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受家法

2023-10-27 08:13:04 作者: 探花大人
  「舅母,小七知錯了!」

  「以後還敢不敢欺辱長姐?」

  小七從沒有欺辱沈淑人,皆是沈淑人欺辱於她。

  她疼出淚來,「小七不敢了!」

  那藤鞭這才堪堪停了下來,她也不知挨了多少鞭,只是神思空空,面色煞白地蜷在地上。

  聽關氏道,「今日便到這裡,出去罷。」

  這陌生的宅院灌進了魏昭平四年正月的寒風,她凌亂的髮絲在受傷的臉頰上驟然拂過。

  

  小七忍住身上的創痛與寒涼,緩緩爬起身來,踉踉蹌蹌地往外走去,聽見沈淑人在背後咬牙警告,「姚小七,你最好這輩子都別犯到我手裡。」

  日光淡薄,沒有一絲暖意。

  院中的雪化出一層薄薄的水來,涼風透過抽破的衣袍撲進模糊的血肉之中。

  她恍恍惚惚地走著,抬頭朝天邊望去,這青瓦灰牆之外依舊是濃煙四起,雞犬不寧。

  這就是她一心想回的魏國。

  眼前一黑,那青天白日再看不見了,腳底一滑,便往一旁栽倒。

  忽地一雙手有力地托住了她,「小七!」

  是大表哥回來了吧,她抓住救命稻草般抓住那人,「大表哥」

  但那人身上沒有血腥氣,那人身上是淡淡的香草味。

  那便不是大表哥罷?

