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意跟著冒險的人總歸是少數,畢竟手裡的錢是真實存在的,而之後地里的收入究竟是好是壞,他們沒譜。與其等著不知道能不能拿到手的補償,還不如直接就將手裡的錢握緊了。
因此,最後留下來願意跟著時虞做的,也就六戶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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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戶,也夠了。
只是令時虞沒想到的是,張鐵驢一家竟然是主動要求跟著時虞乾的。
時虞就見張鐵驢和張父張母低聲說了什麼,兩人就同意了。
這是讓一個半大孩子拿了主意?
時虞心中疑惑,面上卻沒表現出來,而是站起身:「那事情就這麼說定了,祁元,將合同念與她們聽,沒問題簽了就可以了。」
於是,滿堂人就應著小祁元尖利著嗓音將合同念了一遍,擔心這群人聽不懂,他念的時候特意降低了速度,連帶著解釋了一番。
總結下來就兩點,一是全權聽時虞的話,按照時虞吩咐的做。二是做工勤快些。其餘便沒了。
而這其中也寫明了時虞需要履行的義務,比如之前說好的,收益分成等。
祁元解釋的很清楚,眾人一聽便明白了,這張合同屬於是約束著雙方,可越是這樣正式,越有人心裡害怕。
倒不是真的壞心的想要給時虞搞什麼壞動作,而是打心眼裡對這種合同一類的東西膽怯,因此又有兩戶放棄了。
時虞也不勉強,帶著剩下的四戶簽了字,讓里正做了個見證,一式三份。
一連幾天,時虞都往田間地頭跑,張鐵驢也見到了不一樣的皇后娘娘。
初見面的時候,時虞總歸顧忌著自己的身份,擔心別人看低了皇后,立不起威嚴來,她便讓多粟隨意的給自己打扮了一下,讓自己顯得不那麼高不可攀,也不至於不體面。
再後面幾次見面,反正都是要下地的,時虞便換了麻布衣,用麻布巾往頭上一圍,穿著粗布鞋下地了,把這四戶人家嚇得大氣都不敢喘,一個個心裡嘀咕,怎麼皇后娘娘竟然親自下地呢?
可見著皇后身邊的小婢子和小內侍一臉平常,沒有半點意外的樣子,她們便也不敢說話了,忙活一天下來,她們便徹底跟皇后娘娘打成了一片,這才知曉原來皇后娘娘如此的平易近人。
因著只剩了四戶人家,做工的人少,時虞還發愁著要去哪裡弄些人來幫自己忙活地里的事呢,轉頭就被人攔住了。
彼時她剛一身素衣,騎著她那輛寶貝自行車出了宮門——因著帝王賜地一事,時虞出門也不用遮遮掩掩的了。
所以,當一群人猛然衝上來往地上一跪,高喊:「臣戶部大司農楊先叩拜皇后殿下,祝殿下鳳體安康。」時,時虞還被嚇了一跳,猛然捏緊了車把。
多粟跟在後面嚇得臉都白了,張口便嚷嚷:「你怎麼回事呢?這是娘娘剎車剎的急,你這樣衝上來,若是娘娘剎車沒剎住,摔了娘娘算誰的?」
一朝大臣被多粟這樣一吼,險些氣得直接倒過去。
時虞見他臉連帶著脖子都紅了連忙招呼多粟:「多粟,不得無禮。」
說完這才招呼眾人:「都起吧。」
「謝殿下。」
時虞下了自行車掃視了一眼眾人,粗略看去,一大部分人身著素衣,唯有前排幾人都身著官服,為首之人便是攔了她的自行車,方才說話的大司農楊先了。
楊先此人臉方眉濃,瞧上去正氣凜然,妥妥的長了一張好人臉。
時虞見他的第一眼便不由得對這人產生好感,因此說起話來也帶了幾分尊敬。
她停好車子,難得收了那副懶洋洋的模樣,站直了身板輕聲詢問:「楊司農這是作甚?」
關鍵還專門堵在自己出宮的路上找自己說話,有什麼事不能讓顏寧知說的嗎?
