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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他可算一個父親?

2023-10-30 01:30:24 作者: 探花大人
  小七忙去攙他,「公子當心!」

  那人身量高大,壓得她直不起身來,那婢子想上前來攙,卻又束手束腳地不敢去碰。

  

  小七扶他落了座,見那人面色發白,很是難看。

  你瞧,即便是他這樣的人中龍鳳,亦有許多的無可奈何。

  章德公主強撐著起身,一臉蒼白的人憮然垂下淚來,「哥哥.母親」

  小七忙去安撫章德公主,扶她好生臥下,掖緊了被角又為她拭了淚,細聲勸道,「公主寬心,養好身子才最要緊。」

  安頓好了公主,再轉頭去看那人時,也不知怎麼,一時心酸莫名,竟生出了許多難過來。

  她好似能切切實實地體會到他的不易與辛苦。

  他好似一直都在忙。

  要瞻前,也要顧後。

  忙國事、政事、軍事,忙天下的事。

  要顧及家裡的事、蘭台的事、宮裡的事,還要提防明槍暗箭,鞘里藏刀。

  步步為營,日慎一日,幾乎沒有什麼時候是停下來的。

  縱是個青銅鑄起來的人,也有倒下來的時候吶。

  這樣的人,身邊卻無人與他作伴,到底也是可憐的。

  他該有一個知冷知熱的人與他共渡難關,該有這樣的一個人。

  青瓦樓原址破土動工的砰哐聲穿過偌大的蘭台,穿過庭院,穿過軒窗,一聲聲地撞進了她的耳畔。

  你瞧,他已是一日萬機,卻還惦記著要把桃林搬進蘭台。

  萬福宮的婢子還在殷殷翹盼著一個好主意,但醫官都沒有辦法的事,他又能有什麼辦法呢?

  那人緩了好一會兒,開口時聲音有些疲憊,「命醫官好生侍奉。」

  是了,除此之外,也並無他法了。

  那婢子左右為難,猶豫了良久,才小心試探道,「大公子保重身子,奴奴也是實在沒有辦法了,宮裡的醫官只怕是治不了,奴斗膽問大公子,要不要尋個方士看一看?有老嬤嬤說,娘娘看起來看起來倒像是中中邪了」


  方術,方術之士號稱知萬物,通百家,能窺天命,曉未來。素來依於鬼神之事,大多號稱自己能通曉伏羲八卦,精通奇門遁甲,又好以煉丹為業,鼓吹長生不老之術。

  然方士一行魚龍混雜,雖確有貫通天文地理的能人異士,但縱觀史書,不乏有昏庸之主聽信方士的成仙之道,因服用丹藥而暴亡的記載。

  又或憑藉君王寵信,極奸巨惡,在朝中黨邪陷正,以破族滅門者,不可勝數。

  抑或大盜竊國,在朝代更迭之際開宗立派,廣收信徒,藉機造反起事,改朝換姓。

  以上種種,皆使狼煙四起,天下大亂。

  公子許瞻是什麼人吶,他是鴻騫鳳立,從不循常流,只知人強勝天,又豈會信奉什麼鬼神仙術。(鴻騫鳳立,不循常流,意為超卓突出,如鴻鵠高飛,鳳凰挺立。出自唐代李白《秋夜於安府送孟贊府兄還都序》)

