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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承諾

2023-11-08 14:34:03 作者: 不楊
  第262章 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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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段日子信初一直惴惴不安,就連老迷糊老翁都看出來,他有心事。

  少年的心事就像一壇被藏起來的陳年桃花酒,人人都聞得,然而只他一人被迷了心竅。

  又過了十餘日,一日信初獨自在樹屋裡讀書,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他抬頭看去,只見容真妝容精緻,頭髮上綴滿金銀珠玉,正探頭探腦地往裡看。

  信初放下手裡的書,皺了眉,「你怎麼這個模樣?」

  狐狩中樸素慣了,一支木釵綴了花兒便是頂好的首飾,容真這一身,怕不是把整個家當都穿在身上了。

  容真見老翁不在,一骨碌溜進來,還不忘帶上門。

  信初這才發現,她身上還穿了一件火紅的嫁衣,裙尾逶迤,火紅映著如雪的肌膚,漂亮極了。

  信初看得正呆,容真卻將一個包袱丟給他,他忘了伸手去接,包袱便恰砸在他臉上。

  他「哎喲」一聲,逗笑了容真。

  「你怎麼今日看上去傻乎乎的,待會兒可得給我機靈點兒,要是壞了我的好事,我第一個饒不了你。」

  兩人許久不見,這人一見面就放狠話,算哪門子的求人辦事。

  信初賭氣似的把包袱往旁邊一扔,「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穿成這樣是要幹嘛。」

  容真眼尾的媚色故意一挑,「穿嫁衣,當然是要嫁人了。」

  信初心裡著實狠狠地不爽了一下,面上卻是一臉不屑,「就你?嫁給誰去?我看沒人敢娶呢。」

  「臭小子!」容真的指節敲在他的腦門上,「我這樣,不好看嗎?」

  她瞪著信初,威脅似的。

  信初卻想,她其實天生了一副好皮囊,並不需要威脅,就能得到想要的答案。

  信初心裡有些彆扭,扭頭不看她。

  「你今日就要走了嗎?」

  上次她說過,要借著嫁出去逃走。


  容真整理著身上的嫁衣和頭上的朱翠,狀似無意道,「嗯,不過還得請你幫一個小忙。」

  她說完,忽然意識到什麼,問信初,「你不會不願吧?」

  信初抿了抿唇,搖頭。

  容真鬆了口氣。

  「那就好,衣裳我都給你準備好了,你趕緊換上,跟我接新娘去。趁著現在老翁不在,我趕緊跑了,免得被他發現,鐵定追我回來。」

  信初撇了一眼旁邊的包袱,小小露出一角紅色的喜服,他看著覺得礙眼,又開始跟自己生悶氣。

  過了一會兒,容真見他不動作,便問,「你怎麼還不穿,待會兒就晚了。」

  信初瞪他一眼,「你在這兒,我怎麼換衣裳?」

  容真一拍腦門,頓時悟了。

  「那我到後面去等你,你可得快點兒,否則老翁要回來了。」

  容真拖著曳地的嫁衣走到樹屋的另一邊去,兩人之間便隔著無數書和木架。

  信初撿起旁邊的包袱,緩緩拆開,露出一件大紅的喜服。

  他緊緊抓著喜服,抓得手都疼了,最後幽幽嘆了口氣,總算鬆手。

  容真繞了一圈回來的時候,信初已經換好了衣服。

  少年丰神俊逸,一身的紅襯得氣度非凡,只是臉色不大好,看上去沒有喜色。

  容真走上去,幫他理好領口的皺褶。

  「不愧是我養大的崽子,就是長的好看,跟我一個樣兒。」

  信初「切」了一聲,「你這是在誇我還是誇你自己呢?」

  容真嘻嘻笑道,「都夸,都夸。」




  從前她總是欺負他是小矮子,自從他比她高了,她就再也沒提過這三個字。

  此刻信初低頭看著這個幫他整理衣襟的姑娘,這個幾乎陪伴了他整個人生的人,一想到她要離開了,他就感到一陣難過。

  「容真,什麼是成婚?」

