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末來臨,山下小雪紛飛,山上的雪早已覆蓋住整座山林。
檀以月醒來聽到的第一個聲音,就是窗外風雪的呼呼聲。
看到的第一個東西,就是床上那頂熟悉的床幔。
檀以月側過臉,環顧這熟悉的房間,一張木桌,一條小凳,桌上除了些瓶瓶罐罐,再無其他。
她這是,又重生了?
「丫頭,你醒了。」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走了進來,他看到檀以月睜開眼,就忍不住打趣道:「好好一姑娘,幹嘛想不開要殉情呢?你們可以選擇私奔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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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以月嘴角艱難扯出一個微笑。
她沒重生。
她又被師父救了。
「師父。」檀以月的聲音氣若遊絲。
「師父?」老者疑惑道:「我救了你,你應該叫我恩人才對,怎麼叫師父呢?」
檀以月此時無心跟他解釋上一世的事,因為她的腦子裡全是受傷的凌懷瑾。
她慌忙道:「師父,你快帶我回京都,我要去救懷瑾。」
「你們倆還真是鶼鰈情深,自己的命都快保不住了,還想著對方。」
一個陰鬱的聲音夾著風雪,從外面傳進來。
沙都藍身姿挺拔,容貌俊朗,眉宇間滿是陰沉和寒意,即便穿著一套粗布棉襖,也難掩他桀驁的氣質。
檀以月冷冷地瞟了他一眼,便把目光轉到老者身上。
「師父。」檀以月心急不安:「你快帶我回京都吧。懷瑾他受傷了,我看那箭上有毒,要是不及時清除,我擔心他的雙腿以後會留下後遺症。」
老者瞅了瞅左邊黑臉的沙都藍,又看了看滿臉焦急的檀以月,無奈道:「你現在身子還很虛弱,暫時下不了山。你這麼關心那個人,要不我去京都幫他療傷,順便給你家人報個平安。讓他在這裡照顧你,怎麼樣?」
老者指著沙都藍,向他使了個眼神。
檀以月眼眶濕潤,啜泣道:「謝謝師父。」
老者摸了摸檀以月的頭,佯裝嘆氣:「誰讓你這丫頭長得這麼水靈呢?害得老夫根本拒絕不了你的要求。」
說完,就帶著沙都藍到門外,和他說了幾句,就背著包袱下山了。
老者走後,沙都藍腳步低鏘地走了進來,坐在木凳上,一雙墨眸幽深靜默地望著檀以月。
兩人相顧無言。
過了許久,檀以月才道:「你是指望我感激你嗎?」
沙都藍目光微沉,聲音清冷:「沒指望你感激我,只是在回報你之前救我一命罷了。」
檀以月的聲音陰冷刺骨:「早知道會發生今天這種事,當時在馬車上,我就該拿藥毒死你。」
沙都藍哼了一聲:「你以為那些黑衣人,是我派來的?」
「不然請你告訴我,你為什麼不在驛館待著,會出現在荒無人煙的京郊外。」檀以月依舊冷冷地直視他。
沙都藍神色平靜,不急不緩道:「那是因為我回驛館的時候,聽到你們的四皇子在謀劃要把你擄走,再迷奸你,所以我才會出現在那裡。」
檀以月胸口像被烈火焚燒,手死死地攥緊棉被。
左玉澤,我不來找你,你倒先找上我了!
