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肩上剩下的能量,還能撐到什麼地方(2)
莫依看著父親削瘦蒼白的臉龐和發白的鬢角,一陣心疼:「醫生怎麼說的,怎麼會突然暈倒?都做了哪些檢查?會不會是什麼病的前兆?我去找醫生來,再讓他給你好好做一次檢查。」說著就要起身。
程天沐拉住她的手,「不用了,依依,人老了身體就是容易出現些小毛病,我們回家吧。」即使那個家裡,又大又冷清,妻子從來都沒有住過,現在的他,還是那麼急切的想要回去。人越脆弱,就會越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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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怎麼可以?你的身體這麼虛弱!」程莫依堅決不同意,氣呼呼的把頭扭到一邊。也只有在程天沐面前,她才像個孩子。
「唉,我這一把老骨頭,就算是成天泡在藥罐子裡,還不就是這副樣子,真的用不著在這裡浪費時間。」程天沐看著女兒的側臉,嘆了一口氣,「都快二十八歲了,怎麼還是一副小孩子心性呢。」
莫依聽著爸爸的話,心裡像堵了一塊抹布一樣難受:「那你先讓我去問問醫生,要是醫生說你可以出院了,咱就出院,好不好?」
「你看著,醫生肯定是說我能出院的。」
「那可不一定。」程莫依站起來,對劉彬說,「劉彬,你幫我看著你們程董,我沒回來之前,不准讓他下床亂跑。」
「是,莫依姐。」劉彬畢恭畢敬的做了一個敬禮的姿勢,惹得程天沐喝程莫依都忍不住笑起來,病房裡的氣氛這才緩和起來。
程天沐看著女兒走起路來跛著的樣子,眉頭一皺:「依依,你的腳怎麼了?」
程莫依頭也沒回,「沒見著跟掉了麼?回去記得賠我一雙新鞋子哦。」她沒有說,是因為心急著看到他的情況,所以誤上了薛錦寒的賊車,後來又不要命似的跳了下來。不然他不心疼她又犯傻才怪。
六
程莫依的不回頭,讓薛錦寒一直小有受傷,可是,他沒有資格。
從程莫依和李澤睿出了「念」酒吧開始,他就一直躲在暗處,像個有偷窺癖的患者一樣,小心翼翼的注視著程莫依的一舉一動。李澤睿蹲在地上,溫柔的笑著用手指鉗住程莫依尖細的下巴的時候,他心裡的火就像是地獄之火,熊熊灼燒著。
但是他強忍著才沒有讓自己衝出去,因為怕再一次讓程莫依對自己的印象變壞。他聽著李澤睿和她說的話,心裡竟是有幾分羨慕的,羨慕李澤睿可以和程莫依一起長大,可以參與到她以前的生活之中,而他,在她年華正好的時候遇見她,卻沒有來得及珍惜,反而留給她刻骨銘心的傷害。刻骨銘心到,她一身狼狽逃去國外療傷。
李澤睿極其認真地說出那句「所以老天讓我們再一次相見,就是為了再續前緣。」的時候,他的心是惶恐,他怕她沒來及細想就點頭,從此他就再也沒有救贖的機會。
他睜大那雙魅惑的桃花眼,靠在牆上,手指間的煙都被遺忘了,長長的菸灰垂在風裡。他努力看著,看著程莫依的一舉一動,生怕錯過她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然後就領悟到錯誤的訊息。
程莫依臉上的驚慌失措,被薛錦寒通通逮到眼裡,臉色一喜:也許,她對我還是有留戀的。
現在他才相信那句話,人天生就是賤骨頭。
這不,連他薛錦寒也開始犯賤了。以前他把她的真心當垃圾,現在卻想要把這垃圾回收利用,不是賤,是什麼?