  容真抿著薄唇,唇角掛一抹沒什麼溫度的笑,她第一次沒有糾正信初的稱呼,默認他叫自己的名字。


  「成婚就是兩個人在一起,永遠都不分開。」

  信初很坦率,「如果是這樣,那我想與你成婚。」

  容真噗嗤一聲笑出來。

  「這話要是被你娘聽見,她現在八成已在磨刀了。」

  信初不解,「為什麼?娘不希望我們永遠在一起嗎?」

  容真忽然覺得自己的解釋過於粗陋,可該怎麼向信初解釋人與人之間的愛情呢?這真是難倒了她。

  信初衣服上的皺褶都被容真整理好,她往後退了一步,上下把少年打量了個遍,滿意地點點頭。

  「嗯,很不錯。時間也不早了,我們走吧。」

  容真率先轉身而去,信初急忙跟上,他覺得不甘心,仍在不依不饒地問。

  「你告訴我,娘怎麼會不許我們成親呢?」

  容真看著道路的盡頭,眨了眨眼睛。

  「因為我們是親人,親人是不能成婚的,只有擁有愛情的彼此才能穿著這身衣服走到一起。」

  「什麼是愛情?」

  容真感到心上一陣鈍痛,像是有什麼攥緊了她的脖子,讓她發不出聲音來。

  「就像,九尾大人和梨凰大人。」

  信初一直不懂九尾和梨凰之間的感情,現在容真告訴他,那叫愛情。

  「可他們沒有成婚,甚至在九尾大人離開後,梨凰或許一直憎恨著他,這怎麼能算是美好的感情呢?」

  「信初。」容真忽然停下腳步,叫他的名字。

  信初暫且放下滿心疑問,「嗯」了一生,算是回應她。

  「感情是一個很複雜的東西,愛情尤甚,我無法向你解釋什麼,因為當你碰到的時候,自然就會明白了。」

  「可是我捨不得你走。」

  他最初的怨念不過如此。

  容真看著滿臉委屈的少年,像小時候那樣,揉了揉他狐狸毛一般的頭髮。

  儘管現在她需要踮起腳才能完成這件事。

  「人與人總要分別的,就像我們與你母親,唯一的區別大概是,我們仍有再見的一天。」

  「我們真的還會再見嗎?」少年眼裡多了兩分期待,但更多的還是茫然和不安。

  狐狩是他們生存的故土,是所有的依戀,也是天生的囚籠。

  容真一點點把他被抓亂的頭髮理順。

  「會的。」

  她如是說,信初便如是信。

  「好,總有一天,我也會離開狐狩,去找你。」

  容真笑了笑,「臭小子,在你真正成為一個可以承擔起責任的大狐狸之前,可千萬別來找我,否則我也是不會認你的。」

  信初不滿地癟了癟嘴,他當然知道容真所說的責任是什麼,老翁早在他耳邊說過無數遍了。

  可若真肩負起整個狐狩,他如何還能脫得開身啊。

  這本就是個悖論。

  容真抬腿繼續往前走,兩人並肩走著,這次氛圍輕鬆了許多。

  他們聊起從前一起闖禍惹事,偷雞摸狗的趣事,聊起信初總給容真背鍋,聊起老翁和尤三娘。

  那條路對信初來說,很長,也很短。

  兩人淌過沉心澤,走過忘情林,當遠遠地看見大明宮的送親和接親隊伍的時候,容真的深情突然嚴肅起來。

  「一會兒你接上新娘,沿著這條路一直往回走,不要回頭。」

  「為什麼?」

  「以你這個臭小子的悟性,入了幻境就別想出來了。」

  信初不滿她的評價,但幻境是要命的,他也不敢輕易用自己的小命去試。

  「信初。」

  容真又叫他,她一向喜歡罵他「臭小子」之類,今日卻偏愛叫他的名字。

  「怎麼了?」

  「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我了,你要來殺我,我不想死在別人手上,聽到沒有?」

  信初極不喜歡她這番話。

  「你說什麼呢,什麼死不死的,你今日離開狐狩,是要去外面過快活日子的,知不知道?否則你還不如留在這兒呢。」

  容真卻執著,「你答應我。」

  信初欲言又止,如鯁在喉。

  他不想答應這樣的要求,可看著容真那雙期望的眼睛,他又不捨得讓她失望。

  「我…答應你好了。」

  容真這才笑了。

  「不愧是我養出來的孩子,就到這裡吧。」

  她拍了拍信初的肩,獨自走接下來的路。

  信初就站在原地看著她走遠,看著她變成一抹紅色,從此成為烙在心上的硃砂。

  當那抹紅色再走回來時,卻已不是他在等待的那個人了。

  信初在那時第一次見到姽音,兩人各懷心事,一路無話。

