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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4章 虎嘯青瓦台·血證攻防

2026-09-01 11:47:42 作者: 萬古青天一株柳
  2002年4月21日,新羅法院。

  漢城地方法院第十民事部肅穆的穹頂下,空氣粘稠得彷佛凝固的松脂,將所有人無聲地裹挾其中,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艱難的拉扯感。

  對很多人來說,今天,是一個註定被寫入新羅財經史和八卦野史的日子。

  旁聽席早已被各路媒體、新羅財經界分析師、以及懷著獵奇心態窺探財閥秘辛的公眾擠得水泄不通.

  低沉的嗡鳴聲在肅穆的空間裡迴蕩。

  鎂光燈像嗅到血腥的禿鷲,鏡頭齊刷刷地對準了原告席上那個略顯清瘦卻眼神如鋼刀般銳利的年輕人——具荷范.

  或者,按照他提交訴狀後的公開聲明,此刻他應該被稱為——鄭荷范。

  具荷范站得筆直,像一桿被命運繃緊到極限的投槍,深灰色西裝熨帖得一絲不苟,卻掩不住眉宇間沉積的陰鬱和此刻燃燒的孤注一擲。

  被告席上,玄貞恩,這位在丈夫鄭夢憲墜樓身亡後艱難支撐起龐大HY集團的未亡人,面色沉靜得如同深潭古井,唯有緊抿的唇角泄出一絲刀鋒般的冷硬。

  她的目光偶爾掃過具荷范,帶著審視一件故障機械般的漠然。

  她身邊簇擁著龐大的法務團隊和心腹重臣,包括擔任HY集團秘書長的金哲民(蕭雅),氣場依舊強大,卻難掩山雨欲來的沉重。

  兩人之間,橫亘著HY集團這座價值數百億美金的帝國,以及流淌在血脈里的、被刻意遺忘的骯髒秘密。

  主審法官敲響法槌,宣布庭審開始。

  「審判長,各位陪審員,」

  具荷范的辯護律師,以沉穩犀利著稱的文在寅推了推眼鏡,聲音清晰穿透法庭的凝滯,

  「我方再次重申訴求:具荷范先生,依法享有對鄭夢憲先生遺產的法定繼承權!」

  他刻意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確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

  「此項權利的確立,基於一項具有完全法律效力的協議。」

  文在寅從卷宗中抽出一份文件,「此乃1999年2月3日,經漢城中央地方法院家事部案件編號:98KAS-521裁定確認的《財產分割及子女撫養協議》之關鍵附件。


  該協議由具本茂先生(甲方)、鄭秀雲女士(乙方)簽署,並經鄭秀雲女士之生父、鄭夢憲先生(丙方)書面同意確認。」

  文在寅的聲音清晰而有力,

  「根據該附件第三條之明確規定:『鑑於甲乙雙方婚姻關係解除,乙方鄭秀雲女士自願將其本人基於親子關系所享有之、對丙方鄭夢憲先生未來遺產的一切法定及意定繼承權,不可撤銷地授予其與甲方具本茂先生之婚生獨子丁方具荷范先生。』」

  他舉起文件,向法庭展示關鍵條款的簽名頁,

  「協議上有鄭秀雲女士的親筆簽名、具本茂先生的親筆簽名,以及至關重要的——鄭夢憲先生作為丙方的親筆簽名及同意印章!

  該協議由漢城中央地方法院依法裁定生效,具有完全法律拘束力。」

  文在寅的目光轉向審判長:「因此,具荷范先生,依據此份經法庭裁定、三方簽署且經鄭夢憲先生本人同意的法律文件,自1999年2月起,即已合法承繼其母鄭秀雲女士對鄭夢憲先生遺產的全部繼承權利!」

  「鄭夢憲先生不幸離世後,其遺產理應由其法定繼承人共同繼承。

  鄭秀雲女士作為鄭夢憲先生血緣上的親生女兒,儘管其身份未獲鄭氏家族正式登記,其法定繼承地位雖受限於非婚生身份之份額規定,但其權利本身已由前項協議明確轉移至具荷范先生。

  因此,具荷范先生依法行使該項承繼之權利,主張其應得的遺產份額!」

  「反對!」

  玄貞恩的首席律師,言辭鋒利如剃刀的朴尚賢立刻起身,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和強烈的攻擊性,

  「審判長!原告方律師在混淆視聽!

