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妃娘娘一進四皇子府,就見左玉澤在門口恭恭敬敬地等候。
左玉澤面上不顯表情,但嘴角處輕輕上揚的弧度表示,他是喜悅的,甚至是激動,意外。
「兒臣恭迎母妃!」左玉澤清亮的聲音響起,卻見母妃並未回應他,轉而向他問道:「你那個侍妾呢?」
左玉澤一時間有點錯愕。
十八年來,他的母妃第一次上門,就是為了找他的侍妾?
饒是左玉澤對母妃的行為感到吃驚,依舊恭順回道:「在後院。母妃來兒臣的府中,就是為了見她?」
「對!」德妃娘娘乾脆利落地回答。
一絲失望從左玉澤眼角滑過,但不過一瞬,他復斂了神情,將母妃帶進後院。
也是,都冷落這麼多年了,又怎會突然關心他?
不過是自己的痴心妄想罷了。
左玉澤一邊在心裡自嘲,一邊觀察母妃的神情。
母妃的長相併不算拔尖,但五官端正,氣質端莊,平時沉穩內斂,讓人無端覺得她是那種人畜無害的好人。
實際上
左玉澤瞟了一眼母妃深褐色的眸子,裡面裝了多少怨憤和戾氣,怕是只有他一人才知。
「檀以曦,快來面見本皇子的母妃。」左玉澤剛走到門口,就衝著裡面的人喊道。
此時的檀以曦正坐在書案前靜心練字,而她的右手上覆蓋著的,是仇天尺那隻粗糲的大掌。
仇天尺很喜歡握著她的手練字,似乎,這又是他和那個女人獨特的小歡喜。
當仇天尺緊握她的手寫下一個「曦」字時,她的心猛地一陣抽搐。
她以為,他根本不知道她是檀以曦,只道她是個替身,是那個叫做青兒的替身。
如今,為何又記起她是檀以曦了?
但她的思緒被左玉澤的聲音打斷,她抽回神,抬眸望向門扉。
左玉澤帶著德妃娘娘來到她的住處,她還以為是德妃娘娘欣賞她的智慧,想親自見她一面,連忙放下手中的筆,上前向德妃娘娘行禮。
「奴婢參」
「啪!」
檀以曦的話還沒說完,臉上便受到重重一掌。
這一掌,直拍得她天旋地轉,眼冒金星。
「母妃?」左玉澤不解地看向德妃娘娘。
「曦兒!」
仇天尺迅疾衝上前,將搖搖晃晃的檀以曦攬入懷中。
他額頭的青筋凸起,怒不可遏地朝德妃大吼:「你在做什麼!」
德妃在看到檀以曦身著一襲煙紫色留仙裙,頭上戴著昔日仇天尺常常在手中撫摸的那隻青玉珠釵時,胸口滿是窒息般的疼痛。
她端莊優雅的臉龐霎時變得扭曲又猙獰,那咄咄逼人的氣勢更是讓人不敢相信,她竟然那個賢良淑德的德妃娘娘。
「你問我在做什麼,我倒想問問你,你又在做什麼?這麼多年,我在宮中步步為營,舉步維艱,我為的是什麼?難道我是為了那些個榮華富貴嗎?你怎麼可以這樣糟踐我的一片痴心?你怎麼可以如此踐踏我對你的愛意!」
德妃的雙眼布滿紅血絲,豆大般的淚珠如珠簾般延綿不斷地往下滾,那淒楚的模樣令仇天尺感到歉疚。
可,即便她付出再多,又如何能與青兒相提並論?
仇天尺的神情冷漠至極:「一切都是你自願的,我從未逼過你,你若是不願意,現在就可以離開皇宮。」
仇天尺的話,讓德妃的心慢慢往下沉,她笑得慘澹:「是!我是自願的!我心甘情願地懷上你的孩子,我心甘情願地入宮委身你的仇人,我心甘情願地把自己的兒子當成一個復仇工具!這一切的一切都是我心甘情願的,是我犯賤,是我不該愛上你,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左玉澤的身子陡然僵硬,胸口像是被烈焰焚燒,他呆呆地望著自己的母妃,仿佛那個人一夕之間變得如此陌生。
「母妃,你.你在說什麼?」左玉澤的嗓子沙啞乾澀,喉嚨里發出的聲音,怪異得不像他自己的聲音。
事到如今,德妃也不打算再隱瞞下去。
畢竟,這麼多年的痴情都餵了狗,再強裝他將來會愛上自己,豈不可笑?
德妃指著仇天尺,一個眼神都沒給左玉澤,她說的話不知是在說給左玉澤聽,還是說給仇天尺聽。
「他,才是你的生父,你的親生父親!」
仇天尺從始至終都一副冷淡的模樣,仿佛這一切都與他毫不相關。
歸根結底,是因為他發現他曾經失去的一切,都在檀以曦身上找回來了。
從前如此渴望讓那個人下地獄的想法,也在檀以曦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中被消磨得一乾二淨。
既然上天讓他失而復得,他又何必再處心積慮地算計那個人。
他甚至轉向左玉澤,聲音平靜得不像話:「對,我才是你的親生父親。」
左玉澤震驚地望著德妃和仇天尺,覺得日夜顛倒山崩地裂精神潰敗。
曾經的他一度以為,母妃不喜他,是因為他不爭氣,登不上那個最高的位置。
為此,母妃還特意找了她的故交仇天尺,來協助他登上皇位。
可現在,母妃卻親口告訴他,她逼他走上那個位置,只是為了幫一個男人復仇!
而那個男人,竟然是他的親生父親?
他是一個工具,一個生來就註定被父母拋棄,被利用的可憐蟲。
沒人會喜歡他,甚至沒人會可憐他。
「如此荒謬!如此可笑!」左玉澤仰天大笑,那笑似是悲鳴,又似痛吼,令人為之心膽俱裂。
「你們這群滑稽可笑的丑角!就為了一個情字?做到這種地步?簡直滑天下之大稽,愚昧蠢鈍之至!」
左玉澤用手指著德妃和仇天尺的鼻樑,似在嘲笑他們,又像在嘲笑自己小丑般的出生。
德妃內心莫名一陣扯痛,但轉瞬即逝。
他的出生本就帶著使命,否則,他根本不會被生下來。
如此看來,他該當感謝這種使命讓他得以降臨於世,怎可辱罵他們?
檀以曦在一旁默默地注視這一切,一言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