧?」
「要吃你自己吃,我不餓。」蘇妄言也不回頭,用力甩開他手,逕自上馬走了。
韋長歌又是一愣,趕緊也上了馬追過去。他用力打馬,直跑了兩三里路才追上蘇妄言,賠著笑臉說了好些話,蘇妄言只是不理。他不由嘆了口氣。
蘇妄言聽他嘆氣,猛地一勒馬,厲聲道:「你既不願意,又何必跟上來!」
韋長歌也勒住了馬,定定地看他半天,又嘆了口氣,輕聲道:「你難道不知道?不管你去哪兒,我也都是要跟著去的。」
蘇妄言一怔,半晌沒有說話。
兩人放馬慢慢地走在出城的路上,許久,都不開口。雖是午後,陽光卻並不強烈,馬蹄一路揚起小小的煙塵。聽見一聲鳥叫,韋長歌轉過頭,看著一隻黃雀沒入路旁林中去了,他突地道:「你最近好像脾氣特別大……」
「怎麼,嫌我難相處?」蘇妄言冷笑了一聲,「那還不趕緊回去舒舒服服地擺你的堡主架子?還是要再找幾個巧雲閣的姑娘佐酒才滿意?哼,你又何苦跟我攪和在一起!」
韋長歌默然了一會兒,柔聲道:「趕了好幾天的路,我也是想讓你好好休息一下。」
他一頓,忽地一笑:「我倒是想老和你這麼『攪和』在一起哪……」
蘇妄言臉上驀地一熱,低聲斥道:「這是什麼話!」
韋長歌微笑著,突地伸手拉住他:「我答應你。」
「什麼?」
「我答應你以後不再和管雲中說話,也決不再看他一眼。」
蘇妄言一怔,等回過神來,竟是飛紅了臉。口中猶自罵道:「誰管你看不看誰、和不和誰說話!和我有什麼關係?」
韋長歌只是笑,也不說話,等到他安靜下來,才慢悠悠地開口:「妄言,可以說嗎?——你這脾氣啊,也該改改了……」
蘇妄言臉色又是一變,正要發作,卻見韋長歌回過頭,笑笑地補了一句:「其實你又何必生氣?在我眼裡還是你最好看。」
得雲寺在岳州城東三十里,綠樹掩映,背山而建,門上黑底金字題著寺名,左右是一副對子——樵語落紅葉,經聲留白雲。雖是小廟,卻是紅塵中難得的清淨地。
韋蘇二人進了寺,一個小和尚正在庭前灑掃,一問胡二,那小和尚猶豫了一下,道:「鄙寺沒有叫胡二的。」
韋長歌笑道:「是,他既已皈依佛門,當然不會再用胡二這名字了。小師父,出家人不打妄語,我們有事要請教貴寺一位大師,他在家的時候名字叫作胡二,你可知道他在哪裡?」
那小和尚期期艾艾了半天,道:「你們要找古月和尚,他在房裡打坐呢。」
韋長歌順手摸出一錠銀子遞給那小和尚:「謝謝小師父,一點香油錢,煩小師父交給貴寺住持,幫我二人做點功德。」
想來得雲寺平日香火不是很旺,那小和尚歡歡喜喜地接了銀子,合十道:「阿彌陀佛,多謝施主布施。」抬頭看了看二人,笑了笑,「古月和尚不愛見外人,還是我帶你們去吧!」便領著兩人往後堂走去。轉了幾個彎,便是一排僧舍,那小和尚走到一間房門前叫道,「古月師兄,古月師兄,你出來!」
聽得裡面一個蒼老的聲音道:「什麼事?」
隨即門嘎的一聲開了,出來一個五六十歲的僧人,個子矮小,又黑又瘦的臉上皺紋密布。他看見韋蘇二人,臉色一變就要退回房裡去。
韋長歌搶上一步,一手抓住房門,笑道:「你就是胡二?」
胡二臉色發青,強自鎮定道:「兩位找我有什麼事?」
韋長歌笑道:「在下韋長歌,這位是蘇妄言,有事請教。」
胡二驚魂稍定:「原來是天下堡韋堡主和蘇公子……」
蘇妄言冷笑道:「你以為是誰?怕成這樣,莫不是做了什麼虧心事,怕苦主上門討債嗎?」
胡二嘆了口氣,欲言又止,道:「兩位,有什麼事,請進來坐下再說吧。」