所以,賤賤的他忍不住跟了程莫依的計程車,一直跟到她的家門口,看她安全進了家門,一顆心才放下來。卻沒想到,自己不過是坐在車裡抽了半根煙的時間,那女人就又慌慌張張的跑了出來,站在街邊一副想攔計程車的樣子。
他看著她,一臉茫然,不知道出了什麼事,讓從來冷靜自持的程莫依那樣心急,還在猶豫著自己要不要下去詢問一番,程莫依竟然就直直地跑過來,開口就說:「可不可以麻煩你送我去一趟人民醫院…」薛錦寒打賭,她一定是沒有注意到坐在車內的人是他,於是他把頭側過去,用變換了的聲音說:「上車。」
她乖乖的疲憊的靠在椅背上,輕輕閉上眼睛,除了「麻煩你了」,再不發一言。
他透過後視鏡細細端詳她的模樣,除了那次在酒店,這是他第二次近距離看她的模樣。時隔三年,她的變化並不大,只是眉眼更加清秀了,皮膚更加蒼白了,而脾性,由之前的安靜轉換成了如今的淡漠。
他看著她,心裡如潮水淹沒。
可是,她忽然眉目扭曲,似是很痛苦的樣子,一聲悽厲的尖叫聲響起,她滿頭大汗驚醒。他想要給她安慰,卻被她推開。
現在的她,那麼害怕自己嗎?
那又能怪誰呢?!
人民醫院的大門進進出出的人很多,薛錦寒看著程莫依光著腳跑上去,消失在門口,眉頭一皺。這女人,居然連自己的身體都不顧了,真是不要命的傢伙,明明知道自己的體質偏涼,是不能赤腳在地上亂跑的。
他調轉車頭,沉著臉到附近的商場給程莫依買了一雙高跟鞋。她的鞋碼,他還是知道的,而且這麼多年都未曾忘記。
七
醫生雖然才三十多歲,卻是個很有資歷的老手了,但是程莫依打小就討厭醫院,討厭醫生,在醫生的對面坐下,開門見山,打算以最快的速度了解到情況,然後撤離,「醫生,我爸爸的情況怎麼樣?他的身體不差,怎麼會忽然間就暈倒呢?」
「是這樣的,你父親年齡也不小了,再加上過度勞累,突然暈倒可能是身體發出的警告。我已經給他做了全面的檢查,發現他的血壓有些偏高,而且血液粘稠度很高,血流動檢查不太正常…」醫生翻著病例,對程莫依說了一大堆她聽不懂的話。
「不好意思啊醫生,你說的這些話我都不太懂,你可不可以直白的告訴我,我父親的身體到底有什麼問題,咱們好對症下藥啊。放心吧,我的心理承受能力很強的。」程莫依的雙手在桌子底下相互交握,不斷地來回揉搓,手心裡全是密密麻麻的汗水。
「這個…」那年輕的醫生遲疑了一下,「那我就老實說吧,你父親這次突然昏倒,很可能是腦血栓的前兆。」
腦血栓?!