  首先,該份所謂的『協議附件』真實性存疑!

  鄭夢憲會長身份尊貴,日理萬機,其簽名真偽亟需嚴格鑑定!

  其次,即便該簽名屬實,鄭秀雲?這個名字在鄭氏家族任何官方譜系、檔案中均無記載!

  一個在法律上無法證明其身份的人,如何能擁有可被『授予』的『繼承權』?

  這根本是建立在虛無之上的非法交易!


  是對HY集團的公然勒索!我們要求法庭立即駁回此項毫無事實基礎的訴求,並對這種污衊行為予以譴責!」

  這份文件他仔細研讀過,但是鄭夢憲並沒有在這份文件上留下任何關於鄭秀雲是其女兒的把柄。

  所以,只要推翻鄭秀雲和鄭夢憲的父女關係,那麼這一切便只是口頭承諾而已。

  他這番義正言辭的斥責,引得旁聽席上一陣壓抑的騷動。

  不少人倒吸了一口涼氣——這番斬釘截鐵的公開否認,如此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

  然而,在這片看似震驚的寂靜之下,涌動的是更為複雜的心緒。

  漢城上流圈子裡的許多人,心中卻如同明鏡一般。

  鄭秀雲?

  這個名字怎麼會陌生!

  那是鄭夢憲年輕時一段秘而不宣的情事所結下的果實,一個在財閥圈心照不宣的秘密。

  她的存在,如同陽光下的影子,真實卻難以抓握。

  鄭家默許了她的降生,甚至為她安排了一條看似「體面」的出路——將她嫁給了當時在LG具氏中同樣處境微妙的具本茂。

  是的,具本茂,如今的LG會長。

  可當年呢?

  那時他不過是具家一個精明能幹、卻因庶出身份而難登繼承核心的庶子。

  一個財閥的庶子,配一個財閥的私生女。

  在講究門第血統卻又充斥著灰色交易的世界裡,這樁婚姻,曾被私下裡稱為「絕配」。

  既滿足了雙方家族處理「問題」的需求,又維持了表面「門當戶對」的體面,更將可能的風險鎖進了另一個體量相當的圍城之內。

  鄭秀雲的名字,在某個特定的圈層里,幾乎人人皆知。

  她的葬禮,也曾有幾位大佬低調出席。

  然而,「人人皆知」不等於「官方承認」。

  鄭家將她小心翼翼地藏在所有能被外界查證的記錄之外,沒有族譜留名,沒有公開檔案。

  她在陽光下的世界,彷佛從未存在過。

  具家亦然。

  這樁婚姻是兩大家族心照不宣的「白手套」,具本茂藉此在家族內立下功勞,奠定了日後崛起的基礎,而鄭秀雲則成了那個被徹底抹去痕跡的代價。

  此刻,玄貞恩的嘴角,在朴尚賢鏗鏘有力的否認聲中,極其細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混合著矜持與冷意的笑意。

  至少在那些能擺在檯面上的「官方記錄」里,鄭秀雲的確「查無此人」。

  這正是她敢於讓朴尚賢如此強硬反駁的底氣。

  抹殺一個從未被承認之人的存在,在法理上,似乎輕而易舉。

  只要那個被深埋的名字和身份,無法在陽光下被證實。

  文在寅面不改色,彷佛早已預料到這狂風暴雨般的反擊。

  他微微側身,從助理手中接過兩個厚厚的、印有「國立科學搜查研究院(NFS)」徽標的文件袋。

  他的動作緩慢而凝重,每一個細微的聲響在針落可聞的法庭里都被無限放大。

  「朴律師,逝者的血脈不會因刻意的遺忘而消失,真相也不會因權勢的遮蔽而湮滅。」

  文在寅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得彷佛寒冰碎裂,「血緣,是造物主刻下的密碼,無法篡改,無法抵賴。」

  他雙手將文件袋舉起,面向審判長席,「審判長,為回應被告方關於鄭秀雲女士身份及其繼承權轉讓協議基礎的質疑,我方正式向法庭提交由『國立科學搜查研究院』出具的DNA親緣關係鑑定報告書,共計兩份!」

