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相思門(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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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我怎麼說,怎麼辯解,他都聽不進去,我忍不住,衝著他大喊道:「是,他們都是我殺的!我只要不開心,就想殺人!你要是惹惱了我,我就回去把客棧里的人全都殺了!連你那個寶貝的凌大小姐一起殺了!」
他氣得渾身都在發抖。
他冷冰冰地看著我,就像他從來沒有這麼失望過。
他說:「我真後悔救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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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後悔救了你。」
花弄影閉了閉眼,自嘲似的一笑。
「二十年來,我每次一閉上眼睛,就看到他那天的樣子——站在我面前,冷冰冰地說,我真後悔救了你。我真後悔救了你……他這一句話,在我腦子裡響了整整二十年!這二十年來,我耳邊無時無刻不在轟鳴著他那天的聲音!我真後悔救了你——哈,哈……」
她深深吸了口氣,轉頭看向凌霄。
「當年我沒有多想。這些年想起舊事,倒發現了許多蹊蹺。凌大小姐,那天在核桃林,我一怒之下轉身走了,你說追上來跟我解釋,我其實並沒有走遠,為何卻一直沒有見你追上來?那天你直到天黑才回來,又是去了什麼地方?凌大小姐,如今西城已經不在了,你老實告訴我,那隊客商究竟是怎麼死的?」
凌霄臉色變幻不定,咬了咬下唇,好一會兒終於道:「不錯,是我殺的。可我本來也沒打算要殺人。那時候,我已經試過好幾次,故意製造誤會,讓你們爭吵不休,好教西城厭煩你。那次,我本來也只是準備略施小計,想讓你們誤會爭吵。」
「那天,我說有話要對他說,約他去核桃林,他不疑有他,隨我去了。我又事先給了那店小二幾錢銀子,要他告訴你我和駱大哥一起出了門。我知道你一定跟來,便算準了時間,故意叫你看見我和西城親密的樣子。你心高氣傲,果然拂袖而去。西城要來追你,我拉住了他,說你正在氣頭上,還是由我親自跟你解釋好些。西城見你不聽他解釋,也是灰心生氣,就答應了。但我就是要你們誤會爭吵,又怎麼會去追你?」
「我假意追出去,其實就躲在林子裡不遠的地方。我看見他在原地怔怔站著,但,過了片刻,卻還是朝著你走的方向追了出去。我真是氣急了!你這樣對他,他明明那麼生氣,為什麼還是一心想著你?我正在氣頭上,就看到了那隊客商,我故意找碴,本意只是想找他們撒撒氣,但其中一人卻拔了短劍出來。我看到那把短劍,便想起你用的也是這樣一把短劍,就……」
凌霄沒有說完。
花弄影看了她半天,有些疲倦地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凌大小姐,我原本沒有想到是你做的,只是這些年,每次一閉眼,當年的事情就像噩夢一樣,死命糾纏著我不放……凌大小姐,你捫心自問,你可對得起那一隊無辜枉死的客商?西城那麼信你,寧可不信我這個妻子,也從來沒有疑心過你,你又怎麼對得起西城?」
凌霄觸動心事,尖聲叫道:「住口!花弄影,你說我對不起西城,那你又是怎麼對我的?你又對得起我嗎?你要他帶你回大沙漠隱居從此不履中原,你可想過我的感受?你們這一走倒是容易,可我呢?我呢?!我這輩子卻再也見不到他了!他是個頂天立地的好漢子,若不是你逼他,他既發過誓不拋下我,又怎麼會負我?若不是如此,我何必鋌而走險,把將軍府的人引了來和他為難?!」
蘇妄言嘴唇翕動,似是想說什麼,卻不知該說些什麼。他只是覺得,眼前的凌霄已經全然的陌生,早已不是他所「認識」的那個駱夫人。火堆旁,王隨風、馬有泰聽到這裡,心中也都生出了種難以言說的異樣感覺,再想起二十年前那個在靜夜裡唱著歌兒的凌大小姐,便不知是失落還是苦澀。
只聽花弄影大笑道:「不錯!你是金尊玉貴的凌大小姐!我是蛇蠍心腸的飛天夜叉!可我痛了二十年,苦了二十年,又跟誰去訴苦?」
