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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弱些也好,省得殺人」

2023-10-27 08:13:06 作者: 探花大人
  小七成日困心衡慮,鬱郁累累,身子便總不見好。

  槿娘在日復一日的辛勞中生了怨氣,每每怒氣沖沖地指責她,「我造了什麼孽,攤上你這麼個病秧子!」

  小七心裡歉疚,不願再麻煩槿娘。右臂雖折了未好,但左手還算靈便,如今既能自己行走了,大多也都自己動手。

  待到高陽,一行人在別館落腳,小七與槿娘也安置在了後院的廂房。

  連日鞍馬勞頓,眾人皆困頓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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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槿娘一頭栽倒在榻上便酣睡過去,呼嚕打得震天動地。小七睡不著,在廂房裡小憩了片刻,胸口悶得她難受,當下裹緊了斗篷便去院裡煎藥。

  如今已是二月底,天氣暖了許多。別館有一株山桃花開得極好,她見了十分喜歡。

  少時家住桃林鎮,每至春日,漫山遍野都是桃花。病中的父親也是喜歡桃花的罷,因為每至花開,他都舒眉軟眼地對她說,「小七,山桃開了,你去玩罷。」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若得了空閒,她便一個人跑到桃林中,桃樹高大,她爬到粗壯的枝椏上恣意躺著。

  那滿樹粉粉淡淡的山桃花多美呀,暖和的日光溫溫柔柔地灑在她的小臉蛋上,灑在她的小肚皮上,灑在她的小腳丫上。

  就像母親溫柔地撫摸著小小的她。

  小小的她真想這輩子便住在山桃樹上,做個無憂無慮的小孩兒。

  但不敢耽擱太久,怕父親餓了、渴了,怕父親無人照料,躺一會兒便匆匆跑回家去。

  她會折一大捧山桃花抱給父親,父親會仔細插進陶罐里。但總留出一枝來,親手插進她小小的髮髻,父親看著她的時候滿眼含笑,「小七簪著桃花多好看啊!」

  如今父親故去也近七年了,再沒有人為她簪過山桃花。

  她心中一動,伸出左手摺了一枝,垂頭簪在髻上。

  便似父親當年為她簪花一樣,她心裡歡喜。若父親還在,也一定還會笑著望她,說一句,「小七簪著桃花多好看啊!」


  「你在幹什麼?」

  有人淡淡問道。

  小七瑟然打了一個冷戰,驀地回眸去看。

  是日天朗氣清,山巒為晴雪所洗,鮮妍明媚,碧桃一株,開得十分明艷。

  但許瞻正負手立在身後,眸光定定,意味不明。

  這是小七自轅門之後第一回見到許瞻。

  一個魏俘,簪什麼桃花。

  他必定是嫌惡不喜的。

  她不知道自己簪著桃花究竟有多好看,慌得抬手便扯了下去,倉倉促促地藏在身後。

  她心慌氣短,垂下眸子,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公子恕罪。」

  那人沒有說話,她便垂頭立在原地侷促地站著。

  好一會兒過去,那人問道,「你喜歡桃花?」

  她忙回道,「不喜歡。」

  先前他說要燒光魏國的薺菜。

  為了吃黃河鯉魚,他還要命人吞了大梁。

  小七不敢再在他面前說實話,否則,他定然要命人將魏國的桃樹全砍了。

  那人微眯著眸子沒有說話,只是無聲地打量著她。

  愈是靜默無言,愈是惴惴難安,小七屏聲息氣,只聽得見自己的心如樅金伐鼓般慌亂,忽而聽見藥罐子咕嘟咕嘟沸了起來。

  忙轉身去掀開罐蓋,雖左手有諸多不便,但也不是毫無辦法。把藥碗置在一旁,一勺勺地將藥湯盛出來便是,不必端起藥罐,便不必費什麼力氣。

  只是因為身子虛乏,左手微微輕顫。

  那人問道,「怎麼是你自己煎藥?」

  小七便笑,「我已經好了。」

  他聞言上前一步,不過是抬手一推,便將她輕易推在地上。

  小七隻覺得眼前陣陣發黑,一片金星繚繞,一顆腦袋昏昏沉沉地抬不起來,卻又似顱內有人在奮力擊鼓一般,咚咚擊打個不停。右臂疼得厲害,胸口依然如堵了巨石一般悶得喘不過氣來。

  她捂著胸口好一會兒才緩了過來,眼前的人漸漸清晰,她訝然望他,卻聽那人道,「這便是好了?」


  小七面如紙白,聲音飄忽著,「雖沒有好全,但公子若有吩咐,小七都能做。」

  她知道許瞻還算願吃她做的飯菜,便趕緊問,「公子可想吃什麼,我這便去做」

  許瞻沒有理她,只是淡淡命道,「召那婢子來。」

  遠處立即有人應了,很快將槿娘帶了過來。

  槿娘最想做的事便是在許瞻跟前侍奉,如今真有這樣的機會,她哪裡肯放過,此時撲通一下跪在許瞻面前,盈盈笑道,「奴給公子磕頭了。」

  那人神情冷冽,居高臨下地俯睨著地上的槿娘,一雙鳳目冷艷凌厲。雖只是負手立在那裡,但那通身天潢貴胄的氣度已然攝迫過來。

  槿娘兀自笑盈盈地開口,「公子還記得奴的名字嗎?奴叫槿娘,是」

  他眉心緊蹙,齒間逸出簡單的兩個字來,「杖責。」

  槿娘駭得大驚失色,跪伏在地不住地告饒,「公子!公子恕罪!公子饒命啊公子!奴做錯了什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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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見裴孝廉一手拖著槿娘的臂彎,一手捂住了槿娘的嘴巴,往前院拖去。

  許久都聽見槿娘極力掙扎的嗚咽聲,很快嗚咽便變了慘叫。

  便是在後院,亦將她的慘叫聽得清清楚楚,「啊!救救命啊!公子!將軍饒命啊!啊!啊!啊」

  小七不忍,便向許瞻求情,「公子開恩,饒了槿娘罷。」

  那人薄唇緊抿,刀削斧鑿般的臉龐在山桃之下沒有半分溫和。眉峰分明,蘊藏著鋒利的寒意。

  那強烈的壓迫與威懾使小七不敢再說什麼。

  就連她自己都還是戴罪之身。

  初時還能聽見槿娘告饒聲,後來便只餘下撕心裂肺的哀嚎,再後來,哀嚎聲也小了下去,再就聽不見了。

  這一日飲過湯藥,軍中的醫官便來把了脈,不曾說什麼話便掩門出去了。

  透過直棱木紗窗望去,能看見廊下立著一人,那醫官便立在廊下恭敬回話,「傷勢太重,軍中又艱苦,沒有上好的藥材,尤其回薊城路途遙遠,車馬勞頓,這姑娘的身子大抵是比不得從前了。」

  廊下的公子頓了片刻,繼而刻薄低冷說道,「弱些也好,省得殺人。」

  那人身姿如芝蘭玉樹一般立著,沒有一絲晃動,她想,他的神情必也是淡漠疏離的。

  小七心中酸澀,許瞻的意思她已明白。

  不必再用心醫治,慢慢熬著便是,熬不下去了自然就死了。

  不必直接動手,卻能落一個厚待戰俘的好名聲。

  著實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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