  隱約聽關氏在後面低聲叱罵,「出息!」

  ***

  雖才受了家法,但是該侍奉的一樣也不少。

  晌午關氏要飲羹湯,她便要去煮羹湯。

  沈淑人要吃甜糕,她便要去蒸甜糕。

  倒是宸嬤嬤來了,說老夫人要表小姐去侍疾,小七這才暫時從這些雜務中脫出身來。

  宸嬤嬤引她去了沈母旁邊的耳房裡,卻並不提要去侍疾的事,只是要她在房內候著。

  耳房裡有爐子,還算暖和,宸嬤嬤還吩咐婢子給她上了藥,傷口也比方才好受了一些。


  小七心裡卻很不踏實,她規規矩矩地坐在席上,等著外祖母的吩咐。

  好半天都沒有人來,緊繃的身子這才慢慢鬆快下來,自懷裡取出雲紋玉環來,輕輕地在掌心摩挲。

  心裡千迴百轉,良久過去,卻只是化出一聲長長地嘆息來。

  她打算走了。

  沈家從來不歡迎她,她的家不在這裡。

  起了身,並沒有什麼好收拾的。

  來時兩手空空,只有一把長劍。

  如今連長劍也沒有了,要走倒也十分方便。

  她悽然一笑,打定了主意便去拜別沈母。

  沈母的精神還算不錯,小七進屋的時候,宸嬤嬤正攙著她起身靠著臥榻。

  小七扶額跪拜,抬頭時溫婉告別,「外祖母,我要走了。」

  這一拜,拉扯得傷處生痛。

  沈母望著她神情複雜,小半晌過去才嘆了一聲,「你要去哪兒?」

  「去給父親母親守陵。」

  「可有地方住?」

  小七笑著點頭,「父親留下了宅子。」

  說是宅子,不過是山間柴門小院兩間罷了,但自在清淨,便已足夠。

  「不等宴初了嗎?」

  小七垂眸笑笑,「不等了。」

  她想,不等了,有大表哥的玉環相伴,亦可慰藉餘生。

  便聽沈母悵然一嘆,「文君離家的時候已經有了你,你今年應有十六了罷?」

  文君是她母親的閨名,她常聽父親這般喚母親。她記得母親娟好靜秀,舉止溫淑,對得起「文君」這個名字。

  小七點點頭,「是,外祖母。」

  她已經十六歲了。

  《離騷》中言,「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為此蕭艾也。」

  蕭艾呀,是這世間最低賤的野草。

  她這十六年,當真是猶如蕭艾,生於山野,命如草芥。

  「你過來。」


  小七抬眉,見沈母淚眼婆娑,正朝她伸著手。

  那雙保養得極好的手也瘦得脫了相,甚至淀了不少暗沉的斑。這急景流年呀,桑榆暮景,至少三年前小七還不曾在她手上見過。

  但即便如此,那也是一雙十分乾淨的手。

  小七侍疾多年,軍中三年,做慣了粗活,她的一雙手是粗糙的。

  旁人都覺得她不乾淨,她自己便也覺得自己是不乾淨的,起身時猶豫了一下,到底沒有去接。

  沈母嘆了一聲,「不怪你不與我親近,你母親的錯,我不該怪在你身上。」

  小七沒有問母親到底有什麼錯,沈母從前與她沒什麼話,她從前也沒什麼可說的,既要走了,便更沒什麼可說的。

  她忍著脊背撕裂的傷口又肅拜了一回,「小七這便走了,外祖母多保重。」

  她垂頭退了幾步,轉身朝房門走去,然而背後那垂暮之人哽咽了起來,「你與你母親一樣,都是不辭而別。」

  小七步子一頓,眸中登時泛起淚意。

  她從未聽母親提起過外祖母與舅舅一家,但母親臨終時摸著她的小腦袋,口中叫的卻是「母親」二字。

  小七想,外祖母與她亦是血脈相連。

  她緩緩轉身問道,「外祖母,母親當年犯了什麼錯?」

  「文君呀,好好的婚事不要,卻與你父親私奔了,把你外祖父氣的」沈母雙眸泛紅,神情哀慟,「你外祖父當年被燕人刺穿了肺腑,原是能養好的竟一病不起,被你母親活活氣死了!」

  說到此處,沈母掩面痛哭了起來。

  原來如此。

  因而當年外祖母才將她們父女拒之門外。

  也難怪舅母說她與母親一般不知廉恥,說她是不值錢的。

  小七垂下淚來,「外祖母不要傷心了。」

  見沈母朝她招手,小七便走到榻旁,由著沈母輕撫臉上的紅痕,「我都聽說了。」

  「孩子,你沒有錯。」

  小七聞言心裡竟有一絲委屈,除了大表哥,沒有人為她說過一句話。

  從前外祖母也是沒有的。

  她在沈家,底下人雖稱她一聲「表小姐」,她卻連個婢子都不如。

  她笑了笑,到底是沒有說什麼。

  「你舅母當時腹中有了七個月大的孩子,因府中辦喪事受了驚,那孩子便也掉了。」沈母眼裡泛著淚花,「她不喜歡你們母女,也是因了這個緣故。」

  小七垂眸不言,室內一時靜默了下來,祖孫二人各人想著各人的心事。

  聽得一聲重重的嘆息,那嘆息聲仿佛已在心裡積攢了好多年。

  沈母眸中凝淚,唇齒翕動了良久,終於向她尋問起來,「你母親是怎麼沒的?」

  小七低聲道,「母親病了。」

  「怎麼不去醫治?」

  小七笑著搖頭,母親無藥可醫。

  多年過去,她也並不想再提起當年的傷心事。

  「她臨終前,可說過什麼話?」

  小七長睫微顫,「一直在叫『母親』。」

  母親臨終時想要見外祖母,但即便她故去多年,外祖母也不肯原諒她,不肯原諒她的夫君和孩子。

  沈母聞言痛哭出聲,她緊緊抱著小七,好半晌說不出話來。

  宸嬤嬤亦是垂淚,卻還勸著沈母,「老夫人身子不好,千萬不要再哭了!」

  「你這孩子,與你母親真像呀,不吵不鬧,安安靜靜的,天大的委屈全都自己受著。我的文君但凡能哭幾聲,認個錯,服個軟,就不必鬧到這個地步」

  沈母顫顫巍巍地握住她的手,「外祖母如今悔了,想護你也不能了」

  「宴初是這世上最好的孩子,但你舅母和淑人容不下你。」她長嘆了一聲,「小七,你是個乖孩子,以後只能靠自己了」

  是了,外祖母說的對。

  大表哥的確是這世上最好的人。

  她亦是只能靠自己了。

  「你舅舅起兵造反是沒辦法的事,若成了,你也能跟著沾沾光。但若敗了沈家九族就全都完了」

  沈母說得累了,便閉上眼睛不再說話。小七生來話少,不知該如何勸慰外祖母,只是給她輕輕拭了眼淚,「外祖母想吃點兒什麼,小七去為外祖母做。」

  「我快不行了,什麼都吃不下」沈母一臉疲憊,「留著一口氣,就等著看你舅舅能不能成,我下了黃泉也好去告慰你外祖父」

  她握緊小七的手,「你陪外祖母一起等。」

  小七輕輕搖頭,「外祖母,我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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