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桃源居(2)

2023-11-11 08:44:41 作者: 多多
  第83章 桃源居(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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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淮管家,這家主人姓什麼?」

  「主人姓鄭,現下太晚了,不必叨擾他了。」管家說著已經退出房去,當的一聲關上了房門。

  似乎不願王子進打聽主人的情況。

  王子進一個人留在房中,望著那搖曳的燭影,只覺得心中空空落落,似乎少了什麼東西。

  緋綃依舊發著高燒,時而會發出低吟一樣的夢囈,王子進不停地給他用涼水敷額,總算有點起色。

  是不是今日他吃了墳墓上的供品,真的遭了報應?他剛剛有個想法就不敢繼續想了,實在是害怕再有事情發生。

  待到後半夜,王子進方迷迷糊糊地趴在棉被上睡著了。

  秋夜涼爽的風從窗外吹了進來,帶著桂花的香氣,青草的芬芳,似乎是溫柔女人的手,輕輕撫在他的臉上,這真的是一個甜美又痛苦的夜晚。

  黎明時分,身邊的緋綃發出痛苦的呻吟,王子進被他驚醒,再一看他的嘴上已經燒得起了水泡,那紅若丹朱的唇,現在已經變成灰白的顏色。

  王子進知他口渴,急忙爬起來給他找水喝。

  他抱著一個空空的水壺,走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此時天色已經蒙蒙亮,尚有朦朧晨霧,籠罩在院子裡。

  王子進望著院子裡的樹木花草,突然間愣住了。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此時應該是八月中,到了這個節氣,夏花凋謝,冷雨紛飛,草木也該有了衰敗的跡象。

  可是那窄小庭院中,正是一幅春意融融的熱鬧景象,不僅是夏天的木槿和芍藥,就是春天的桃花和杏花都在各自的枝頭展露著芳姿。

  他望著眼前花香滿庭,綠意盎然,只覺時間仿佛凝固在這方寸間,不再前進。

  春華與夏華齊放,秋蟲與春草共舞,雖然美麗卻也是可怕的景象。

  王子進望著那庭院發了會兒呆,想到屋子裡受苦的緋綃,急忙小跑著往廂房去了,一般大戶人家的廚房都在西邊,這家也不會例外吧。




  可是再一抬腳,那腳步聲卻又出現了。

  王子進被驚得頭皮發麻,又想起緋綃曾與他說過,遇到妖怪就當沒有看到他們,如果不是害人的東西自不會糾纏人了,他只好硬著頭皮繼續走。

  他幾步跑到廚房前,推開木門,裡面是黑暗的一片,屋子角落裡一個棕色水缸清晰可見,他急忙掀起缸蓋,拿起旁邊的木勺就要舀水。

  哪想剛剛要舀,就見粼粼的水光中映出自己的倒影,是個清秀書生的面龐,而在自己身後,清晰可見一個龐大的身影,穿著一件松松垮垮的袍子,正站在黑暗中。

  那人身材高大,從水光中只能看到他的脖頸,根本就看不到頭,王子進哆哆嗦嗦地回過頭去,卻見眼前一雙碧綠的眼珠正緊緊地盯著自己,眼睛足有銅鈴大,炯炯有神。

  王子進被它嚇得一下坐在地上,這不是人,哪有人長了這麼大的頭?

  只見他的頭比水缸還要大上幾分,雙眸大而明亮,鼻子和嘴卻小巧玲瓏,皮膚隱隱泛出木板般的棕色。

  「不要害怕。」古怪的妖怪細聲細氣地說起話來,聲音倒是像小孩子的一樣稚嫩。

  王子進見它會說話,恐懼之心稍減。

  卻見大頭妖怪居然坐在廚房裡的矮凳上,對王子進道:「請坐。」

  他急忙戰戰兢兢地坐在它面前,身上大汗淋漓,真是妖怪也分三六九等,脾性不同,怎的今日自己還遇到一個這樣講禮數的?