  他首先舉起一個文件袋:「報告編號:NFS-GD-A。

  此份報告證實:具荷范先生(樣本A,當庭抽取)與鄭秀雲女士(樣本B,來源於鄭秀雲女士在公證處及法醫監督下留存的血樣及口腔拭子樣本)存在生物學母子關係。累積親權指數(CPI)及親權關係概率(RCP)均遠超認定標準,大於99.9999%。」

  接著,他舉起第二個文件袋,聲音更加沉穩有力,

  「報告編號:NFS-GD-B。

  此份報告證實:鄭秀雲女士(樣本C,同上來源)與鄭夢憲先生(樣本D,來源於鄭夢憲先生生前使用之私人物品提取的DNA)存在生物學父女關係。

  其CPI與RCP同樣達到絕對認定的科學標準,大於99.9999%!」

  文在寅的目光掃過臉色驟變的朴尚賢和玄貞恩,最終落回審判長,

  「這兩份報告,相互印證,形成完整的證據鏈,以無可辯駁的科學數據證明:

  第一,具荷范先生確係鄭秀雲女士的親生兒子;第二,鄭秀雲女士確係鄭夢憲會長的親生女兒!

  這不僅夯實了1999年繼承權轉讓協議的有效基礎,更直接證明鄭秀雲女士作為鄭夢憲先生非婚生女的法律地位!

  因此,具荷范先生作為鄭秀雲女士的代位繼承人,完全有權依據《新羅民法典》第一千條代位繼承之規定,主張對鄭夢憲先生遺產的合法繼承份額!

  此繼承權,真實、合法、有效!」

  話音剛落,旁聽席瞬間爆發出壓抑不住的驚呼和議論,閃光燈如同狂風暴雨般亮起,瘋狂捕捉著玄貞恩臉上的表情。

  她端坐依舊,但放在膝蓋上的雙手已緊握成拳,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昂貴的羊毛裙料被指尖深深掐陷下去。

  「肅靜!」

  審判長手中的法槌重重落下,威嚴的聲音短暫壓下了騷動。

  他銳利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文在寅手中的兩份文件袋上,「呈交法庭書記員。」

  書記員快步上前,接過兩份承載著驚天秘密的文件袋,小心拆封,取出報告。

  審判長戴上老花鏡,神情專注地翻閱起來。

  法庭陷入令人窒息的等待,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兩份報告的核心結論頁被依次投影在法庭的白色幕布上。

  冷冰冰的學術術語和複雜的基因圖譜,指向兩個清晰到殘酷的結論:

  具荷范是鄭秀雲生物學兒子。

  鄭秀雲是鄭夢憲生物學女兒。

  「嘶……」

  倒抽冷氣的聲音在旁聽席再次此起彼伏。

  鐵一般的科學證據,瞬間擊穿了玄貞恩方精心構築的否認壁壘,將一個被刻意掩埋數十年的秘密曝光於法庭之上!

  玄貞恩的下頜線繃緊如鐵,眼神銳利如刀,死死射向始終低垂著頭的具荷范。

  具荷范彷佛置身事外,只看著自己交握的雙手,唯有那微微顫抖的指尖和手背上凸起的青筋,泄露著內心奔涌的驚濤駭浪。

  而被告方代理律師朴尚賢不愧是經驗豐富的老將,短暫的震驚後迅速組織反擊,他霍然起身,

  「審判長!即使這兩份DNA報告形式上沒有問題,」

  他刻意重重強調了「形式上」三個字,

  「其樣本來源的合法性、唯一性和真實性存在重大疑問!

  尤其是關於鄭夢憲先生的樣本D!

  來源於『生前使用之私人物品』?

  何種物品?

  由何人保管、提供?

  提取過程是否規範?

  如何排除污染、調包或人為干預?

  特別是涉及已故人士的私人物品,其保管鏈的完整性和可信度必須受到最嚴格的審查!

  我們強烈要求法庭允許我方專家對這兩份鑑定報告進行詳細質證!

  並對所有檢材來源的合法性、提取程序的合規性進行最嚴格的司法審查!

