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仙檸覺得,她其實有門不錯的演技,將戚姝的性情轉變歸功于思想感悟,但其實因她並非是當事人,做決定便做的更理智些罷了,若是戚姝本人,怕是果子毀了,她也未必能看得開,想得明白。
自她應承下與鳳族皇子這門盟親後,龍皇近來待她格外親厚,期間單獨召喚過她一回,說是龍族的婚嫁之禮需得隆重,拿出不少壓箱底的寶物來籠絡她,似龍鱗造的內甲,龍骨造的頭飾,龍爪制的琥珀頸鏈,天南山原產紅寶石精心打磨的龍鳳華冠,百年寒蠶絲織繡的龍紋嫁衣,還有一顆龍乳血研製的復神丹,差人一箱箱的搬入公主府來。
白仙檸在這送來的許多東西中挑挑揀揀半晌,挑中一套薄如蟬翼的龍鱗內甲及一顆通體血紅色的復神丹。
仙修一途,朗朗大才者背後皆是數以累積的枯骨堆砌,復神丹比之修神丹更為稀有,即便是如今的神域,也沒人再能拿得出來什麼復神丹,乃是顆萬金難求的極品遺世丹藥,且龍族血脈愈純正,復神丹修魂效果愈強,比起那些金銀珠寶的外在引力,自然博她多看了幾眼。
白仙檸並非拘泥虛禮之人,既得了實用,果斷踹進兜里。
尚且記得她將龍鱗甲與復神丹收盡懷裡時,梓梓在旁怪異的盯著她瞧了兩眼,未說話,待後晌她在碧庭旁坐著納涼時,聽來花叢後幾個婢女嘀咕,一道:「殿下從前並不曾把主上賞的這些東西放在眼裡,今日瞧著卻有些不大對症,前些日子聽到一則傳聞,說是戚威殿下不曉得從哪裡捉來一縷幽魂,預備調伏了據為己用,怎知那道魂靈分外強悍,調伏不成卻跑了出來,戚威殿下私下裡日也尋,夜也尋,近半年專盯上了公主府,你說莫不是……」。
另一個聲音道:「說起來,殿下正是半年前行為舉止有些不大對症,她從前善於煉器,卻並不熱衷於舞劍,更遑論一劍斬了她視為生命的相思果,今晨聽梓梓姐姐說,殿下似乎對主上賜下的嫁妝頗為歡喜,殿下與主上多年隔閡說和解便和解了,怎麼瞧著這件事都有些不尋常」。
正是四時高暑的天氣,陽光曬得炫熱,白仙檸手中玄幽扇堪堪一收,從碧庭陰涼處轉出身來,奇道:「怎麼個不尋常法?」
那婢女手中正撥弄幾株荼蘼花的枝葉,並未回頭道:「照理說,殿下繼任龍皇之位乃天經地義,但新君繼位也未必一定要即刻成婚,殿下好不容易上進一回,面見主上求的竟是她與鳳族皇子的婚事,怎麼瞧著都不像是殿下能做出來的事,你說咱們殿下身上莫不是沾上了什麼……」。
一轉頭,神色忽而添上幾分驚恐,慌亂的跪在地上,頭垂的極低,聲音顫抖道:「殿,殿下恕罪,奴婢………奴婢並非有意議論殿下,實因,實因……」。腦門上已急出一頭白汗,委實編不出個完善理由。
白仙檸其實並不熱衷於處理此類細碎瑣事,依照她從前的性子,段然不會將身邊關係複雜化,奈何她如今身處在龍族皇宮,人多嘴雜,似這種瑣事最是常見,也因著常見,諸多事都是從言語間的風波引起的,這兩位婢女顯然已犯了她的禁忌。
她抬手敲了敲摺扇,尋思戚姝與辭枍這段感情糾葛影響巨大,雖藏封於記憶深處,卻教她一舉一動微有反常都倍受關注,竟連戚姝身邊的婢女都能有如此反應,想必龍皇未必就能信她。
她原本無意將它翻撿出來窺探,但恐自己行事再露出什麼破綻教人抓到把柄。畢竟她以一縷元魂的形式存在於這世間,尋到這麼一副契合的身體不容易。她雖有佛蓮劍術護身,但盤龍古境傳說複雜,她亦不能輕敵。
這日夜裡,待她施術沖開戚姝腦中封存的那部分記憶後,不由感到大為唏噓。唏噓之餘,同時將這件難解的恩怨梳理出個大致脈絡。
龍族歷來與鳳族同源,後世子孫大致經歷都相差不多,大多數幼龍在年少時都或多或少有過一些歷練見聞。
戚姝亦不例外,幼年時的她在盤龍山頂修煉數年方才化作人形。初化人形的戚姝與普通少女般,生來有顆異常旺盛的好奇心。好奇心旺盛的戚姝有一回下山遊玩,玩歷心盛,一時不察覺,踏入了傳聞中人族的領地。
彼時期的天地因由龍鳳兩族主宰,其他種族自帶附屬屬性,人族雖無修形一說,但論體能資歷來說,卻要遠遠排在其他種族之後,被認為是最為弱小的一個族群。
初時這個種族並未引起旁族注意,但至後期幾百年的繁衍過程中,不知不覺竟漸成規制,成了其他族類最大的威脅。
彼時以獸族為首的龍鳳兩族數次壓境人族,竟屢屢無法順利摘得戰果,眼見人族一茬一茬發展壯大,敵對態度亦更加白熱化。
戚姝踏入人族領地時正趕上那一年龍族強攻,圍困住了人族適才一十六歲的上將小皇子,因她不小心冒失的混進了一群拯救小皇子的隊伍中,拯救計劃失敗後,她亦被一併綁入了龍族軍營地牢。
是夜,那位英明神武從天而降的小皇子將她從睡夢中背出地牢,待她清醒後,見到的是他與眾副將殊死拼殺的場景,那夜的他剛毅冷酷,穩穩將她護在懷裡,連一絲血稍也未濺到她衣裙上。
龍族兵將的屍體橫七豎八的倒在軍營外,她埋首在他心窩處,對於懷中人,他不曾有絲毫防備。倘若她那時稍稍動些心念,取他一條性命實是個極好時機。
她卻只將胳膊攬緊他的腰,由他護著,一路逃回了人族皇城。
她尚且記得他一雙明亮如四海明珠般的眼睛,柔和的望著她道:「你叫什麼名字?為什麼要不顧性命冒險來救我?」
他的胳膊上冒出泊泊鮮血,撕下一塊裡衣來,單手給自己簡單做個包紮,刺目的炫紅中露出一抹燦爛笑意:「你家住哪裡?我送你回去」。
自那日後,她便被辭枍納入了麾下,做了他名義上的一個奉職小將。
她與他朝夕相處,日常處處得他照顧。因了前緣誤解太深,他本以為,似她這般水靈靈,年紀輕輕的少女去軍營救他是項大作為,雖從前不熟識,但不表示日後不相熟。
他對她格外不同,也因這份不同,她在人族留守三年,從不敢將自己與他並非同族之事告訴他,這樁秘密被她深深埋在心底,後來怎知一埋便埋出個禍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