程莫依愣在那裡,一時半會反應不過來。父親才五十多歲,平常身體那麼好,怎麼可能會得腦血栓這種病呢?他的事業正盛,他還沒有享受女兒帶給他的幸福,怎麼就會病了呢?她坐在那裡,腦子裡一團亂麻。
「不過…」醫生話語一轉,莫依覺得有希望那了,急切的拉著醫生的手,「不過什麼?是不是有辦法挽救?」
醫生被她一雙柔軟的手握著,臉一紅,話也不會說了。畢竟坐在他對面的是一個美貌的女子。
程莫依一看,不好意思的收回手,尷尬的笑笑,在心裡責備自己太過於激動了。
「平常多注意合理飲食,要多鍛鍊身體,還有就是一定要戒菸少酒,保持心態平和,不能太過於勞累。」醫生娓娓道來。
「嗯,我一定會注意的。那我父親現在可以出院了嗎?」
「他現在沒事了,可以出院了。」
程莫依從醫生那裡出來的時候,心情還是很低落的,她怎麼也想不到,自己回國了,打算好好照顧父親來彌補自己當年逃離欠下的債,可他卻得了這種無法根治的病。她是那樣的恨自己,恨自己為什麼多年前要拋下父親逃到加拿大。
失魂落魄的走回病房,站在門口卻不知該如何面對父親,房間裡傳出嬉笑的聲音,更加刺痛程莫依的心臟。
薛錦寒從護士處打聽到程莫依所探望的病人的病房,一路走來剛轉過角,就看見程莫依站在病房前踟躕不定。他悄悄走過去,手裡還提著給程莫依買來的暫新的高跟鞋。
程莫依正在胡思亂想,完全沒有注意到身後的動靜,直到溫熱的氣息自耳邊傳來,她才一驚,轉過身的時候頭撞在了薛錦寒堅實的胸膛上。她吃痛抬頭,對上薛錦寒好看的眉眼,心像高空墜落一樣,直直掉下來。
薛錦寒注意到程莫依的神色變化,提著包裝袋的手還沒有提起來,就聽見程莫依冷冷的語言:「你跟來做什麼?」
八
是啊,我來做什麼?我跟著她一路,又送她來醫院,傻乎乎的跑去給她買鞋子,到底是為了什麼?
他自嘲的一笑,定定地看了一眼微怒的程莫依,然後彎下腰,拉過程莫依的手,將袋子交到她的手上,轉身就走,沒有回頭。
程莫依看著他的背影,強裝出來的冷漠一瞬間崩潰。她還是那麼的想念他,她還是那麼的迷戀他,可是,他已經有田笑笑了呀,他連喝醉酒的時候,電腦屏幕上還放著田笑笑的照片,她又有什麼資格和田笑笑去爭奪他呢。
她轉身進了病房,程爸爸不知道和劉彬談起了什麼,臉上容光滿面,看見程莫依進去了,對著劉彬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程莫依笑著走到床邊坐下,然後板著臉說:「你們是不是在說我壞話啊?居然還瞞著我。」
她故意對著坐在一邊的劉彬,劉彬立刻擺手解釋:「沒有沒有,只是程董說起了你小時候的趣事而已。」程天沐在一邊對著劉彬不停地使眼色,卻還是沒能阻止劉彬說出來。
程莫依一愣,繼而展開大大的微笑:「爸,你又在爆我糗事吧?這次就饒了你,咱可以回家了。」
「看,我就說吧,我真的沒什麼事,你就還偏不信。」程天沐嘴一撇,「來,扶我起來。」
程莫依堅持要給程天沐換衣服,他嘻嘻地笑著,看著女兒給自己打熱水洗臉,然後換了自己的衣服,回去的時候路過菜市場,莫依下去買了很多香蕉、黑木耳、西紅柿、魚和很多富含纖維的綠菜。
程天沐驚訝的看著她:「丫頭,你買這麼多菜乾什麼,夠咱爺倆吃一個星期了。」
她嘿嘿一笑:「多買些存著,我懶麼。」她沒有告訴他,這些東西全都是能夠預防腦血栓的食物,關於他的病,莫依想了想還是覺得不要告訴他為好,以後自己多管管公司的事,然後每天督促他鍛鍊身體。
「哎,你以前好像不是這麼懶的,看來這加拿大也不是什麼好地方。」程天沐長嘆一口氣,卻是寵溺的意味。
程莫依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閉上眼睛:「爸,以後就讓依依來照顧你,好不好?」
