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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相思門(24)

2023-11-11 09:03:16 作者: 菖蒲
  第24章 相思門(24)

  「……他像是也被自己的話嚇倒了,也怔住了。我們都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裡,動也不動地望著對方。他的目光交織著憤怒和歉意,但我心裡的恨意卻越來越濃!不知道過了多久,西城身子搖了搖,頹然地嘆了口氣,大步走過來拉住了我的手,牽著我回了客棧。表面看來,我們又和好如初,他再也沒有提過核桃林的事,依舊溫柔對我。但我在他說出那句話的那一刻,就早已經動了殺機!不管他怎麼做,都已經沒用了——或者說,他越是溫柔地待我,我的殺意就越濃——他和凌霄曖昧在前,對我絕情在後;他叫我在苦海里掙扎,在我就要溺斃的時候給了我希望,末了卻又親手毀掉這希望!如今他再怎麼溫柔地待我,也不過是為了再一次地羞辱我!我再不會相信他!我日夜思量,終於下定了決心。」

  花弄影幽深的瞳眸里,慢慢升騰起了一股教人膽寒的恨意。

  事隔二十年,那深刻入骨的恨意再一次在這個紅衣女子漠然而驕傲的面孔上瘋狂地燃燒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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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一字一字地道:「我,要,殺了他!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只能殺了他!」

  圍坐成一圈的人們,不約而同感覺到了一絲寒意。

  凌霄啞著嗓子道:「我就知道是你!除了你,別人也害不了他!你是怎麼害他的?」

  「凌大小姐,你記不記得我那隻小鴿子?」

  花弄影似笑非笑地問,卻不等凌霄回答,自己接著道:「那隻小鴿子,就是那次我在核桃林看到你們親熱,怒極出走,在路上救回來的。它雪白雪白的羽毛、紅彤彤的小嘴、寶石似的眼睛,我喜歡得要命。我每天把它帶在身邊,飲水吃食,都是我親手餵給它——凌大小姐,你還記得嗎?」

  花弄影話音柔柔的,韋長歌、蘇妄言聽在耳里,卻不由得都是一凜。

  花弄影眉眼含笑,輕聲道:「那時候,他終於有了決定,想和你說清楚。在來歸客棧,他約你出去,叫你回家,不要再跟著我們。你氣急敗壞,一句話不留就走了。但我知道,你絕不會死心,一定還會回來,所以那天晚上,我把那隻鴿子做成了下酒菜,給他送了去……」

  韋蘇聽到此處,都是恍然,皆在心中暗道:不錯,那日趙老實送了毒酒上去,駱西城根本不放在眼裡,跟著花弄影就在廚房做了幾道菜,說是端進去給丈夫下酒。莫非毒就下在那幾道小菜里?


  便聽凌霄問道:「你在菜里下了毒?」

  馬有泰略一遲疑,惑道:「駱夫人,我聽說駱大俠天生能辨百毒。蜀中唐門曾用了一百多種無色無味的毒藥來試他,卻每一種都被他嘗出來了。我向苗人買來的毒藥無色無味,也是難得一見的極品,仍舊毒不倒他。你在菜里下毒,又怎麼瞞得過他?」

  花弄影道:「我是下了毒,卻不是下在菜里。當年,水月宮有一種毒藥名叫『暗香』,鳥類只要吃過一次就會上癮。這暗香還有一個好處,鳥類吃了只是上癮,沒有實在的危害,可人若吃了,就是劇毒。我每日把暗香混在鳥食里餵那小鴿子,日子久了,那隻鴿子從骨到皮都帶了毒性,只是那毒,就是唐門的大當家來了一樣也是分辨不出來的。那天晚上,我就是用那隻小鴿子做了菜給他吃。」