  這關係到結論的絕對真實可靠!我方申請延期審理,進行深入調查質證!」

  這是標準的拖延戰術。

  法庭響起嗡嗡議論。

  玄貞恩微微側頭,與朴尚賢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只要爭取到時間,就有辦法。

  審判長沉吟片刻,DNA報告的嚴謹性確實需要審視。

  他正要開口宣布休庭延期,文在寅卻再次站了起來,臉上帶著一絲胸有成竹的淡然。

  「審判長,關於樣本來源的合法性和鑑定過程的嚴謹性,我方秉持完全開放的態度,歡迎任何基於事實與專業的質詢。」

  接著,文在寅卻出人意料地話鋒一轉,拋出了新的攻擊點,

  「鑑於被告方對證據來源合法性的高度關注,並以此為由要求延期審理進行所謂『深入調查』,我方亦有一項關鍵證據的合法性質疑,亟需法庭澄清!」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文在寅身上。玄貞恩心底猛地一沉。

  文在寅語氣嚴肅:「被告玄貞恩女士日前向法庭提交了一份據稱為鄭夢憲先生公證遺囑的文件,編號HJGZ,並依據其中所謂『特別條款』,意圖剝奪我方當事人具荷范先生的合法繼承權。

  然而,我方對該份遺囑的真實性,尤其是鄭夢憲先生親筆簽名的真實性,以及該『特別條款』的形成時間,持有重大、合理的懷疑!」

  文在寅擲地有聲的質疑,如同一根冰冷的針,瞬間刺入玄貞恩緊繃的神經深處!

  她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一股寒意不受控制地從脊椎竄上!

  偽造……他直接點破了核心!

  確實,根本沒有什麼遺囑,那個死鬼除了留下一份遺書外,根本沒有留下任何財產分配的遺囑!

  呈交的遺囑,自然是她捏造的。

  目的就是為了堵死具荷范代位繼承鄭秀雲那份「七分之一」份額的法律漏洞!

  然而,這股驚悸只持續了短短一瞬,便如同退潮般迅速消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自信與嘲弄,在她心底蔓延開來。

  她那緊抿的唇角,甚至極其細微地、難以察覺地向上牽起一絲篤定的弧度。

  愚蠢!

  她在心中冷笑。

  想鑑定?

  儘管去!

  第一,紙張!

  這份遺囑所用的信箋紙,並非普通紙張,而是HY家族內部定製、帶有獨特水印和防偽纖維的頂級保密信箋。

  這種紙,只專供鄭周永、鄭夢憲父子書寫重要私密文件使用,存量極少,外界根本無從仿製。

  她所用的,正是鄭夢憲生前保險柜里剩下的最後幾張真品!

  鑑定紙張?那只會成為證明遺囑「正統出身」的鐵證!

  第二,筆跡!

  這更是她最大的依仗,也是她此刻笑容的底氣來源!

  鄭夢憲最後幾年心力交瘁、身體每況愈下之時,集團內外大量需要他「親筆」簽署的文件、批註、甚至是部分私人信件……

  哪一份不是出自她玄貞恩之手?

  長年累月的代筆,讓她對鄭夢憲的筆跡早已爛熟於心,模仿其筆鋒、力道、乃至細微的書寫習慣,已然達到了以假亂真、連鄭夢憲本人都曾恍惚難辨的境界!

  這份遺囑上的每一個字,包括那個至關重要的簽名,都是她耗費無數心力,在絕對保密的環境下,一筆一划親筆「寫」出來的「鄭夢憲真跡」!

  再權威的筆跡鑑定,也只能得出一個結論——這就是鄭夢憲的親筆!

  科學儀器能檢測出墨水成分、形成時間差異,難道還能識別出執筆人手腕肌肉的記憶與刻意模仿的意志嗎?

  想到此處,玄貞恩心中最後一絲不安也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穩操勝券的沉穩。

  文在寅的質疑,在她看來,不過是將自己送入更深的陷阱前的徒勞掙扎。

  她甚至帶著一絲憐憫和快意,望向對面那個試圖撼動她帝國的年輕人和他的律師。

  「反對!」

  朴尚賢立刻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跳了起來,聲音尖利,將玄貞恩瞬間的思緒拉回法庭,

  「荒謬!這是經過正式公證的遺囑!公證處已核驗簽名!

  原告方僅憑無端『懷疑』就想否定具有最高法律效力的公證文書?