  那人凝眉低斥,「胡言!」

  這一斥竟咳了起來。

  婢子瑟然垂頭,再不敢多話。只得誠惶誠恐地退出了內室,先一步趕回王宮侍疾去了。

  那人卻仍在咳,咳得他臉色微紅,額際青筋畢現。

  小七忙端了水來侍奉他飲下,那人一張嘴,卻吐出了血來。

  小七心口發緊,她已有許久不曾聽他咳嗽了,尤其知道他從前不過是佯疾稱病,做戲給羌人看罷了。

  「公子。」

  她喃喃喚了一聲,卻不知再該說些什麼,只是心中隱隱作痛,好似又看見他被那潑天的大火一次次逼退,又一次次向她奔來,一次次撕心裂肺地叫她「小七」。

  好似又看見有椽木砸了下來,重重地砸中了他的脊背。他那八尺余的身量,猛地被砸倒在地,好一會兒沒能爬起來。

  她好似又看見血從他的額頭淌下,順著那張稜角分明的臉肆意往下流淌。

  來之坎坎,如蹈水火。

  小七想起了這一幕,這一幕使她眸中盈盈含淚。

  那便不全是假的,他不是全然的裝病佯疾。

  他的傷因她而起。

  若不是還有旁人,她真想去抱一抱他呀,想與他說一聲,「遠矚,你還好嗎?會有小七陪你。」

  總想要回家,但她一個孤女,到底哪兒才是家呢?

  比起回家,好似公子更需一人好好地陪伴照顧。

  她想,那便不回了罷。

  不回了,就陪著他一起,陪他走下去。

  他都這般模樣了,還吩咐著外頭的人,「密召虎賁軍。」

  外頭的人肅聲領命,急匆匆地往樓外奔去。

  小七為他拭了唇角的血,就坐在一旁撫順他的胸口,咯血帶來的餘震仍舊使他的胸腔急促地發顫,小七隻能溫言軟語地勸慰,「娘娘不會有事的,公子不要憂心。」

  那人悵然輕嘆,握住了她的手,薄唇抿著,一臉的倦色,大抵也不知該說些什麼。

  榻上的公主分明已是十分虛弱,卻還是歉然說道,「阿蘩給哥哥添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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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七忍不住想,像章德公主這般矜重識禮的人,原該走最平坦的路,有最美滿的生平,應該安富尊榮,一世無憂。

  偏生竟是這樣的命。

  公子雙眉不曾舒展過,「阿蘩,哥哥不該留你在蘭台。」

  是了,若不留章德公主在蘭台做客,便不會遭歹人毒手,即便孩子是大表哥的,公子亦會護那孩子周全,叫他平平安安地生下來。

  公子是愛孩子的呀。

  他自己沒有,妹妹的也是喜歡的。

  啊,忽想起小周后死前的詛咒來,她血祭天神,就是要許氏破國亡宗,要燕宮煙斷火絕。

  小七渾身陡然一凜,兀自打了一個寒戰。

  如今許氏王族果真是一個子嗣都沒有的,公子沒有,公主也沒有了。

  將來呢,將來怎樣,到底是無人知道。

  章德公主黯然垂眸,「是阿蘩沒有顧好自己,是阿蘩的命。」

  小七勸道,「公主年輕康健,以後還會再有的,一定會有的。」

  章德公主虛弱地笑,「是,會有的。」

  一時無人說話,室內靜得只聽見爐火燃燒的嗶剝聲,偶爾夾雜著誰的嘆息。待婢子端了藥來,侍奉著章德公主飲了下去,那張清瘦的臉這才慢慢有了幾分血色。

  大約也是思慮了許久,聽她開了口,「哥哥,我想見見他。」

  「見誰?」

  「見見魏公子。」

  那人恍然,「他連叫你一聲阿蘩都不肯,見他幹什麼?」

  章德公主溫靜地笑,「他是孩子的父親,我想和他說說話。」

  那人低嘆,「他可算一個父親?」

  章德公主輕輕摸著自己的平坦的小腹,眼淚一下子滾了出來,原本便紅腫的雙眸此時愈發地紅了。

  她強笑著,「我前日才夢見過他,是個好看的小公子,他的模樣呀,與他的父親像極了。我總覺得他還在這間屋子裡,他不想走,他大概想見一見自己的父親。」

  字字剖心泣血,偏偏飲淚吞聲,真叫人寒心酸鼻吶。

  兀然又嘆了一句,「孩子沒了,他便該回魏國了。」

  聽著倒似要訣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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