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紅衣(3)

2023-11-11 09:03:18 作者: 菖蒲
  第29章 紅衣(3)

  答話的,是站在韋長歌身後的男子。

  無恙看了看那人,淡淡問道:「這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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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微微一笑:「在下蘇妄言,來幫韋長歌要回他的右手——你不請我們進去坐坐嗎?」

  無恙略踟躕了一下,讓開了。

  「你們怎麼找到這地方的?」

  蘇妄言坐到韋長歌身旁,笑著道:「仗義每在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你忘了你有個叫王飛的朋友了?」

  無恙搖了搖頭,笑道:「我信得過他。不過……王飛是個老實人,不像二位是水晶心肝似的人物,說到城府心計,又怎麼是韋堡主和蘇公子的對手?」他把茶穩穩斟進桌上的杯子裡,再推到兩人面前,「我這裡偏僻,沒什麼好茶待客,兩位不要見怪。」

  蘇妄言看了看放在面前的茶,也不喝,突地伸手一彈杯沿,發出「當」的一脆響。

  無恙看著他的舉動,愣道:「蘇公子怕我下毒?」

  蘇妄言淺笑:「不敢。」

  語畢,像要證明似的端起茶杯淺酌一口。

  無恙一笑,轉向韋長歌:「你沒有找到吳鉤,也不是來送你的右手?」

  「是。」

  「那,韋堡主此來所為何事?」

  韋長歌也不答話,從懷裡掏出三粒骰子放在桌上:「想請無恙兄再指教一次。」他也不等無恙回答,迅速仰頭喝乾了杯里的水,翻過茶杯扣住骰子,左右搖晃了幾次,再微笑著抬眼看向無恙:「我說是三個六。」

  無恙臉上露出意義不明的微笑:「我猜還是三、四、四。」

  韋長歌揭開杯子,果然是三、四、四。韋長歌只看了一眼,放下杯子再次扣住骰子,過了片刻,再次揭開——這一次,向上的一面赫然成了三個六。

  韋長歌一笑:「你沒錯,我也沒錯——上次在那家酒樓,長歌差點就被你瞞過了。」

  無恙的神色居然輕鬆起來:「我知道你一定會發現的。一個人輸掉了右手,絕不可能不再揭開骰盅確認一次——你是來要回賭注?」


  韋長歌搖搖頭:「我既然親口認了輸,不管怎麼樣,就是我輸了。我不會反悔。只是,要找吳鉤恐怕還得靠你幫忙才行。」

  無恙正要說話,蘇妄言突然插嘴道:「這裡好靜。」

  無恙看他一眼,回答:「我喜歡安靜,市井之地太吵,山里僻靜,所以我才住到這裡終日和樵夫農叟為伴。」

  「一個人住在山裡不會寂寞嗎?」

  「還好。我搬來這裡也不過半年左右。」

  「原來如此。」蘇妄言頷首,頓了頓,突地道,「還有一位主人呢?無恙兄怎麼不請他出來讓我們見見?」

  無恙臉色微變道:「蘇公子說笑了,這小屋一覽無餘,除了我,哪還有人?」

  蘇妄言灼灼地看著無恙,氣定神閒:「或許那位原本就不是人。」

  「來的路上我已經覺得不對勁。郊野之地是該比別處安靜沒錯,但,這裡實在太過安靜了——青山幽谷,竟然連一聲鳥叫一聲蟲鳴都聽不到,豈不是靜得有些奇怪?」蘇妄言慢慢地呷了一口茶,話鋒一轉,「這種靜法我在雲貴一帶曾經遇到過。」

  「苗疆是蟲蟻之地,尤多毒物,就連當地人居住的屋子裡也常常會有蛇蟲出沒。但去過苗疆的人都知道,遇到這些並沒什麼大不了的,若是一戶人家完全沒有毒物出沒,甚至連屋子周圍都不聞蟲鳴蛇鼠絕跡,那才真正可怕——因為這樣的人家一定是養著天下罕見的劇毒之物,使得附近的同類紛紛走避——拿中原的話來說,就是蠱。」