時虞能隱隱感覺是關於自己的冬小麥之事。
果不其然,時虞這話一出,便見楊司農恭敬作揖,帶著一種謙遜:「聽聞殿下今日在研究冬小麥一事,說是能讓小麥產量增加,能讓百姓都吃飽穿暖,下官身為戶部大司農,對這田地之事甚是關心,也致力於想讓百姓人人肚飽不飢,遂斗膽請求殿下能讓不吝嗇教授學子這冬小麥種植之法。」
說完再次下跪,帶著一群人稀稀拉拉跪了一地,齊聲哀求:「求殿下教授冬小麥種植之法,求殿下為了萬萬千懷安百姓慷慨授藝。」
一聲聲,一句句,皆說的慷鏘有力,擲地有聲,仿佛真是為了百姓而苦苦哀求的獻藝的忠臣良將。
一句句一字字皆將時虞架在了一個不可言說的對立面位置上。
周圍早已有看熱鬧的百姓,聽著眾人這般跪地懇請的模樣,紛紛低聲議論,說他楊先多麼多麼的深明大義,多麼多麼的為百姓著想,為了百姓,當眾懇請皇后殿下。
時虞一口銀牙險些咬碎,真是好一出大戲!
且不說她的冬小麥還沒未見收益,就說楊先口中能讓百姓都吃飽的話,她便從未說過。
自始至終,她也只透露出來要研究種植冬小麥的想法,至於冬小麥能不能種成,種成後能收幾成她自己都沒底,更別說說大話為自己宣揚了。
今日楊先能毫不顧忌的說出這番話,恐怕懷安城內百姓口中早就一傳十十傳百,將她這冬小麥傳成神種了。
這是一個個都眼睜睜的盯著她要掉下來摔死啊,好厲害的捧殺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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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他今日這帶頭一跪,字字句句皆是懇請,更是將她立到了一個為己謀私,有了好的種植方法不肯泄露只肯自己賺大錢的方向。
今日之事傳出去,楊先都能掙一波好名氣,不管自己應沒應,最後都是為楊先做嫁衣。
她若應了,百姓便會傳是楊先為了黎民百姓殷切懇求,求得皇后鬆口傳授這能豐收的冬小麥種植之法。
她若是不應,更簡單了,外人只會說她自私自利,楊先大司農都已經如此懇求了,皇后殿下都不肯傳授。如此心無百姓之人,難當國母!
屆時冬小麥若成,楊先名聲會更甚,自己若不成功,便是被萬萬人唾罵之時。
時虞忍不住心中冷笑,呵,真是好一出大戲,怪不得要在皇宮外將自己攔住,這麼多人盯著,就是顏寧知來了都沒辦法替她出頭。
好算計啊!
彈幕一開始還讚嘆楊先,但畢竟從頭到尾都是向著時虞這邊的,待回過味來都是一片心驚肉跳:【靠,這是直接欺負到頭上來了啊?】
【這口氣真夠憋屈的,不管應不應都始終被人壓了一頭。】
【這心眼是怎麼長的,渾身都是窟窿,明面上正義凜然,暗地裡全特麼是刀子。】
【刀子也就算了,怕就怕萬一主播不成功,後面迎接主播的說不定就是萬民唾罵,到時候恐怕連顏寧知都護不住主播了,嗚嗚嗚我的時魚魚好可憐。】
【樓上的亂說什麼,快呸呸呸,別什麼話都說,小心和祁元一樣。】
【太難了,太難了,這狗官長得正義凜然的,實際上心裡黑成煤炭了都。】
【也不能這麼說,終歸也是為了百姓好。】
【為了百姓好?呵呵,我笑了,難道主播就不是為了百姓好了嗎?什麼歪理!】
不出所料的,這群人又罵起來了,時虞卻沒時間去管她們,要是小坑坑在,還能讓小坑坑貼個貼紙勸勸架,小坑坑去升級了,她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也開不了口去勸。
時虞大腦飛速旋轉,雖然心中的想法多,但也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情。
——她這邊拖的時間越久,對自己便越不利。
不管如何,先把人扶起來才是最重要的。
時虞裝作被嚇了一跳的樣子,驚呼一聲:「啊,楊老您快起。」
話落,連皇后的架子也不要了,任由一群百姓看著她蹲下身,雙手去攙楊先,頓時嚇得百姓們都跟著齊齊下跪。
媽呀,皇后娘娘可是國母,哪裡有國母屈膝對她們的道理?