  這是赤裸裸的拖延戰術和對司法公正的干擾!請求法庭駁回!」

  文在寅針鋒相對,寸步不讓:「朴律師,公證程序本身並非萬能!

  它無法確保文件在被公證之前的原始狀態絕對真實,更無法確保在公證之後文件內容未被惡意篡改或替換!

  我方有充分合理理由質疑這份遺囑,尤其是其針對性極強的『特別條款』的生成時機及簽名真實性!

  這關乎本案最核心的事實認定,絕非拖延!而是追求真相所必須的程序正義!

  我方要求進行鑑定,以揭示真相!」

  法庭氣氛瞬間被點燃!

  雙方律師圍繞遺囑鑑定的必要性展開激烈交鋒。

  一方高舉公證文書的絕對效力,另一方則質疑文書形成本身的真實性,言辭激烈,互不相讓。

  旁聽席上議論聲此起彼伏,閃光燈頻頻閃爍。

  審判長眉頭緊鎖,神情異常凝重。

  這已不再是簡單的DNA樣本質疑,而是直接對一份經過公證的核心遺囑的真實性提出了挑戰。

  這絕非小事!

  兩個爭議點——DNA樣本來源與遺囑真偽——都涉及重大程序問題,都需要時間進行深入核查和鑑定。

  何況……特麼的涉及的還是財閥家族內部之爭!

  權衡再三,審判長終於舉起法槌。

  「肅靜!」

  威嚴的聲音壓下喧囂,「本庭認為,原被告雙方對各自提交的核心證據,即DNA報告與公證遺囑均提出了具有合理性的程序性質疑,為保障雙方訴訟權利及查明案件關鍵事實,確保裁判結果公正無誤,本庭決定如下:

  「一、准予被告方申請,允許其專家對原告方提交的兩份DNA鑑定報告所涉樣本來源的合法性、提取程序的合規性進行質證和審查,被告方需在五日內提交詳細質證意見及補充調查申請。」

  「二、准予原告方申請,對被告玄貞恩女士提交的鄭夢憲先生公證遺囑原件進行司法鑑定。」

  「三、鑑於兩項鑑定涉及專業技術且可能耗時,為公平高效,本庭將依法指定國際權威且雙方可接受的獨立司法鑑定機構進行上述兩項鑑定。」

  「四、本案延期審理。下次庭審時間定為:2002年4月28日上午9時。」

  「退庭!」

  法槌重重落下,敲定了這場波譎雲詭的第一次交鋒暫時落幕。

  玄貞恩緊繃的身體微微鬆弛了一瞬,延期,這正是她需要的喘息之機!

  她冷冷瞥了文在寅和具荷范一眼,眼神深處藏著不易察覺的陰鷙——偽造?

  你們能找到證據嗎?

  她對自己那份精心準備的遺囑有著絕對的信心。

  具荷范則緩緩站起身,目光與文在寅短暫交匯,兩人眼中並無太多波瀾。

  今日拋出遺囑鑑定申請,打亂對方節奏,同時為DNA證據爭取更穩固的背書時間,目標已然初步達成。

  真正的決戰,將在七日之後。

  旁聽席在議論紛紛中逐漸散去。

  鎂光燈追逐著率先離開的玄貞恩和朴尚賢,也捕捉著具荷范與文在寅沉默而堅定的側影。

  漢江的風彷佛也吹進了肅穆的法庭,帶著一絲山雨欲來的清冷。

  這場牽動整個新羅的財閥繼承之戰,在第一次交鋒的硝煙瀰漫中,暫時按下了暫停鍵,等待著七日後更猛烈風暴的來臨。

  ……

  4月21日,夜。HY集團總部,會長辦公室。

  漢城的璀璨夜景在巨大的落地窗外流淌,HY帝國的權力中樞此刻卻瀰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

  玄貞恩並未離開,昂貴的套裝依舊一絲不苟,但白日法庭上強行維持的鎮定已然褪去,眉宇間凝結著化不開的陰鷙與深深的疲憊。

  水晶杯中的威士忌冰塊發出細微的碰撞聲,是她煩躁內心的唯一伴奏。

  朴尚賢,這位來自瓦赫特爾律所、以歐美法庭不敗戰績著稱的金牌律師,坐在她對面的沙發上,姿態放鬆,甚至帶著一種屬於勝利者的閒適。

  他慢條斯理地品著同樣昂貴的單一麥芽,彷佛白天法庭上的激烈交鋒只是一場無關緊要的熱身。

  「玄女士,」

  朴尚賢放下酒杯,語氣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優越感,彷佛在安撫一個過度緊張的孩子,

  「請不必過於擔憂。今天的延期,完全在我們的策略預期之內。」

  他身體微微前傾,眼中閃爍著精明算計的光芒,

  「那份DNA報告?看起來很唬人,對吧?