  凌霄怔忪許久,低聲道:「原來是這樣……原來你從那時候,就有了這打算了……」

  花弄影冰冷冷地笑了笑:「說來也是陰差陽錯。當日王大先生和馬總鏢頭讓趙老闆送來毒酒,我和西城還都以為是你派人送來的,所以我才動了手,虧得後來你真的帶著將軍府的人來了,不然豈不是叫我白忙一場?」

  「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花弄影譏諷似的看她一眼:「你還不明白?就算那天他沒有自盡,最後也會毒發而死。我早已想好了,我就是要讓你看著他死在你面前。我算準了你不會甘心就這麼離開,我算準了他死後,你會用那法子去救他,我也算準了,那時的情況下,你找不到藏魂壇,又怕我自己救醒他,獨占他,一定會帶走他的頭。」

  輕嘆一聲,惋惜似的搖了搖頭:「你素來便是這樣,自己若得不到,便怎麼也不願便宜了別人——你若不是怕我獨占了他,早些把他的頭還給我,我早已讓他活過來了,你又何必白受這麼多年的折磨——唉,凌大小姐,凌家妹子,你看,我豈不是很了解你嗎?」

  「凌大小姐,這二十年來,你是不是每一次看見他的臉,都覺得鑽心的疼?這二十年來,你是不是無時無刻不在害怕?怕他活不過來,怕我會打碎那藏魂壇……你是不是總要盯著他的臉,看他沒有變成一堆腐肉,你才能安心?這二十年,你可曾睡過一個好覺?」

  花弄影淡淡一笑,慢慢地,卻斬釘截鐵地道:「我就是要你煎熬難受,要你一日都不能好過!你莫要忘了,你有多恨我,我只會更加恨你!他明明是我的,你卻總要和我搶!我便是毀了他,也絕不遂你的意。你可知道,是你害了他。你若不這麼愛他,他就不會死!」


  韋長歌和蘇妄言聽到此處,終於都漸漸恍然——花弄影為什麼要害自己的丈夫?為什麼不讓凌霄救活駱西城?為什麼故意讓凌霄聽到腳步聲帶走人頭……許多疑問,到此時,終於找到了答案。

  蘇妄言輕聲問道:「駱夫人,那當年駱大俠究竟為何突然自盡?」

  花弄影望了他半天,悠悠道:「若是有一天,你發現,你防得了天下人的明刀暗箭,卻防不了與你同床共枕了的妻子下毒害你,你會不會也心灰意冷,一死求個乾淨?」

  「瘋了……瘋了……瘋了……」凌霄臉色蒼白得駭人,口中不住喃喃自語,突然爆發似的,嘶聲喊道,「你瘋了!花弄影你瘋了!」

  花弄影臉上一沉,怨恨、嘲諷、不屑、憤怒、痛苦、絕望,種種神情一時間都寫在眼裡,只一瞬,卻又斂了回去,只剩了淡淡的悲憫,卻不知是為了凌霄,還是為了自己,抑或,是為了那個死別了二十年的愛人……

  「是啊,瘋了,我早就瘋了!從我第一次聽到你和他說話,從我不殺他一個人離開洛陽,我就已經為他瘋了!只是你們都不知道……他也不知道……他不知道,我有多愛他,他不知道,我有多恨他!我已為他瘋了,我所有的一切就只剩了他!可是他卻不明白……他不明白——我已不是飛天夜叉,我已不是花弄影,我已不是父親的好女兒、兄長的好妹子,我甚至已經不是人!若我不是他的妻子,那我又還能是什麼呢?」

  「他說要一輩子對我好,卻又背叛我,他若真心愛我,便不該答應你凌大小姐的要求!我只求他一心一意地對我,我就是死了,又有什麼打緊?他怪我濫殺無辜,是不是因為,在他心裡,我永遠都是那個心狠手辣的飛天夜叉?我縱有不是,總是他的妻子,他難道不知道,他既然愛我,就永遠也不該懷疑我?」