楊先心中一咯噔,這下他是真的跪不下去了,本還想著用下跪威脅皇后的。
這下別說跪了,恐怕他剛剛鬧出來的一齣戲都被皇后娘娘這一屈膝打的岌岌可危了。
時虞架著楊先的胳膊,將他架起來,楊先還想躲,時虞也不讓,趁著眾人都跪地俯身看不見,緊緊的握著楊先的胳膊,不讓他躲。
楊先只感覺自己的胳膊像是被鐵鉗鉗住一樣,疼的麻木,更別說掙扎了,只能垂頭低聲喊了句:「謝皇后殿下。」
「有什麼謝不謝的?楊老今日之舉真的大可不必,就算楊老不說,本宮身為懷安國母什麼不是為了百姓好?難道有了新的種植方法還會吝嗇隱瞞不成?」
她說著,繞過跪地的一眾官員,直接去了百姓中,瞧著跪在前面年紀比較大的老人,依舊雙手把他托起來,這次便輕柔的多了,面上也掛著和善的笑容:「老人家快起來快,天越來越冷了,總跪在地上小心膝蓋會疼。」
老人練練道謝,誠惶誠恐。
時虞又絲毫沒架子的去架旁邊幾人,一邊架一邊招呼著百姓們:「快起快起,都別跪著了,快起吧,我不過是想去地里收拾收拾,沒想著大張旗鼓的驚擾大傢伙的,大傢伙也別這麼拘謹,快起快起。」
眾人這才站起來,一個個都拘謹的站著,怯怯的瞧著時虞。
時虞嘆了口氣:「唉,沒想到冬小麥這事傳的這樣快,也不是我誠心不想教你們,只是我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種出來,種出來之後收成又會不會和春小麥一般的收成。大傢伙過日子不容易,我就特別擔心萬一沒研究成功,又讓大家跟著種,到時候害的大家收成不好,我這心裡沒底。」
眾人都瞧著時虞這麼個嬌嬌弱弱的小姑娘,低眉順眼的跟他們訴說難處,一點都沒有國母的架子。
再看她一身素麻衣衫,頭髮就簡單的盤在腦後,連朵珠花都沒帶,脖子後面背著一個草帽,腳上雖穿著普通百姓捨不得穿的黑棉布鞋,那鞋子卻邊緣沾了不少泥土,一看就是經常下地的人。
今日若不是百官攔下了時虞,他們壓根想像不到這樣一個穿著和農家女一般的女子,會是百官朝拜時那個滿身珠玉堆砌,錦衣華服,高高在上的皇后殿下。
為了方便幹活,時虞這些天一直都穿著麻布衣,這個料子的衣裳結實,不管自己怎麼在地上滾都不擔心,穿的也簡單,拋去了繁瑣的衣飾,只一件麻衣麻裙,清爽又自在。
就是腳上的鞋子穿的好了些,沒穿草鞋和麻鞋,穿的是棉鞋,她也就在這點上滿足了一下自己,畢竟下地也不輕鬆,咱又不是沒那條件,幹嘛不讓自己穿好一點,是吧?
眾百姓看看時虞腳下沾了不少泥土的棉布鞋,再看看百官錦袍下的錦緞鞋,心中便有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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攤上個這樣不樂意在後宮享受著別人的伺候,反倒是願意下地,願意貼近百姓的國母,他們覺得享福。
再看著時虞滿臉的抱歉,羞窘,臉都不好意思紅了起來,說話也帶上了抱歉的語氣:「實在是我自己心中也沒底,不願意你們跟著冒險,真的沒有半點不願意教授的心思,我本來也是想著等種出來了,確定產量能比春小麥多的話再推廣的,我,我……」
時虞越說越急,仿佛真是在痛恨自己不給力一般,眾人心中哪裡還會覺得時虞是自私自利不願意教授?
他們猛然意識到,國母雖是國母,也是個才二十來歲的小婦人,還是個小娃子呢。
這般小婦人,就算是在普通的農戶家裡,一些疼媳婦兒的婆母阿郎也只讓做送水送飯的活計,也是捨不得讓下地的。
那位被時虞拉起來的老人頓時心中就酸澀一片,一時竟忘了時虞是國母,只把她當成自家的小孫女了,拉著她的手一個勁兒的說:「沒事孩子,沒事。」
他長相憨厚,說話也樸實,一笑起來露出豁了口的大黃牙,面上皺紋都擠在了一起,卻讓人覺得心裡舒坦。
他說:「咱們都不是那等不講理的人,咱們知道你也是為了俺們好,你考慮的對,就是正常種小麥,碰上年頭不好還會減產呢,更何況是冬小麥,娘娘一心為民,想要研究冬小麥,歸根結底也是為了俺們,俺們心裡舒坦著呢,斷不會被人挑撥兩句就懷疑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