  五

  「我是守護這個屋子的宅靈。」妖怪晃了晃大大的眼珠,「任何東西存在久了都有靈氣,我就是這老房子的靈氣集成。」

  王子進聽它滔滔不絕,急忙道:「在下還有朋友生病,他口渴得要命,我還要拿水給他,如果沒有什麼事我就要回去了。」

  「當然有事。」宅靈又說道,「你朋友得的不是尋常疾病,是他吃了不該吃的東西,惹來靈魅跟著他,讓他無法脫身而已。」

  說罷,拿起王子進掉到地上的水壺,它的手像是貓一樣的小,五指都蜷縮在一起,那水壺一到它手上,馬上就注滿了像是蜜一樣黏稠的金色液體。

  「拿著這個給他喝,應該就能好了。」


  「這是什麼?」王子進此時也不怕了,只覺得這妖怪性情直爽,很是有趣。

  「房子久了,自然也會有很多寶物,這是我積攢下來的佛龕前的淨水。」

  「多謝,多謝。」王子進急忙朝他行禮。

  宅靈卻用小小的手托住碩大的腦袋,面帶愁容道:「可惜我白白有了人形,卻無法走出這間房子,我變人不過為了能快活地、無憂無慮地去玩耍,不再永遠地站在一個地方,卻始終不能達成心愿。」

  它的心愿竟與緋綃如出一轍。

  王子進望著它的樣子,上下打量,原來它變的是人啊。是不是因為房子太高大,它天天從上往下俯視,不然怎麼會變出這樣的畸形?

  卻聽宅靈道:「幫我個忙吧,這裡已經很久沒有外人來了。」

  「你不會是讓我拆房子吧?」王子進聽它說了個開頭,就知道它想幹嗎。

  「這個自然不會。」宅靈繼續道,「只不過這屋子被巨大的力量封住,屋子裡的人不會衰老與死亡,就是院落中的花草也是如此,終年開放。」

  「那你要我如何幫你?」

  「我在這房中日夜生活,很多事也不大明白。」它搖頭嘆息,「只知道這其中似乎有許多古怪,最奇怪的當數一件事。」

  它說這話的時候,滑稽的臉上居然掛出驚恐的表情。

  「什麼事?」王子進強自鎮定道。

  「你要注意,這家裡的女人……」

  它話還沒有說完,廚房的木門就被人推開了,一陣強光投射進來,大頭的妖怪居然一下就在光束中煙消雲散。

  王子進被這光刺得睜不開眼睛,那光後閃出一個粗壯身影,卻是廚娘來做早飯了。

  他急忙抱著裝滿了金色液體的水壺,跑回緋綃的房間。

  一路上尚自疑惑,剛剛看到的是真實的事情嗎?如夢似幻,可是自己手中的水壺卻沉甸甸的,如此真實。

  眼見院子裡花花草草綻放得異常熱鬧,全然沒有秋日的樣子,也許大頭妖怪說的是對的。

  它要自己注意這家裡的女人?王子進又想起前日做的夢來,那在角落裡哭啼的女人,那奇怪的白紗頭巾。

  它說的,是她嗎?