僧房內布置十分樸素,放眼看去,只有一床、一桌、兩條長凳。胡二打了個手勢請二人坐下,自己也坐到床上。他先喝了口茶,這才慢慢地道:「天下堡堡主駕到,不知道為的是什麼事?」
韋長歌看了一眼蘇妄言,道:「十二年前離鴻山莊發生了一件滅門慘案,你可還記得?」
胡二聞言,臉上肌肉不停抖動,半晌,顫聲道:「記得,怎麼會不記得,當時負責驗屍的仵作,就是我……」他抬頭看著兩人,一臉狐疑地問,「你們……」
韋長歌笑道:「你放心,我們此來只是想請你告訴我們一些關於當年慘案的情況,絕無惡意。」
胡二低下頭,沉默了半天。
韋長歌道:「離鴻山莊和哮劍連家這兩件案子,當年幾乎是驚動了整個武林,然而合這麼多武林人士和官府之力,卻依然毫無頭緒,十二年來,一直是武林中最大的懸案。你可還記得當年驗屍的結果?能夠一夜之間無聲無息地殺掉這麼多人——其中還有像關城和連伐遠這樣的高手,以兇手的武功應該不是什麼泛泛之輩、無名小卒,難道從屍體的傷口上就一點線索也查不到?」
胡二依然沒有說話,只有發顫的雙手讓人知道,他是聽到了韋長歌的問話的。
此時,天色已是黃昏時分,房間裡也開始慢慢暗了下來,從韋長歌問完話開始,三個人就保持著沉默,周遭只聽得到三個人的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胡二陡地抬起頭來,呼吸急促,嘶啞著嗓子道:「不是人!他不是人!他不是人!」
韋長歌立時接道:「不是人?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胡二眯著眼睛,嘶聲道:「那個兇手……絕不會是人……」
韋長歌和蘇妄言對視一眼,都屏息等著他說下去。
他深深吸了口氣,緩緩道:「我當了一輩子仵作,半輩子都在和死人打交道,見過的形形色色的屍首沒有一萬也有八千,從來就沒有害怕過!在我們這一行裡面,也算小有點名氣啦。就只有離鴻山莊的那一次……我……唉,我還記得是十二年前的三月十六,那天一大早就來了許多鄉民,吵著離鴻山莊出事了。知府大人就派了我和李捕頭帶人去查案。」
他頓了頓,雖然事隔多年,但想起當年的事情,仍然止不住一臉的驚駭,可以想見他當年的恐懼之甚。
「一進去,到處都是屍首,血流得滿地都是,凝結成一塊一塊……帶去的捕快都嚇得腿腳發軟,膽子小點的,當場就昏過去了。我心裡也忍不住一陣陣地發麻,我蹲下身,翻過幾具屍體大致看了看,竟是魂飛魄散!」
胡二停下來,看著二人道:「韋堡主、蘇公子,請教二位,天底下用刀用得最好的是誰?」
蘇妄言道:「天下武林用刀的名家很多,百刀門、御龍幫都有許多好手,老一輩的蕭漠海、田尊、胡立身,如今的張萬壑、秦無端……都是刀法名家。但要說到刀快,還是要數關城,他的刀極快極准,據見過的人說,往往是電光火石之際便已取人首級。放眼當今武林,至今還沒有人能超過他。」
胡二嘿嘿一笑,道:「你們可知道,我為什麼那麼害怕?」
韋蘇二人都是一搖頭。
胡二卻又岔開道:「過了沒多久,連家也出了事,那個案子,也是我辦的……和離鴻山莊一樣,也是一個活口也沒留下……那個兇手,他甚至連幼兒婦孺都不肯放過!最小的一個,正偎在母親懷裡吃奶!」
他又炯炯地看向韋長歌二人:「你們說,這可還是人做的事嗎?——不過我說那個兇手不是人,卻不是為了這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