  但在國際法庭的層面,尤其是面對我這樣的專家質疑,它並非堅不可摧。

  樣本來源的不確定性、保管鏈的潛在瑕疵、甚至是鑑定機構本身的程序合規性……

  我有超過一萬種合規的方法,將這場關於DNA來源合法性的質證,拖入漫長的技術泥潭。

  時間,永遠是我們這類案件中最有力的武器之一。」

  玄貞恩指尖無意識地轉動著鋼筆,冰冷的金屬觸感也無法壓下心中的煩躁。

  朴尚賢誇誇其談的模樣,讓她心生反感。

  他那份歐美精英的傲慢和言語中毫不掩飾的「拖字訣」意圖,像針一樣扎在她緊繃的神經上。

  她不需要曠日持久的拉鋸戰!

  HY集團內憂外患,股價在今日庭審後已經開始異動,她需要的是速戰速決的雷霆手段,是用法律和資本徹底摁死具荷范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外孫」,穩定大局!

  拖?

  拖得越久,變數越大,那些覬覦HY的禿鷲和金潤奎那些老狐狸們,只會更加活躍!

  而且,她很清楚朴尚賢玩『拖字訣』的意圖。

  這種國際律師希望的是案件曠世持久,他們才能拿到更高的代理費。

  然而,殘酷的現實擺在眼前。

  新羅國內頂尖的訴訟律師,要麼懾於文在寅集團的威勢不敢接,要麼早已被金潤奎等勢力打過招呼,無人敢正面硬撼。

  放眼望去,能找到的、既有足夠名氣又敢接下這個燙手山芋的,也只有朴尚賢這種拿錢辦事、視案件為「生意」的國際訟棍了。

  她強壓下厭惡,聲音冷得像冰:「朴律師,你的『一萬種方法』里,有沒有能在下次開庭就徹底解決DNA報告問題,並確保法庭完全採信我們那份遺囑的方法?

  我要的是結果,高效的、決定性的結果。」

  朴尚賢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帶著職業性的安撫,

  「玄女士,法律程序有其固有的節奏。DNA質證需要時間,但我們真正的王牌,是您提交的那份公證遺囑。

  只要它被認定為真實有效,那麼無論具荷范先生是否真的是鄭夢憲先生的外孫,依據那份遺囑的『特別條款』,他都被明確排除在繼承人之外!

  這才是釜底抽薪!而關於那份遺囑……」

  他的語氣轉為極度的自信,甚至帶著一絲蠱惑,「我仔細研讀過公證記錄和文件本身。從形式上看,它完美無缺。

  只要遺囑站住腳,DNA報告引發的爭議再大,也只是無根之萍!

  下次開庭,我會把火力集中在扞衛遺囑的絕對效力上,讓法庭明白,這才是唯一具有法律約束力的文件!

  DNA?不過是試圖混淆視聽的花招罷了。」

  玄貞恩聽著他斬釘截鐵的保證,心中那份對遺囑的信心似乎又回籠了一些。

  朴尚賢這份對遺囑的盲目自信,雖然讓她覺得有些刺眼和過度,但也確實給她注入了一劑強心針。

  她需要這份自信來支撐她走到最後。

  「很好。」

  玄貞恩的聲音依舊冰冷,但緊繃的肩線似乎放鬆了一毫,

  「遺囑是關鍵,我不允許出現任何閃失。你務必確保萬全。」

  「這是我的專長,玄女士,請放心。」

  朴尚賢站起身,拿起公文包,臉上是志在必得的笑容,

  「那麼,我先告辭。我會立刻著手準備書面質證意見,也會讓團隊對遺囑的每一個細節進行更深入的加固論證。我們28號法庭上見。」

  他微微頷首,姿態優雅地離開了這間籠罩在巨大壓力和財富陰影下的辦公室。

  厚重的實木門無聲地合上,隔絕了外界。

  玄貞恩臉上的冰冷麵具瞬間碎裂,只剩下深沉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隱憂。

  朴尚賢的保證聽起來很動聽,但他眼中那份對「持久戰」的隱隱期待,讓她無法真正安心。

  她不能把所有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

  「哲民!」

  玄貞恩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角落的秘書長金哲民(蕭雅)立刻上前一步,微微躬身,