  「上次的賭局,還有剛才,韋長歌擲出來的確實是三個六,揭開的時候卻變成了三、四、四,不是賭具的問題,而是他在那時候被迷惑了,他看到的三、四、四其實只是幻象。如果我沒猜錯,應該就是那個管姓女子所為吧?鬼是不可能光天化日下出現的。而蠱,千奇百怪,就算有一兩種可以控制人的心智也不足為怪……」

  蘇妄言瞟向韋長歌,一字一句地道:「我們的韋大堡主又見色起意、色令智昏、色迷心竅,居然輕輕鬆鬆就讓人騙了!」

  韋長歌一愣,知道他生氣,只好苦笑。

  無恙道:「你是說我用蠱?」

  蘇妄言搖搖頭:「不。」

  又反問:「你可知道方才你倒茶給我,我為什麼要彈一下杯子?」

  「為什麼?」

  蘇妄言道:「養蠱的人家請人用茶或是吃飯的時候,客人這麼一彈,就表示已經窺破了行藏,蠱便不能再作怪。但剛才我在杯子上一彈,你卻問我『蘇公子怕我下毒?』而韋長歌搖出來的三個六點也還是變成了三、四、四。於是我就知道,不是蠱。」

  「那蘇公子認為會是什麼?」

  蘇妄言靜靜地看了無恙半天,粲然一笑:「那女子說自己姓管,其實,她不是『姓』管——她是管狐。」

  屋裡一陣靜默。

  無恙忽地笑道:「都說蘇大公子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果然不錯。無恙佩服!」

  蘇妄言拱拱手,道:「不敢。無恙兄何不請管姑娘出來一見?」

  無恙微笑著低下頭,淡淡道:「雲中,出來吧。」

  只聽得一陣笑聲,然後有人輕聲道:「韋堡主,別來無恙。」

  韋長歌猛一回頭,一個少年含笑立在牆角,眉目如畫,依稀就是當日那管姓女子的模樣。韋長歌一怔,呆呆看了一會兒,道:「是你!」

  少年抿唇一笑,走到無恙身後站住,道:「在下管雲中,有勞堡主惦記了。」

  韋長歌奇道:「原來你不是女子?!」

  雲中看他一眼,只笑不答。

  蘇妄言看看韋長歌,又看看雲中,冷哼一聲:「相由心生,你滿心想的都是絕色美女,眼裡看見的自然也就是絕代佳人了。」

  說完了,瞪他一眼,偏過頭。

  韋長歌有些尷尬地移開目光,但見蘇妄言一臉嗔怒,又不禁悄悄微笑了一下。

  無恙伸手把雲中拉到身旁坐下,向韋長歌道:「蘇公子猜得沒錯,雲中確實是管狐,他從我十六歲起就跟在我身邊了,能贏到堡主一隻手,也是雲中的關係。」

  蘇妄言又是輕哼一聲。

  韋長歌苦笑了一下,岔開道:「這兩個月來,我和妄言已經用盡了所有的法子,還是找不到你要找的吳鉤。三月之期將近,這麼下去,恐怕得請你去一趟天下堡取你贏來的賭注了。」

  蘇妄言喝了口茶,臉色稍霽,仍是沉著聲音道:「無恙,恕我直言,你做這一切,最後還不是為了找到吳鉤?找不到人,拿著一隻砍下來的右手,只怕也不會有多大用處。但韋長歌卻不能沒有這隻手。何不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們?說不定會有什麼你沒注意的線索。只要有了線索,天下堡和蘇家就一定能找到人,韋長歌的右手也就能保住了……」