  「你天真爛漫,我蛇蠍心腸;你善解人意,我咄咄逼人;你千般好,我萬般不是……」

  花弄影閉上眼,眼淚成串滾落下來。

  「他只記得你怎麼為了他棄家出走,卻忘了我也曾為他手刃了親生的兄長!他捨不得你半點傷心,卻寧願從沒有救過我!我拋下殺父之仇,破家之恨,我放棄了一切,換來的,難道就只得他這幾年虛情假意?他可以用那一句話殺死我,我為什麼不能殺他?我又怎麼才能不殺他?」

  花弄影顫聲道:「我越是愛他,就越是恨他,恨不得一塊一塊撕下他的肉來,剜出他的心來,看看他的心裡,究竟有沒有我?可是我越恨他,也就越愛他……我已經站在了絕路上……我本想一死解脫,卻又求死不得,唯一的法子,就只好殺了他……」

  她說到這裡,聲音一啞,再也說不下去,目中淌淚,卻不擦不拭,任眼淚流了滿面……

  足足有一盞茶的工夫,誰也沒有說話。

  耳際只聞風雪吹送之聲,更覺這崔嵬群山落寞孤寂。

  風乎乎地刮著,擦過兩頰,生冷地疼。可那風分明是吹在身上,卻是為了什麼,教人從心裡冷起來了?

  「凌大小姐,你問我的,我都回答了你,現下該我問你了——你說句實話,這二十年,你真的就只是到處找他的藏魂壇?你來這裡找月相思,又把王大先生他們都找了來,又是想做什麼?你的目的,真的就只是想讓他活過來?」

  凌霄呼吸一促,咬了咬下唇,沒有答話。

  花弄影定定地看著她,輕聲道:「凌大小姐,你不肯說,我來替你說——你見到月相思,除了想讓她幫你找出西城的藏魂壇,是不是還想求她把我的藏魂壇一併找出來?你從始至終,想的不是如何讓他活過來,而是怎麼除掉我,讓他活過來和你在一起。你這次終於想到了辦法請動月相思,可是又怕我死了,西城活過來,你沒辦法跟他交代,所以才勞心費力地把所有人都找了來。你不是找他們來對質,而是找他們來做證。你要他們聽著我親口承認我是怎麼害了西城,好叫西城知道,你是迫於無奈,是為了替他報仇,不得已才殺了我——凌大小姐,我說得對不對?」

  凌霄默然不語。

  花弄影嘆了口氣,又向君如玉道:「君公子,你能不能告訴我,方才那些人要上山找我報仇,這本不關你事,你為何幫我攔住了他們?」

  君如玉看了看凌霄,坦然道:「駱夫人,我其實不是想幫你。可要不是凌大小姐通風報信,這些人又怎麼會找到長樂鎮來,又怎麼知道我們來了一幻境?我既然答應了要幫凌大小姐請到月相思,就一定能辦到。凌大小姐瞞著我耍這些小把戲,卻是小看了君如玉,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觀。」

  凌霄臉色發白,嘴唇微動,好一會兒,才對花弄影道:「你說得都對,但這件事大哥卻從來都沒有對不起你——當年,我也曾打過你藏魂壇的主意,只是不管我怎麼旁敲側擊,他從來沒有吐露過隻字片語。我暗地裡找了許多次,都沒有結果,我無奈之下才只好斷了這個念頭。」

  頓了頓,道:「但我知道,你這些年一直留在長樂鎮,就是因為你把他的藏魂壇藏在長樂鎮!這些年我抱著僥倖的心理,去過漢水,去過蕭山莊,也去過衡陽……可是我既找不到你的藏魂壇,也找不到他的。這更堅定了我的判斷,東西一定還在長樂鎮上,只是我找不到!」