  「夫人。」

  玄貞恩的目光銳利如刀,投向窗外漢江對岸HY半導體大廈的隱約輪廓,

  「通知法務部和戰略投資部核心成員,明天一早,絕密會議。啟動『堡壘計劃』前期準備。」

  金哲民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作為玄貞恩最信任的心腹,她當然知道「堡壘計劃」意味著什麼。

  那是利用絕對控股權對小股東進行強制擠出合併的最終預案代號!

  一旦啟動,就是一場涉及巨額資金和殘酷資本碾壓的戰爭。

  「是,夫人。我立刻安排。」

  金哲民的聲音毫無波瀾,但內心早已掀起波瀾。

  看來,夫人對遺囑的信心,遠沒有她在朴尚賢面前表現出的那麼足。

  她在做最壞的打算,而且是如此迅速、如此決絕的打算。

  倒也是,鄭夢憲哪裡留下過遺囑……不過是這個女人又一次的杜撰。

  不過她也不得不承認,這女人確實有以假亂真的本事。

  書寫出來的鄭夢憲字跡和真跡簡直是一模一樣。

  「要快,要隱秘。」

  玄貞恩最後叮囑了一句,揮了揮手。

  金哲民無聲地退下。

  偌大的辦公室里,只剩下玄貞恩一人。

  她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這片屬於鄭家、如今由她守護或者說掌控的鋼鐵森林。

  強制收購……這是她最後的底牌,也是最具威懾力的武器。

  她必須確保,當法庭的路有可能走不通時,她能立刻揮舞起資本的大棒,將具荷范和他那點可憐的「繼承權」,連同他背後的覬覦者們,一起徹底碾碎在漢江之畔。

  ……

  與此同時,新羅酒店頂層套房。

  漢江的流光溢彩透過巨大的落地窗潑灑進來,卻無法穿透套房內凝滯的沉重。

  具荷范終於卸下了法庭上那副沉靜如淵的面具。

  深灰色的西裝外套隨意搭在椅背上,解開的領帶松垮地垂著,勾勒出頸項緊繃的線條,彷佛依舊承載著白日法庭無形的重壓。

  他疲憊地陷進寬大的沙發里,房間內只亮著一盞昏黃的落地燈,在昂貴的羊毛地毯上投下他孤寂而拉長的影子,也映照著他眉宇間揮之不去的陰鬱和一絲……

  難以言喻的茫然。

  白天的攻防看似步步為營,文在寅拋出的繼承權協議和DNA報告組合拳也似乎撕開了玄貞恩的防線,但那份懸而未決、被玄貞恩視若王牌的遺囑,以及她最後時刻嘴角那抹轉瞬即逝的篤定笑意,都像冰冷的藤蔓纏繞心頭。

  七日後的鑑定,是吉是凶?

  他毫無把握。

  那所謂的「七分之一」份額,通往HY帝國核心權力的窄門,似乎依然遙不可及。

  就在這時,輕微的敲門聲打破了沉寂。

  「具先生,抱歉打擾。」

  門外是酒店安保主管恭敬而謹慎的聲音,

  「前台剛剛收到一個指名給您親收的包裹。

  匿名的,但經過最高級別安檢掃描,確認是紙質文件,無危險品。您看……?」

  具荷范的神經瞬間繃緊。

  匿名?

  這個敏感的時刻?