  王子進回到屋裡,緋綃還是沒有醒轉的樣子,他從水壺裡倒出一杯水,水散發著刺鼻的氣味,讓人無法忍受。

  他一手托住緋綃的頭,一手掰開他緊閉的雙唇,把水倒入緋綃口中。

  哪想剛剛倒進去,緋綃就一下子翻身坐了起來,把口中的水全都吐了出來,面色憔悴,但神志顯然已經清醒了。

  「子進,你、你拿了什麼東西餵我?」他還在拼命地把手塞到嘴裡乾嘔。

  「是、是佛龕前的淨水。」王子進見他似乎十分痛苦,說話不由心虛。

  「是嗎?」緋綃拿起那杯子聞了聞,俊俏的五官馬上就扭曲到了一起,「這好像是變臭了的淨水。」

  「緋綃,不管怎樣,你好了不就成了?」王子進聲音中夾著喜悅,從昨日緋綃生病,他的心裡就一直七上八下,無法放心,這次心裡的石頭總算是落了地了。

  看來那大頭妖怪還真的有些辦法。

  「誰說我生病了?」緋綃納悶道。

  「你、你明明高燒不止,面色憔悴,怎麼不是生病?」

  「說來慚愧。」緋綃似乎低頭思量什麼事情,「昨日因為吃了墳前的供品,被一個女人的怨念糾纏住,一直求我幫她。」

  「那你答應不就好了?」王子進哀道,就是因為他這一堅持,自己昨日不知吃了多少的苦。

  「關鍵是一縷如煙如霧的念想,記性能好到哪裡?」緋綃面帶愁色,以往只有沒有雞吃時才會見他如此痛苦,「她只說,要我救救齊兒,救救齊兒,卻連齊兒是誰都說不上來,最後只告訴我她家就是這大宅……」

  緋綃的話還沒有說完,王子進便顫聲問:「是、是不是一個穿著白色繡花裙子的女人?戴著一個奇怪的白紗頭巾?」

  緋綃聽了面色一冷,望著王子進道:「你也看到了?」

  王子進想起自己所見,緩緩地點了點頭,心想自己八字果然不好,即便沒吃東西都能看到這些牛鬼蛇神。

  兩人都心存疑惑,看來這女人早已去世,因緋綃吃了墳前的供品才纏上他,讓他代為實現心愿。可她口中的齊兒又是誰?聽這名字似乎是個孩子的小名,這屋子裡,有沒長大的孩子嗎?

  六

  正在此時,咚咚咚的敲門聲打破房間裡的寂靜,把王子進嚇了一跳,卻是這家的婢女來叫兩人用餐了。

  緋綃神志一清醒,身體也恢復了七八分。他打開房門,望著屋外的景致,突然愣住了,繼而笑道:「蓬萊仙境?」

  「此話怎講?」王子進不知他何出此言。

  「你看這庭院布置,一池一幽冥,一花一風景,又有薄霧終日不散,便是草木都各成景致,不正是傳說中的仙境嗎?」

  王子進經他這樣一提醒,才發現確是這樣,只差一隻仙鶴在荷花池中翩翩起舞了。

  「只是這仙境未免做得太假……」緋綃指向一隻蝴蝶。

  王子進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蝴蝶飛過花叢,消失在院外,但很快又從另一邊飛了過來。蝴蝶永遠在荷花池旁轉來轉去,不曾飛到別的地方。一隻青蛙撲通一聲跳入水中,不過隨即又出現在同樣的地方,再次跳落。

  與其說是仙境,這更像是一幅會動的畫,雖然美麗,卻透著詭異的氣息。

  「不知這家主人是個什麼樣的想成仙的人物?」緋綃在他耳邊悄聲壞笑。

  王子進不敢搭腔,與緋綃跟著婢女往飯廳走去,只見院落後面似乎有一片烏雲遮天,再一看,卻是一棵極大的槐樹,估計已有百年樹齡。

  這樣的參天古樹,大概只有這仙境似的庭院才配得上。

  兩人一路走走停停,終於來到飯廳。

  只見長桌上擺了幾副碗筷,一個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俊美男子正端坐在桌前等他們。