凌霄重重哼道:「花姐姐,你有什麼苦?當年他為了替你找返魂香治病,肯豁出性命不要,闖上將軍府,若換了我是你,便是死了也值得!」
花弄影聞言,卻突地厲聲喝道:「我倒寧可他從來沒有去過將軍府!從來沒有認識過你!我寧可那時就死了,再也不用面對後來這一切!」
她衝口說了這一句,聲色俱厲,蒼白面容上,平日的冷漠孤高都不見了蹤影,語氣激烈,叫在場的眾人都嚇了一跳,個個都想,花弄影如此失態,可知這些話在她心裡不知已藏了多少年了。
花弄影深深吸了口氣,平靜下來,這才接著開口。
「你說你對他一見傾心,但一開始,我並沒發現你對他有什麼特別的心意,我只是感激你為了我們夫妻奔走,但後來,我就發現你看他的眼神慢慢變了,從那時候起,我就知道了你的心思。」
凌霄臉色微白,終於承認道:「你說得沒錯,當年我盜香出走,雖說是在飛觴樓一見之後,就思慕他的氣派風度,但其實大半的原因,還是為了跟我爹賭氣——他不讓我用返魂香,我就偏要用;他不用返魂香救我娘,我就偏要送給不相干的人。我到了衡陽,見了他對你的種種體貼、種種好處,再想起我的父母,先是羨慕你們恩愛,嫉妒你能讓他這麼對你,後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心裡就只有他了……」
花弄影道:「凌大小姐,你明明喜歡他,卻還是為了找法子救我四處奔波,這件事,我當年感激你,如今也還是佩服你。」
凌霄卻不領情,咬著牙道:「你以為我當真想救你嗎?我恨不得你早些死才好!」
花弄影挑眉反問:「哦?既然如此,那時候我死了,你又何苦費盡心思把我救活?我死了,你豈不正好可以和他雙宿雙飛,做一對快活鴛鴦?」
韋蘇幾人雖然已知道她是死後被凌霄以藏魂術救活的,但聽她這麼說起,還是覺得有些不自在。
「你以為我沒有想過?花姐姐,我老實告訴你,要我救你,我心裡是一千一萬個不願意!但我看到他坐在你屍體邊的神情,我就知道,他是打定主意,要和你一起死的了。我不救你,他也活不了。我不救你,我也得不到他。與其這樣,倒還不如救了你,叫他永遠欠我一份情,永遠都甩不開我!只要我能留在他身邊,終有一日,他就是我的!」
說到最後一句,眼中陰狠決絕之色一閃而過。
花弄影冷笑一聲,輕蔑地看了凌霄一眼,正要開口,突聽得峰底有什麼聲音。眾人不由都住了聲,側耳細聽。那聲音越來越大,不一會兒已經清晰可辨,卻是許多人的說話聲、吆喝聲、腳步聲,拉拉雜雜,漸朝著山上來了。
韋蘇二人對視一眼,韋長歌站起身,順著來路奔出十來丈遠,向下眺了一眼,心下暗驚,又飛快掠回了大石旁。
蘇妄言迎上去道:「出了什麼事?」
韋長歌沉聲道:「有人上山來了——還是長樂鎮外的那幫人,怕有好幾百號人。」
蘇妄言訝然:「什麼?」
王隨風驚道:「他們怎麼會知道我們來了這裡?」
韋長歌微微苦笑,搖了搖頭。
「怪得很……想是韋敬辦事不力,走漏了風聲。」
「韋堡主,你可知道我最討厭你什麼地方?」
蘇妄言淡淡地問。
韋長歌一愣。
蘇妄言斜他一眼,數落道:「韋堡主有話從來不肯直說,非得兜個圈子。你想說蘇辭不成事,漏了口風,為什麼不直說?倒把韋敬扯出來,這是做什麼?」
韋長歌原本確有此意,只是怕蘇妄言多心,話到嘴邊才轉了個圈,推在韋敬身上,只是被蘇妄言這麼一問,就更不能承認了,只得笑了笑,指著峰下道:「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峰下火光閃動,來的那些武林中人,已到了半峰,再有片刻就該到此處了。
君如玉獨自一人坐在那大石上,此時突然輕飄飄躍下地來,也不說話,只是冷冷盯著凌霄。
凌霄不由得打了個寒噤,默默低下頭。
君如玉忽而又笑了笑——那張病黃的臉上只多了這麼一丁點兒微笑,不知為什麼,突然就令人如沐春風似的,溫柔得教人怦然心動。
君如玉站在大石旁,笑了笑,突然俯身抱住了那塊大石頭的底部。蘇妄言微微變色,便看那塊兩人合抱的大石已被君如玉舉了起來。君如玉輕輕鬆鬆把那塊大石舉在頭頂,臉上竟沒有半點吃力之色,眾人神情各異,都靜靜看著他朝著峰下而去。
君如玉手托大石,優哉緩步,直走出兩三百步,才將那大石頭往地上一放,激得地上積雪四濺。
須臾,峰下來人已到了近前,果然浩浩蕩蕩,足有三五百人之眾,依稀便是在長樂鎮圍殺花弄影的同一批人。