  他眼神銳利起來,沉聲道:「拿進來。」

  安保主管推門而入,手中是一個毫不起眼的厚實牛皮紙文件袋。

  袋子沒有任何標識,只在中央用粗獷的黑色馬克筆寫著「具荷范親啟」幾個大字。

  主管將袋子放在套房客廳的茶几上,再次躬身,

  「東西在此。有任何需要請隨時吩咐。」說完,便迅速而安靜地退了出去。

  門輕輕合上,套房內重歸死寂,只剩下昏黃燈光下那個平平無奇的牛皮紙袋散發著無形的壓迫感。

  具荷范起身,走到茶几旁,目光如同鷹隼般鎖定在那幾個黑色的大字上。

  是具荷范親啟,而不是鄭荷范親啟……

  那就不是那個女人了。

  那是誰?

  是盟友遞來的投名狀?

  還是對手布下的新陷阱?

  他伸出手,指尖觸碰到牛皮紙粗糙的表面,帶著一絲微涼的觸感。

  他停頓了幾秒,彷佛在與無形的對手進行無聲的交鋒。

  然後,他果斷地沿著封口處,撕開了袋子。

  裡面沒有預想中的爆炸性文件堆,只有寥寥幾頁紙,安靜地躺在袋底。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張質地考究的信箋紙。

  紙張邊緣壓印著繁複而熟悉的紋章。

  一隻威嚴的鷹隼,爪下緊握閃電。

  這徽記,如同烙印,瞬間灼痛了具荷范的眼睛。

  具氏家族的家徽!

  他的心臟猛地一沉。

  這包裹,來自具家!

  來自……他的父親,具本茂?

  他幾乎是屏住呼吸,抽出那張家徽信箋。上面沒有冗長的敘述,只有一行凌厲而熟悉的字跡,顯然是具本茂的親筆,墨色深沉,力透紙背:

  血脈是唯一不破的甲。穿上它,別回頭。——具

  短短一行字,如同冰錐刺入具荷范的腦海!

  「血脈是唯一不破的甲」?這是在提醒他DNA證據的重要性?

  「穿上它,別回頭」?是鼓勵他堅定地沿著爭奪鄭家遺產的路走下去,還是……

  警告他不要對具家抱有任何不切實際的幻想?

  巨大的茫然感瞬間攫住了他。

  父親到底是什麼意思?

  這看似支持的話語背後,是冷酷的利用,還是隱晦的告誡?

  曾幾何時玄貞恩那充滿譏諷的話語再次迴響在他耳邊。

  「具本茂……他簽協議時,看都沒看你的DNA報告?真把你當兒子?你不過是個野種!」

  這句毒刺般的話,此刻與這封簡短、冰冷、帶著明顯命令口吻的信箋交織在一起,讓他心中那份對血緣親情的最後一絲微弱期待,徹底凍結。

  他下意識地將目光移開信箋,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探究,看向牛皮紙袋內部。

  裡面還有兩份文件。

  抽出來,光線清晰地照在文件上。

  NFS-GD-A,NFS-GD-B,NFS-GD-C。

  國立科學搜查研究院(NFS)的編號!

  關於鄭夢憲與鄭秀雲的親子鑑定,具荷范與具本茂的父子鑑定,以及具荷范與鄭秀雲的母子鑑定。

  這個日期……具荷范的瞳孔驟然收縮!

  1999年2月11日!

  這正是他父母那份《財產分割及子女撫養協議》簽署日期2月19日之前僅僅八天!

  腦中彷佛有一道閃電劈開迷霧!

  父親具本茂,在簽署那份將他母親鄭秀雲對鄭夢憲的繼承權「轉讓」給他的協議之前,去做過DNA鑑定?

  而且是在新羅最權威的國立機構?

  為什麼?

  是確認協議的前提,還是……那份協議簽署前,連父親自己也對某些事情心存疑慮?

  需要最權威的科學背書?

  一股冰冷的寒意,比窗外漢江的夜風更刺骨,瞬間從腳底竄遍全身。

  所以,此時父親將這DNA報告交給自己,是想做什麼?

  成全自己?

  恐怕未必……

  他捏著那張印有具家家徽的信箋,指尖冰涼。

  他緩緩抬頭,望向窗外那璀璨卻遙遠的漢江燈火,眼神中的茫然被一種深沉的、彷佛被至親算計的刺痛和孤絕所取代。

  燈光將他側臉映照得輪廓分明,落地窗的倒影里,他竟然笑了起來。

  「這局棋,越來越有意思了。」

  七日後的法庭,等待著所有人的,又將是什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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