  他大概三十年紀,留著長長美髯,頭戴碧玉金冠,穿著棗紅色緞子衣服,正面帶微笑地看著他二人。

  「二位公子看來已經大好了?在下就是這家的主人,免貴姓鄭。」他說著頓了一頓道,「年輕時求取功名而不得,教書為生,二位叫我鄭先生即可。」

  王子進望著那鄭先生,只覺得他自有一番脫俗風度,不能言說,他急忙上前一步行了個禮,「在下王子進,多謝鄭先生相助。」

  緋綃在一邊行禮道:「胡緋綃。」

  鄭先生笑著擺了擺手,面帶歉意地望著緋綃道:「舉手之勞,何足掛齒?本來我也對醫術略懂一二,可惜只學了皮毛,對於這位胡公子的病,無法加以援手。」

  「小生天生體質比常人強壯許多,現在已經好了,勞煩鄭先生掛心了。」緋綃一邊說著,一邊用眼角打量著鄭先生,嘴邊帶笑,似乎完全恢復成以往的瀟灑神態。

  三人寒暄一會兒就開始吃飯,王子進坐在飯桌上,吃著清粥小菜,一邊打量著鄭先生,怎麼也不信他以前是個教書的。

  緋綃卻只翻肉吃,對他輕笑道:「我剛剛說什麼來著?果然有想成仙的人物吧?」

  「緋綃!」王子進怕人聽到,忙叫他閉嘴。

  三人坐在桌子上一直無話,緋綃見人聲寂靜,也不說什麼了,一頓早飯吃得壓抑而難過。

  「兩位看我的庭院如何?」鄭先生指著窗外美景道,估計是想打破沉寂。

  「很美!很美!」王子進連連應聲,卻不敢說這美分外的不真實。

  「其實說來慚愧。」鄭先生面有得色,「我幾年以來一直探求得到成仙,長生不老之術,只想擺脫人世凡塵。」

  「那又怎樣?」王子進只知歷代帝王皆追求不死之術,沒有想到這荒山野嶺里居然還有這樣一個奇人。

  「王公子,你看這院落就知道了。」鄭先生笑道,「這裡的花不會謝,樹木不會調零,就是生活在這裡的人也能一樣永葆青春。」

  緋綃卻輕笑一聲,偏頭看那庭院,陽光把他的一張臉映得晶瑩剔透,如映月白雪,他嘴角一牽,不以為然,「不老不死,就是得道成仙了嗎?」

  「怎麼不是?」鄭先生笑道,「你看古書中記載,仙人皆能長生不老,蓬萊仙境也無四季之分,仙人每日生活其中,歲月不會流逝,每日悠然度過,得道成仙,不過如此。」

  緋綃又笑道:「先生每日生活在這方寸間,對外界不聞不問,日子波瀾不驚,不覺得寂寞嗎?」

  鄭先生卻不以為然,「既然成了仙人,怎能再留戀凡俗塵世?現在我對皇上是誰做都沒興趣。」

  他笑意盈盈,卻不願再與二人說話,拂袖離席。

  王子進望著鄭先生的背影,只覺得隱含憤怒,看來緋綃是一句話說中了他的痛處。

  眼見那院落里薄霧繚繞,荷花池裡金鯉戲水,來來回回在池中往返,一幅繁榮熱鬧景象,只是不知這是假的熱鬧,還是真的寂寞?

  生活在這時光靜止的仙境,真的就意味著快樂?

  他又想起那大頭妖怪的落寞表情,微笑道:「連他家的房子都挨不住了,他也真是厲害。」

  「你說什麼?」緋綃湊過來問道。

  「沒有什麼。」王子進恰好看到婢女在收拾碗筷,急忙問道,「請問這家可有小孩?」

  婢女垂首道:「老爺並無子嗣。」

  那齊兒是誰?緋綃和王子進相視一望,滿眼皆是疑惑。

  「可有女眷?」

  「夫人一直重病,老爺不讓任何人靠近夫人,只親自伺候她。」

  夫人重病?王子進聽了一顆心如打鼓般亂跳起來,婢女口中的夫人,可是那個穿著白色衣服的女人?是不是也是大頭妖怪要他多加注意的女人呢?

  待要再問下去,旁邊伸出一隻冰冷的手,一把掩住了他的嘴,王子進到了嘴邊的話又咽到了肚子裡。

  只見緋綃面色嚴肅,眼角瞥著門外道:「有人。」

  王子進回頭一看,飯廳的門旁站了一個滿面皺紋的老兒,長須飄飄,一雙眼睛正露著凶光望向二人。

  正是那姓淮的管家。

  七

  兩人用過早飯就回到房中,緋綃已經痊癒,一個人在院子裡走了幾圈,拔起地上的小草放在手掌中把玩,臉上全是專注的神色。

  「緋綃,你又在幹嗎?」王子進見他在院子裡大太陽下晃來晃去,頭都被他晃大了一圈。

  「假的,都是假的……」他一身白衣,在陽光下散發著金輝般刺眼的光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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