既然如此,那就別怪我心狠手辣了。
半晌,她才平復了自己的心,對沙都藍道:「既然你知道,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非要等我被帶到京郊外才來救我?」
沙都藍被問到啞口無言,愣在原地。
「所以其實你也和左玉澤一樣,想來英雄救美,讓我愛上你,不是嗎?」檀以月咄咄逼人,不給沙都藍一點喘氣的機會。
沙都藍手微頓,面無表情:「隨你怎麼想。」
在臥房裡靜坐了一會兒,沙都藍又出去了,沒多久,他就端著一碗藥回來。
他走得很輕很慢,生怕碗裡的藥灑出來。
他輕手輕腳地坐在床榻邊,修長的手指握著湯匙,在碗裡攪了攪,又舀了一小湯匙藥,放到嘴邊輕吹。
「你不用對我這麼好,我自己會喝藥。」檀以月一把奪過沙都藍手裡的碗,拿著湯匙胡亂地在碗裡搗鼓幾下,就咕嚕咕嚕地喝了下去。
一飲而盡後,她將空碗遞給沙都藍,冷冰冰道:「謝謝。我要休息。請小可汗出去。」
「我在這裡陪著你,你有什麼情況我也好第一時間知道。」
「不用。我還有一個月就要成親了,小可汗在這裡,我的未婚夫會不高興的。」
沙都藍眼神陰沉,容貌愈冷。
最後,還是走了出去。
但他並沒有走,而是倚在門外,透過木門,對裡面的人說話:「沒有第一時間告訴你,而是在你被拉到京郊外才來救你,確實是我存了私心。我很抱歉。」
裡面沒有回應。
「我以為憑我一個人,能把你救出來。我沒想到,對方會派這麼多高手來對付你,讓你的未婚夫受了重傷,我也很抱歉。」
裡面依舊寂靜,只聽得見外面風雪的呼呼聲。
沙都藍正欲離開,屋內一個清亮的聲音響起:「宴席上,你為什麼要幫東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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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都藍眉梢不自覺上挑,貼著木門溫和道:「鴛鴦塤本不是我們北厥的東西,是門幽堂堂主給我父皇的。父皇一直想拿下東朝,沒曾想,卻被東朝打得如此慘。
他興許是心理不平衡,才會答應西詔。可我們北厥人向來光明磊落,從不做這種陰險齷齪之事。我不想違背自己的原則,使這種可笑的伎倆。
所以想著,與其如此,還不如告訴你們真相。這樣的話,既不違背我的原則,也能還你一個恩情。」
沙都藍一口氣說完,自己都有點驚訝。
因為他今天說的話,比他從前一個月說的話還要多。
屋內沒有聲音,沙都藍以為自己話太多,把檀以月說睡著了,他轉身走了兩步,就聽到後面一個清脆的聲音:「謝謝你。」
這個「謝謝」,沒有了剛才那個「謝謝」的冰冷,而是帶著真摯的情感,溫柔的語氣。
沙都藍硬邦邦的臉上閃過一抹笑容。
師父下山已經有五天了,檀以月的身體也逐漸恢復,她現在已經可以下床自由行動了。
她打開門,屋外風雪交加,寒徹入骨。
師父的小山屋坐落在一座高山頂峰,這裡四季分明,春天草長鶯飛,夏天綠樹成蔭,秋季寂寥蕭瑟,冬日鵝毛大雪。
大雪紛飛,將整個山頭覆蓋住,一眼望去,白茫茫一片。
檀以月坐在木椅上,手捧熱茶,失神地望著眼前的一切。
上次她在這裡住時,還是上一世。
那時的她,回去沒多久,就跟隨檀以曦嫁到四皇子府。
嫁過去後,檀以曦依舊高高在上,一有空就折磨她,戲弄她。
左玉澤即便看見,也無動於衷。
那時的她,多無助,多可悲。
現在的她,被所有人愛著,護著,成為全東朝最耀眼的女子。
真是恍若隔世。
「來!嘗嘗我做的羊肉湯,喝一碗,暖得很。」沙都藍端著一個陶盆到木桌上,給檀以月備好碗筷,替她舀了一碗湯。
檀以月拿起湯匙,舀了一湯匙,放到唇邊,微啜小口:「嗯,好喝。」
她抬眸望著沙都藍,笑靨如花。
沙都藍也不自覺地微微一笑。
凌懷瑾一上山,就看到木屋底下相視而笑的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