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好,回去

2023-11-07 14:08:48 作者: 探花大人
  魏國的賓客抬起手來,溫柔地拭去她奔涌而出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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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這一具身子怎麼會有那麼多的眼淚吶!

  好似怎麼流都流不盡,怎麼哭也哭不竭,沒完沒了的,只要徊腸傷氣,就永遠沒有個盡頭。

  庭中的人不會知道她此時已經把什麼都想了起來,這一樁事除了她自己,無人會知道。

  魏國的賓客不會知道,蘭台的主人也不會知道。

  但終究什麼都想了起來才是最糟糕的,她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魏國的賓客,更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蘭台的主人。

  門樘那人沒有催迫,廊下的莽夫倒是提醒了起來,「魏公子該走了。」

  是了,該見的見了,該審的審了,該拔的拔了,該死的死了,該走的也該走了。

  魏國的賓客凝眉一嘆,少頃沖她笑了起來,「走了。」

  小七心緒恍惚,腦中仔細分辨著這兩個字,這兩個字寥寥數筆,不知怎麼忽而就聽不懂了,好似也不認得了。

  她還在失神地分辨,魏國的賓客已經垂眸起了身。

  你瞧,她看見了什麼。

  她看見魏國的賓客起身時垂下一串眼淚,那眼淚在日光下閃出晶瑩的光澤,吧嗒吧嗒,吧嗒垂進了她寬大的袍袖裡。

  你瞧,大表哥不是一個心硬的人。

  但他身不由己。

  她也許曾做過他手中的一顆棋子,但就連他自己不也是魏國這盤棋里的棋子嗎?

  如他所言,這世間諸人,誰又不是棋子。

  但大表哥待她到底是一片冰心,在這兵荒馬亂的世道里,這片冰心已是十分難得。

  小七在一片泛濫的水霧之中見那松姿鶴儀一樣的人下了木廊,穿過青松,踩著已不見一絲血跡的青石板踽踽遠去了。

  模糊一片,又清晰如斯,復又模糊一片,繼而漸行漸遠,漸漸地化成了一個白點,漸漸地再也看不見了。

  小七心中悲不自勝。

  就似回到了火燒青瓦樓那夜,她是真真正正的一個人了。


  她失去了兩個孩子,也再不會有人帶她走了。

  她要病死在蘭台,抑或老死蘭台。

  她這一聲,都要一個人在蘭台了。

  真想放聲大哭,卻又把堵在心裡的一切全都死死地壓了下去,壓了下去,憋出眼淚,把胸口憋得鬱郁喘不過氣來。

  門樘那人命道,「小七,進來。」

  她一個激靈回過神來,倉皇起身,跪坐了小半日的雙腿早就酸麻不已,旦一起身,眼前一黑,踉蹌一下便栽了下去,好一會兒沒能起來。

  小七恍恍惚惚地望著周遭,周遭的一切漸漸由黑暗變得清晰起來,她看見裴孝廉憂慮的神色,也看見蘭台的主人就在眼前。

  那人沒有生惱,也沒有嫌棄她衣袍骯髒,竟將她攔腰抱了起來,大步往茶室走去。

  在外頭凍了大半夜的身子,甫一進屋,才猛地一暖。

  那人將她放上了軟席,抬起她的下巴,打量了好一會兒,問她,「你因何而哭?」

  因何而哭吶?

  緣由原本有那麼多,然而此時卻尋不出一個合適的來遮掩。

  她捏著已經結痂的指尖,下意識地掐了下去。

  他還問,「不捨得他走嗎?」

  他問的是魏公子,是沈宴初,問的是他的郎舅,她的大表哥。

  她要感謝那流不盡的眼淚,那一雙朦朧的淚眼掩住了她心裡的驚惶和本能的畏懼,她低低道,「公子,我頭疼。」

  當真頭疼,沒有撒謊。

  是當真頭疼欲裂,好似有人正在她的頭顱之上劈山鑿河,東砍西斫。

  那人遲疑片刻,忽然問道,「小七,你可想起了什麼?」

  想起了什麼都不會要他知道,因而她說,「我什麼都想不起來我想回去,我頭疼,想好好睡一覺。」

  她沒有什麼地方是可回去的,蘭台都是公子許瞻的,從前能躲在暴室里,如今大抵只有未央台還算是她的落腳之地。

  可未央台樓上內外兩間,她住裡間,那人住外間,抬頭不見低頭見,總歸不便。


  她想起了青瓦樓的舊事,還怎麼似昨日一樣,還怎麼再似從前一樣,就當作初識公子,當作什麼都不曾發生過呢?

  他垂眸審視著她,大抵以為她是不捨得大表哥離開,因而什麼都想不起來這樣的話,他定然是不信的。

  可他到底又信過誰呢?

  他沒有真正信過誰,他原本便誰也不該信。

  案上敞開的蟠螭紋獸耳小銅簋盛著的粟米松仁粥與薺菜粥熱氣漸消,粥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皮,一旁還有涼拌的魚片,厚厚的牛肉餡餅,還有幾樣綠油油的小菜。

  那是三套杯碟碗盤,想必鄭寺人原先也將魏公子與她算在了進膳的人裡面。

  但完完整整的,一動都沒有動。

  她不禁想到,又是一年春天了啊!

  莊王十七年的薺菜如今也成了蘭台春天常見的口食,而她的狀況卻並沒有比莊王十五年冬好到哪裡去。

  洇透了襯裙的袍子涼森森地貼在膝頭,凍了一夜,也驚了一夜,駭了一夜,那清瘦的身子止不住地發抖,她不知道還能在那人的審視下堅持多久,只知道那指尖被掐得越來越疼,忽而黏膩,大抵又淌出了血來。

  那人竟點頭,溫和地應了,「好,回去。」

  好似這晝夜之中嗜殺的暴君已經不見了,他仍舊是那個溫聲軟語與她說話的公子許瞻。

  身上一暖,那人給她裹了大氅,繼而將她攔腰抱起,朝著未央台走去。

  她在那人懷裡走著與方才大表哥一樣的路,出了茶室,下了木廊,路過青松,那人的緞履在踏步石上踩出不輕不重的聲響。

  她在那人懷裡回頭朝著茶室望去,三月的日光已將蘭台完整地覆了下來,那有著清閒野趣的庭院已經歸於寧靜,再看不出一點兒的刀光血影的樣子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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