  花弄影望著她,眨了眨眼,突然笑起來,笑容里幾分淒楚、幾分無奈、幾分蕭索——如是一抹啼血樣的紅,突兀地綻放在了皚皚雪原……

  「凌大小姐,你以為我留在長樂鎮是為了他?怪不得!怪不得你總不死心,每年總要找那麼多人去那鬼地方送死!」

  「你錯了,我留在那裡,不為他——我只是為了自己。我回不了水月宮,也不願意再回衡陽,我去了漢水,但找不到我那條小船,就連洛陽那妓院都在火災里毀掉了,重修成了一座華嚴寺……天高地厚,我卻是個不人不鬼死不了也活不了的怪物,陽世不留,陰世不收,除了長樂鎮,我還能去哪兒?」

  「我本以為,殺了西城,我就能解脫了,結果卻不能。原來就算沒有了他,也還是一樣。我本想,我要殺了他,然後遠遠離開,永生永世再也不要見到他。可到頭來,除了有他在的長樂鎮,這茫茫天地,我卻再也找不到一處棲身之所……末了,還是只能和他的亡靈在那個鬼鎮上朝夕相對,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一直看著他,一直痛苦下去……」

  她看著對面的女子,倦極似的笑。

  那女子的臉色倏而煞白了。

  風聲里,突然傳來一聲輕輕的嘆息,像是來自遙遠的山巔,迴響在每個人的耳畔,便有一個淡淡的聲音淡淡地道:「凌大小姐,我以為你跟我一樣,其實你跟我不一樣。」

  韋蘇等人聽到那聲音,都是一驚,不約而同,各自抬頭循聲望去——

  只見一個少女,白衣赤足,不言不笑,雙手抱膝,悄然坐在眾人之間。平平凡凡的臉上,不見一絲表情,仿佛未著墨的宣紙。

  此時韋蘇等人正圍著篝火坐成一圈,卻沒有一個人知道這少女是幾時來的,又是幾時坐到了圈中,不由得都微微變了臉色。

  只有凌霄驚呼一聲站了起來,又是期待,又是忐忑,低低叫了一句:「月姑娘!」

  她叫了這一句,一時間,所有人都猜到了這少女的身份,都不由自主站了起來。

  蘇妄言心下大是驚疑,他素日聽人說起月相思,都說最是一個冰肌玉骨、七竅玲瓏心的人物,便總覺這樣的女子必然也是傾城傾國風華絕代的了,卻沒想到,名動天下的一幻境主人竟是這副普普通通的模樣!既不艷麗,也不妖嬈,只是看來十分的年輕,便如十七八歲的少女一般。

  蘇妄言茫然之中,不由抬頭看向韋長歌,韋長歌也隱隱有些驚詫之色。

  月相思卻不看凌霄,站了起來,朝著峰下走了幾步。

  峰下那些武林中人,一直密切注視著這邊的動靜,一看到這一圈人中突然冒出來了一個白衣少女,正朝峰下走來,便不由自主都屏住了呼吸。

  韋蘇幾人只看月相思越走越快,眨眼就站在了那塊大石旁,不知說了句什麼,便又轉身朝上面走來。

  便看那一百多人瞬時間一鬨而散,生怕比別人走得慢了似的,紛紛狂奔而去。

  月相思衣衫單薄,赤足行在雪地上,竟似絲毫不覺寒冷,面無表情,徑直走到了蘇妄言面前。

  蘇妄言快步上前,長揖道:「晚輩蘇妄言,見過月前輩。」

  月相思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淡淡道:「你還是像你母親多些。」

  一語末了,伸手道:「拿來。」

  蘇妄言忙解下背在身後的劍匣,取出秋水劍,雙手遞過。

  一瞬間,月相思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她將那秋水劍緊緊握在手裡,不知在想些什麼,許久,終於緩緩開口:「他還好嗎?」

  蘇妄言意會,道:「有勞前輩掛念,他老人家除了行動有些不方便,一切都好。」

  月相思微一頷首,定定地看著那把秋水劍道:「是他讓你來找我的?」

  蘇妄言便是一怔,旋即想到,趙畫回了一幻境,自然把事情始末都稟告了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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