  無恙低頭不語,半晌咬著牙道:「好,我告訴你們。我找他,為的是血海深仇!」

  他捏緊拳頭,恨聲道:「二百三十七條人命的血債要他血償!」

  韋長歌和蘇妄言禁不住俱是心頭一驚。雖說已經料到無恙和那吳鉤一定有深仇大恨,但卻沒想到這一段仇恨竟然牽涉到二百多條人命。

  雲中安慰似的把手搭在無恙手上,無恙握住他手,深吸了一口氣,一字字道:「我姓關。」

  韋長歌失聲道:「你姓關?」

  無恙重複了一遍:「我姓關,我的名字,叫關無恙。」

  韋長歌與蘇妄言對視一眼,緩緩問道:「十二年前,岳州離鴻山莊一夜之間慘遭滅門,包括莊主夫婦在內,山莊上下一百多口都被人殺害。莊主夫人連娟,乃是哮劍連伐遠的幼女,連伐遠聞訊,廣發武林帖打探消息,要為女兒一家報仇。沒想到,不到一個月,連家亦遭滅門慘禍。離鴻山莊莊主關城,號稱中原第一快刀,哮劍在江湖中亦是成名已久的人物,門人弟子多有後起之秀,連逢慘變,竟連一個活口都沒留下!連兇手是誰都不得而知……當年消息傳出,轟動了整個武林,十二年來依然是一宗最大的懸案。你說的,莫非就是離鴻山莊這件滅門慘案?」

  「不錯。」無恙猛地一捶桌子,「關城是我父親。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當年留下我僥倖不死,就是要為關、連兩家二百三十七條人命討回公道!」

  韋長歌下意識地舉起茶杯喝了一口,道:「你的意思是,連、關兩家的血案都是吳鉤所為?」

  「親眼所見,豈能有假?!」

  韋長歌又道:「江湖中都說關、連兩家並未留下活口,你又是怎麼逃脫的?」

  無恙黯然道:「那天我回去,娘和小妹都已經遭了毒手。爹受了傷,倚在柱子上,一個滿身是血的男人提著刀站在一邊,他看了我爹許久,最後一刀刺在爹心口,就是那個時候,爹抓住那男人的手叫了一聲『吳鉤』,我這才知道那男人的名字。他殺了我爹,就向我走過來。我原以為自己是逃不掉的了,沒想到,他只是看著我……我一輩子都忘不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紅紅的、滿滿的都是恨意,簡直像要燒起來一樣!但他動也不動地看著我,那樣子,卻又像是比我還要傷心……不知道過了多久,那男人長長嘆了口氣,倒像是要哭似的,轉身走進內堂去了。那個時候我才十歲,又害怕又傷心,只知道哭,竟然沒有趁機逃走。他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小箱子……」

  他說到這裡,略略一停。

  仿佛感覺到了什麼,四個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集中到了桌上擺著的陳舊木箱上。無恙苦笑了一下,伸手摩挲著木箱的表面:「他拿著的箱子,就是你們看到的這個——這個箱子,一直放在我爹的房間裡,我小時候,曾經有幾次看見我爹背了人看著它嘆氣,但箱子裡裝的什麼,卻連我娘都不知道——他拿著箱子出來,看見我,又愣了一會兒,終於把裡面的東西取出來放到懷裡,然後把這個箱子輕輕放在我面前,大步走了。」

  無恙說到這裡,想了想又搖搖頭,神色茫然,喃喃道:「是他放了我……他為什麼放過我?為什麼……」

  韋長歌和蘇妄言雖然早知道這一段武林公案,但其中始末卻是第一次聽說,都聽得入神。蘇妄言打破沉默問道:「後來呢?」

  無恙像是被從回憶中拉出來似的,猛然回過神,沉聲回道:「後來?後來,我跪在爹娘的屍體前立誓要為他們報仇,然後連夜就離開了離鴻山莊。我孤身上路,本來是想去連家找外公幫我報仇的,等我好不容易到了連家,已經是兩個月之後……沒想到,連家也已經……」

  無恙聲音漸漸低了下去,他吸了口氣,繼續道:「我怕被仇家找到,從那以後就隱姓埋名,一個人在外流浪。我那時年紀尚小,又身無分文,混在乞丐群里討飯度日,有好幾次不是差點餓死就是差點被人打死。總算我命不該絕——這種日子過了大約半年,終於讓我遇到梅姑姑!我爹曾對姑姑有恩,姑姑偶然知道了我的身份之後,便收留了我,教養我成人,姑姑待我有如己出,對我實在恩重如山……但這些年,我從未有片刻忘記過『報仇』二字!我沒有一天不想著把吳鉤找出來,用他的頭來祭我關、連兩家二百三十七條人命!」