「傻丫頭,你遲早是要嫁人的,是要跟著你的丈夫的。」程天沐寵溺地摸著她的頭,眼裡全是喜愛。
莫依把頭在他的肩頭蹭了蹭,不想再因為這件事讓父親擔憂。嫁人?嫁給誰?腦海里卻浮現出了薛錦寒那張俊美的臉,一會又出現李澤睿壞壞笑著的臉。她抬起手,想要拍拍自己的腦袋,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揮開,卻不小心碰到一個袋子。
是薛錦寒塞在她手裡的那個,一直沒有打開。
她拿起袋子,放在膝蓋上細細端詳。程天沐湊過來,好奇地問:「你買的什麼好東西,還沒欣賞夠?」
「不是,」她搖搖頭,決定說實話,「是薛錦寒硬塞給我的。」
「薛錦寒?」程天沐一怔,「那個臭小子怎麼又來糾纏你了,難道他不知道他把你害得有多慘?」莫依一笑,怎麼能用「又」字,以前,可是她糾纏的薛錦寒,更何況,那些傷,說白了就是她自找的。
九
高考前在酒店的那一晚,薛錦寒是不同的,沒有之前的冷漠,只是一個單純善良的大男孩,笑起來有溫暖的笑容。
他說的那些情話太過動聽,以至於很多年以後,程莫依都不願意相信,他只是在說一句再普通不過的話,跟「你好」、「再見」沒有什麼區別的話語。
可是那個時候的程莫依,就那樣相信了,相信他深情脈脈說的那句:「我愛你,我要給你世界上最美好的愛情。」她第一次抱著他,兩個人並排躺在窄小的床上,彼此都有點僵硬。很久以後,她看著那部張藝謀的新片《山楂樹之戀》中男女主角心跳如鹿的躺在小床上,心裡一片酸澀。他們也曾有過那樣純白美好的時光和記憶,只是後來,都被轟轟烈烈的背叛和傷痛所代替。
他抱著他,安靜的躺在床上,說:「不要擔心,我已經打電話給秦夜了,我們明天一早就回去。」她點頭,心裡滿滿的都是幸福。著涼了,頭很痛,但是她還是努力提起精神,不讓自己睡著,免得錯過和心愛的男孩在一起的唯美時光。
整整一晚,他們不停地說著彼此竭盡心思所能想到的最美好的誓詞,似乎是要把這一生的情話都在這一晚說給彼此聽。
迷迷糊糊中,她記得薛錦寒在自己的耳邊說了一句話,很輕很輕,輕的她沉重的腦袋記不住,任著它從耳邊溜走。
現在,她終於知道他說的什麼了。
他說:「我親愛的莫莫,我只能愛你一晚上。」
只有那個晚上的他,才是屬於她的,也只有那天晚上的他,才是最真的他。一旦過了那晚,他就戴上了面具,再也不認識程莫依。
那句話,沉重的就像是遺言,只可惜程莫依,要到很多年以後,才會明白,才會領悟。
你會碰見這樣的男生嗎?只對你溫柔一刻鐘的時間,時間一到,立刻回復真身。本該是灰姑娘的橋段,卻被薛錦寒這個驕傲的王子演繹了。
程莫依笑了,很輕鬆的感覺:「爸,過去了,我們不要再提了,好不好?」
「爸爸只是擔心你,你從小就性子倔,有什麼事都埋在自己心裡,誰也不說,這樣下去,我怕你會憋出病來。」
「爸,你這是咒我吧。」程莫依撒嬌一樣鑽進他的懷裡,「我可是打不死的小強,百毒不侵的呢。」
「就你這身子板,得了吧。」程天沐哈哈一笑,「我以後得幫你找個能讓你吃得起肉的男人,不然這麼瘦,怎麼給我生小外孫啊。」
程莫依臉紅,嬌嗔道:「胡說什麼啊爸!」偷偷看一眼劉彬,幸好他在認真開車,沒怎麼注意後面兩人的談話,要不然自己還不害羞死啊。
「唉,你也老大不小了,該為自己著想了,總不能等到人老珠黃,才急著把自己嫁出去吧。」雖說自己的女兒打小就是個美女,可這歲月不饒人,誰知道她會不會淪為剩女。
「我知道啦。我會找個好男人把自己嫁出去的,爸你就不要一天老擔心我的事了,安心享晚年吧。」話是這樣說的,可是一顆千瘡百孔的心哪裡有那麼容易癒合。尤其是再見到薛錦寒,她不知道自己還有多少力氣可以支撐著自己,不在他面前倒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