這群人吵吵鬧鬧地上得峰來,遠遠望見前面半峰上依稀有一個紅衣人影,都是激動萬分,紛紛喧譁起來。還沒走到跟前,冷不防,便看一個佝僂腰背、面黃肌瘦的中年病漢靠在一方大石上冷眼看著眾人,走在前方領路之人,不由停了步子。
便聽後面人群中有不少人發聲問道:「怎麼了?」
「出了什麼事?」
「花弄影就在前面,怎麼不快點上去抓住她!」
君如玉斜倚石上,雙手籠在袖中,面無表情,沉聲道:「站住。」
他說了這兩字,眾人惱他言語傲慢無禮,皆是激憤,一陣喧嚷,人群又開始向前湧來。
君如玉不動不笑,只木然道:「你們可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這些人其實也都知道此地乃是一幻境外,只是個個報仇心切,一時間也想不到許多,拼著一口怨氣結伴追上了山。此時聽到這桀驁古怪的病漢這樣發問,方記起自己已到了一幻境之外,想起傳說中月相思的種種古怪手段,每個人心裡都不由打了個突。
君如玉一指那塊大石頭,語氣平平地道:「幻主有令,凡來一幻境者,見到此石,便須止步。如有違者,生死自負。」
這一大群人都是武林中人,其中不乏經驗老到者,也都聽說過月相思以大石為記嚴禁外人踏入一幻境的規矩,正好與這病漢所言相符,當下不由得三三兩兩交頭接耳起來。
有人疑道:「前面那幾人怎麼就能進去?」
君如玉哂然道:「幻主要見什麼人,不見什麼人,難道還要你們來管?那幾位中,有天下堡的韋長歌,洛陽的蘇妄言。你們哪一個自認有資格可以跟他們平起平坐的,也大可以出來求見幻主。」
他也沒說一句假話,這些人便都把他認作了一幻境派出來的人。當下更沒有人懷疑,他說不能越過大石一步,當真沒人再敢往前走。
人群竊竊私語了一陣,便聽有人揚聲問道:「前面穿紅衣服那個女人明明就是花弄影!難道她也是一幻境的座上客?今日不報父仇,誓不下山!」
君如玉面上陡地一冷,漠然問道:「你見過花弄影?」
那人一頓,片刻才道:「雖然沒有見過,但武林中誰不知道,只有花弄影才是一身的紅衣紅裙?」
君如玉仰頭大笑,直笑得那人臉色青了白、白了青,赧然無語。
君如玉道:「哦?那我要是穿了一身紅衣服,難道就也變成了花弄影?難道說老兄你洞房花燭的時候,跟你上床睡覺的也是飛天夜叉?」
人群里爆出一陣竊笑。
那人面如土色,恨恨一跺腳,轉身急奔而去。
君如玉一拱手,沉聲道:「各位也都請好自為之吧。莫聽信了那些捕風捉影的謠言,大仇未報,先枉自送了性命。」
語畢不再多說,轉身負手,慢慢走上峰來。
便看結集在大石旁的那一大群武林中人彼此爭論不已,再過得一會兒,便漸漸散去了一撥。還剩一小半不死心的,依舊在那大石處逡巡觀望,不肯離開,卻不敢越過那大石一步。
眾人見君如玉談笑之間便阻住了這一群人,暗地裡都是佩服不已。
蘇妄言看看峰下,又再看了君如玉一眼,笑道:「都說公子機智非凡,果然名不虛傳。」
君如玉似有似無地一笑,回過頭,卻極凌厲地掃了凌霄一眼。
韋長歌靜靜看在眼裡,若有所悟,卻不道破,見遠處風波暫息,便含笑向花弄影問道:「駱夫人,那日核桃林之後,又發生了什麼事?」
花弄影沒有說話,那本就蒼白的臉色,漸漸愈發地白了,但在那慘澹的蒼白中,卻又隱隱流轉著一種無以名之的光華,不知為什麼,叫在場的每一個人心跳都異樣起來,看著她美麗而蒼白的臉,無端突然就有種「她活過來了」的感覺——
「他說,我真後悔救了你。」
良久,花弄影緩緩開口,說的,卻仍是這一句話。
「那時候,他冷冰冰地望著我,說了這句話。我一時嚇得呆住了。他這句話,像是一個驚雷,瞬間擊中了我,在那一瞬間,叫我又死了一次!他不知道,他說出這一句話的那一剎那,花弄影就已經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當我終於清醒過來,有了知覺,我第一個念頭,就是殺了他!我想著,完了!我完了!一切都完了!這個人不是我丈夫,不是我愛的那個人!他是假的!這不知道是哪裡來的妖魔,占了我丈夫的身子,用我丈夫的臉,用我丈夫的聲音,對我說了這麼絕情的話!我要殺了他!」
花弄影停了停——事隔二十年,她一憶起這段往事,仍然語調失常,嘴唇不住顫抖,手指擰成一團,可以想到當年她乍聽到丈夫說出這句話時,會是怎樣的一種情況。韋蘇等人心中不由都是五味雜陳,為她難受不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