  一個十歲的孩子,舉目無親,身負血海深仇四處流浪,其中種種艱苦自是不必細述。韋長歌不禁心下惻然,一臉凝重地道:「無恙,你可想過?吳鉤武功高強,殺人如草芥,就算讓你找到他,你又要如何報仇?」

  「這個不勞韋堡主操心,只要能找到吳鉤,自然有我幫無恙報仇。」雲中依然笑得嫵媚。看看無恙一臉憮然,他輕輕伏到無恙肩頭,柔聲道,「行啦,過去的事情就不要想了……現下,咱們該先商量商量怎麼找吳鉤……」

  無恙對他強笑了笑,轉向二人道:「韋堡主、蘇公子,我知道的都已經告訴你們了。二位可有什麼頭緒嗎?」

  韋長歌敲了敲桌面,忽地笑起來:「妄言,你覺得如何?」

  「先去岳州。」

  無恙一愕,詫道:「去岳州?離鴻山莊早已是一片廢墟,就算當年吳鉤留下了什麼線索,過了這麼多年,也早就飛灰湮滅了,現在再去岳州有什麼用?」

  蘇妄言微微一笑:「有一樣東西,再過多少年也還是一樣。」

  「什麼?」

  「屍體。」

  蘇妄言很快地回答。

  「不錯。」韋長歌接道,「只要找到當年為離鴻山莊的命案驗屍的人,就能知道很多事——至少,會勝過我們像這樣再找兩個月。」

  叄 迷霧

  蘇妄言回頭看了看關上的房門,皺了皺眉頭,快步走在前面。

  韋長歌照例追了上去,和他並肩而行。

  高而直的喬木森森地遮住了天空,伴隨著「沙沙」的腳步聲,漸漸有細細的蟲鳴和間或可聞的鳥叫。

  「不對。」

  「不對?什麼不對?」

  蘇妄言停下腳步,有些困惑地道:「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說完又繼續向前走去,眉心緊蹙,仍然苦苦思索著。

  韋長歌看他沉思,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柔聲道:「不要想了,等到了岳州,也許一切就都清楚了。」

  蘇妄言卻不理他,一邊快步走著,一邊喃喃道:「到底哪裡不對……到底是哪裡不對……」

  韋長歌又嘆了口氣,不耐地伸手拉住蘇妄言。

  蘇妄言一愣,回過神來,轉頭瞪他一眼:「做什麼?」

  韋長歌笑道:「人說伍子胥一夜白頭,若是韋長歌保住了右手,卻連累蘇大公子想白了頭,豈不是罪過大了?」

  蘇妄言看他半天,撲哧一笑,無奈道:「罷了,只好希望岳州一行事情可以水落石出了——對了,我想到了個法子……」

  「什麼?」

  「三月之期近在眼前,若是再找不到吳鉤,你準備怎麼辦?難道真要眼睜睜地看無恙把你的手砍下來嗎?」

  韋長歌道:「堂堂天下堡堡主怎能失信於武林?若是當真如此,韋長歌也只好把右手奉上。」

  蘇妄言喟然道:「我就知道你必不肯失約……也罷,只好對不起無恙小兄弟了……」

  韋長歌惑道:「什麼意思?」

  「就算期滿之日依然找不到吳鉤,只要無恙不到天下堡來就沒關係了——江湖上的規矩,只要債主一日不上門,你的右手就能保住一日;他若三年不上門,你的右手就保住了三年。既是他自己不要賭注,那你也不算失信於武林了。」

  韋長歌訝然道:「你要我殺了他?那萬萬不能!」

  蘇妄言冷笑道:「你是君子,我倒是小人——我幾時要你殺他了?只要他自顧不及又哪來的時間上門討要賭注?讓他無暇他顧就行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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