  直到快入村子時,信初才想起自己是假新郎這件事,急忙攔下姽音。

  他將真實情況說與姽音聽,再三道歉,姽音卻不若他想的那般生氣或是傷心,反倒欣然接受了一切。

  姽音甚至說,「如此很好,我和那位姑娘都得到了想要的東西。」

  兩人在樹林裡找到容真提前準備好的衣物,換下喜服。

  如同宿命一般,從此,在九尾用生命構建的狐狩里,有了一隻三首金烏。

  老翁是幾天後才意識到容真溜了,他第一次大發雷霆,連著平日裡最寵愛的信初和作為客人的姽音都挨了罵。

  信初明白這事是容真做的不厚道,便任老翁罵著,畢竟老翁年紀大了,怒氣憋在心裡也不好。

  可是幾天後的一個夜裡,信初悄悄溜到樹屋,卻發現老翁一個人窩在書堆里喝酒,已經醉的不成樣了,又哭又鬧,活像個小孩子。

  信初去照顧他,老翁半醉半醒之間,還在罵著容真。

  「你這隻死狐狸臭狐狸啊,九尾大人的恩情被你吃了嗎,你這麼對不起他,要將老朽置於何地,將狐狩置於何地,將這死地上的生路,置於何地啊!」

  老翁哇哇亂叫,再顧不得什麼形象,簡直要把心肝肺都嘔出來似的。

  信初無奈,沒再管他,倒是先把周圍的古籍都給挪開了。

  老翁自己要是磕著碰著,明日醒了大概也不會發覺,可若傷到了那些書,明日清醒過來,他大概得再哭一場。

  等信初把書收拾好,騰出一個圈兒來,再回去扶老翁都時候,老翁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攥的死緊,怎麼掰也掰不開。

  「容真啊,你人走就走了,怎麼一定要當白眼狼呢?」老翁一把鼻涕一把淚,哭的傷心極了,「你把九尾大人帶走,把伶仃草帶走,怎麼不把我也帶走啊,你乾脆把我也帶走算了!」

  老翁一頓哭,一頓嚎,恨不得當場去世。

  信初自覺勸不動他,只得任他鬧,心想以他這年紀,鬧不了多久就累了。

  不過老翁說容真帶走了九尾,帶走了伶仃草,倒讓信初不能理解。

  老翁這一鬧,就鬧到了後半夜,信初這個年輕人都困了,他倒完全沒有要消停的意思,就這麼折騰了信初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信初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趴在地上,眼皮慫拉著,是想睜睜不開的樣子。

  老翁懷裡抱著酒罈子,還要與天同醉,只是全程嘴裡只嘟囔幾個字,「容真啊,容真啊。」

  老翁的怨念太深了,信初的怨念也不淺,半夢半醒之間,跟著呢喃,「容真啊,容真啊。」

  老翁怨了整夜,到底,竟又嚶嚶地哭起來,悲痛萬分。

  「你說你這個丫頭,幹什麼不好,為何非得去送死呢?九尾大人保下你這條小命不易啊,你便這樣糟蹋了,是糟蹋了九尾大人的心意啊!」

  信初突然清醒過來,瞌睡蟲頓時都被趕跑了似的。

  「你說什麼?容真去送死?送什麼死?」

  老翁卻不說了,又糊裡糊塗地說了些別的胡話,信初憂心忡忡的,便沒有睡過好覺。

  後來,老翁再也沒有醉酒,也再沒說過胡話,信初只能旁敲側擊地打聽,直到很多年之後,他知道當年容真沒有騙他,九尾的心臟上真的長出了一株奇特的植物,容真將其喚作伶仃草,且被她離開時帶走了。

  當然,容真帶走的不僅伶仃草,還有九尾逝世後留下的一身銀白色的九尾狐皮。

  可信初從來沒有明白過,為什麼老翁說容真是去送死的,她明明是嚮往外面的繁華和自由,怎麼能算作是送死呢?

  *

  信初的講述戛然而止,直到此刻,他仍然在等著容真回來,踐行當年的約定。

  但墨姝知道容真是不會回來的,她正在走一條沒有歸途的路,註定了一去不返。

  「你還要繼續等嗎?」

  天邊已有慘白的光亮出現,林子裡的燈漸次熄滅,只剩下零星的幾點光。

  他們倆一直看著遠方。

  在光徹底出現和消失的那一刻,有一瞬仿若失明。

  墨姝聽見信初說,「我答應她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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