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乾巴巴的白髮老頭，渾身皮膚鬆軟粗糙，發霉般的老年斑，像從土裡爬出來的土地公。
老頭居然還是活著的，趴在地上呻吟，嗓音沙啞。
「這就是一百歲的你。」相曉桐說，「摸摸看皮膚手感如何？」
宋河戰戰兢兢伸手，去摸老頭的臉。
觸摸幾十年後的自己，感覺不是一般的驚悚。
老頭蒼老的面孔抬起來，依稀能看出宋河的長相，但已衰老的猶如乾屍。
手感粗糙，外硬里松，有些細微的絨毛，像在摸一隻泡酒的大山參，只不過沒有根須子。
宋河剛摸了兩下，老頭突然發出一聲長嘆，癱在地上斷氣。
「可以了，嬰兒皮膚老人皮膚你都摸了，走吧。」相曉桐打哈欠。
「青壯年的皮膚呢？」宋河問。
「你摸摸自己不就知道了？」
宋河恍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無比熟悉的觸感。
夢境瞬間崩塌，短暫的黑暗，睜開眼，便是熟悉的實驗室，相曉桐手插在兜里站在他面前。
宋河摘下頭盔，「可以！皮膚觸覺趨於完美了！過！」
他一抬頭，發現相曉桐並沒看他，而是臉色尷尬地望向旁邊，「這回除了測皮膚觸覺，好像還觸發了奇怪的效果。」
宋河也扭頭，被眼前的場面驚呆。
一群戴頭盔的白大褂，正像蛆一樣躺著扭動，呼吸急促臉色發紅，兩手在空中舞來舞去，發出可疑的呻吟。
「讓我再摟一下！寶貝兒別跑！」
「你好軟！」
「這麼滑的腿是我能摸的嗎？」
「麼麼麼麼麼麼！」
場面群魔亂舞，不堪入目！
宋河捂臉，「趕緊給他們都叫醒，成何體統！大庭廣眾之下放飛自我！」
「不再收集收集數據？」相曉桐挑眉壞笑，「我覺得這種歪打正著的數據挺寶貴的。」
「沒眼看！」宋河捂臉，「簡直沒眼看！」
相曉桐點擊滑鼠，短短十幾秒後，實驗室里不堪入耳的呻吟聲平復下去。
白大褂們紛紛醒來，摘下控夢頭盔，短暫迷茫後，臉上集體浮現做壞事怕被人發現的緊張。
一聲哭泣傳來，很快變成傷心大哭。
所有人扭頭望去，角落一個女生抱著膝蓋，哭的肩膀一抖一抖。
「怎麼了這是？」宋河和相曉桐一起過去。
「我夢見我老公了。」女生哭的直抽抽，「他車禍去世五年了，我很想他，夢裡他摸起來太真了，每一寸皮膚的觸感，下巴上的胡茬，都像真的一樣。」
說完，她哭的更響，悲痛欲絕。
宋河和相曉桐面面相覷，兩人沉默。
……
連續一個月，志願者們一輪接一輪做實驗。
自從宋河夢中頓悟後，實驗效果突飛猛進，早期測試一項夢境元素，指令修改十幾遍還效果不佳，後面宋河只需微調兩三次指令，便能精確做出夢境元素！
雲奶奶團隊配置出四十多種香水，每種造了幾大箱，蹭了神經元公司的專機空運送來。
香水送來第一天，便有毛手毛腳的白大褂沒拿穩，摔在地上打碎了一瓶。
短短几秒鐘，整個實驗室像被海水泡透了，濃郁的海風味道鋪天蓋地，閉上眼幾乎能幻聽出海潮聲！
宋河過去看打碎的香水瓶，瓶身標籤赫然貼著「海風」，他欣喜若狂，雲奶奶團隊做的香水效果竟如此逼真兇猛！
實驗室開窗通風，氣味在一小時內蔓延到大半個前科大校園，校園論壇里「學校發海嘯了」、「誰在圖書館扔海鮮了」、「化院疑似泄露二甲基硫醚」、「海風味兒太上頭了」等熱帖迅速被頂上頭條。
最大贏家是學校食堂的海鮮面和烤魷魚窗口，排隊學生暴增五倍。
香水送到時，其他夢境元素已全部打勾，只剩最後嗅覺元素收尾。
志願者們佩戴加厚口罩，入夢前在口罩里滴入香水，聞著濃郁的特殊氣味入眠，效果立竿見影！
原先夢境環境很不穩定，同樣的元素指令，每次做夢環境截然不同。
有香水之後，夢境環境固定下來了，且清晰度極高！
用「海風」香水，夢境一定在大海附近，用「下雨前」香水，夢境天氣一定是厚厚疏疏的雨幕，用「煙霧」香水，夢境裡總會有東西燃燒起來，以至於不少志願者在夢裡大喊救火。
三月底的晚上，宋河收到消息，上級要求寫一份季度科研進度報告，統計各類項目的進展情況。
宋河吃完晚飯，便在實驗樓休息室找了張小桌，攤開報告紙動筆開寫。
【尊敬的上級領導同志：】
【今年一季度，我們的控夢頭盔有了重大進展】
【我們能成功植入多個方面的夢境元素，包括視聽觸嗅味五感和多種複雜情緒】
【整個過程有些像AI繪圖軟體，我們輸入指令，控夢頭盔繪製出夢境，會有一些隨機變化，但指令越詳細，得到的夢境也越固定】
【此外，我們還開闢強化了夢境訓練方法，能用更少的簡略指令，讓夢境更加詳細】
【夢境訓練主要依靠外部聲音和氣味，譬如模擬海風氣味的香水，加上耳機里的海潮聲，幾乎百分百能讓志願者的夢境固定在海邊，只不過海的樣貌千姿百態】
【最關鍵的是，疊加指令和外部影響越多，夢境畫質也越清晰！】
【我已體驗過幾場極度逼真的夢境，完全沒有夢的模糊感，譬如夢回高中課堂，能看清課本上的字，老師講課極有條理，能聞到同學們偷吃辣條的氣味，開窗後也能感受到風吹在臉上的輕微觸感】
【有時在夢裡會感到恍惚，這裡懷疑到底是不是夢？】
【今後，人類的睡眠不再是死亡般的虛無，下一步控夢頭盔聯網後，甚至能構建真正的虛擬世界】
【但這是否會讓人類變得脫實向虛？電腦遊戲已經讓很多人沉迷，而控夢頭盔的逼真程度遠遠不是電腦遊戲能比的，給人帶來的心理衝擊也更猛烈深重】
【事實上，我們已有一些志願者，出現嚴重成癮和輕微的心理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