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口的風吹得爐子下的火搖晃著，上面架著的摩卡咖啡壺煮熟了一壺咖啡，一隻人類的手拿起咖啡壺，咖啡被倒進一隻鈦製品的杯子。山間的桃花已經謝了，山谷盡頭磅礴的雪山從迷霧中短暫地露出真容。
一陣非自然的風打著旋卷過湖面，她抬起手擋在面前，拂開剪短的頭髮，將發梢掖在耳後。等她的手從眼前拿開，一個人影已經出現在她的面前，身上穿著改過制式的古怪的黑色漢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她抬起頭，剔透的眸子平靜地看著他，端起咖啡杯緩緩地喝了一口。她周圍擺放著的幾台筆記本電腦和發電機一起發出輕微的蜂鳴，她向那些設備上看了看。「你知道自從人類開始發展AI以後，顯卡漲價了多少倍了嗎？大狸貓王一向吝嗇，最近還添了愛遷怒於人的毛病。我已經跟你們說了，要想在草市待下去，就要記住電磁干擾類的魔法，今後少用。」
那男人發出一聲古怪的笑，「真好笑，人類在我的面前頤指氣使地傳達著新王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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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笑了笑，並沒有把他當回事，又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濃郁的香氣沖淡了魔法殘留的氣味，讓她更覺得舒服了一些。
她太過平靜，男人一時拿不定主意要不要發作。他是一個中年男人，法師里的中年，實際年齡已經是這個人類女孩年齡的五倍有餘了。他縱然不悅，還是有基本的定力，能夠不被一個青春期的女孩激怒。但他趕了很遠的路，與大狸貓王約定的見面的地點一變再變，讓他狼狽地不斷重新準備魔法，這已經讓他的心態變得很不好了。
他希望這不是大狸貓王的一個拙劣的伎倆。
「他在哪裡？」他冷冷地向女孩發問。有人說她是草市新主人豢養的人類寵物，那位主人自己的年齡成謎，性情讓人捉摸不定。見過他的人不多，關於他的傳言不少，卻大多互相矛盾，難以分清真相。「不會還有下一個地點吧？膽子太小，性情過分多疑，就不適合做黑市的主人了。」
女孩終於看向了他，露出了被逗笑的神色，「所以你為什麼一上來就毀了幾公里內的人類設備呢？既然沒能耐看見大狸貓王，怎麼不學學那些那些小法師那樣，試試透過手機鏡頭來偷拍他呢？」
他的臉色變得更難看了，「他在這裡？」
「他本來正在用計算機，我說了。他現在心情很不好，你讓他正在看的直播斷線了。大狸貓王剛才說，你就像天上掉下來的鳥糞一樣，永遠來的不是時候，新任雲先生。」
男人打了一個冷戰，像雪山上的風穿過山谷切割在他的身上。他沒有質疑那少女的話，他本能地看向了露營地的帳篷。帳篷口敞開著，天幕下的露營桌上放了七台筆記本電腦，桌後面只有一張空空的椅子。他空著的手僵硬地張了張，吞咽了一口，徒勞地試圖集中起注意力，調用起所有受到過的針對意念法師的訓練。
就像又一陣風吹開他的領口，讓他脊背寒毛直豎，他集中起來的注意力被轉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想著自己有多麼寒冷。在桃花已經凋謝的山谷里，他的視線被拉向那嶙峋的雪山，脊梁骨凍得麻木，就像整個人跌入了冰層，額頭刺痛，四肢失去感覺，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他唯一能聽見的聲音就是自己牙齒敲打在一起的咯咯聲。
「咯咯咯咯……」他冰冷的念頭緩慢轉動著，他仿佛一輩子都會聽得見這個透過頭骨傳導的聲音，寒冷如跗骨之蛆，像傷口撕裂他的皮膚，讓他的心臟緩慢地停止跳動。
「不要——」他用最後的意識在嗓子裡發出含糊不清的求饒。
「咯咯咯咯」，那可怕的聲音蓋住了他的祈求，僵硬的面部肌肉失去了控制，他把舌頭墊進牙齒之間，「咯咯咯咯」，舌尖的血流出來，他獲得了一絲控制力。
小臂抬起，他用僥倖獲得的一點自控力合上雙掌，做出了一個清晰的祈求姿勢。
他清醒了過來，汗水濕透了昂貴的絲織面料，雪山遠了，碧藍的湖水倒映著天光雲影，樹林無聲地靜默著。女孩喝光了那杯咖啡，正在將咖啡杯放下，對他的處境並不在意，她的耳朵上一枚耳骨釘反射著日光，刺得他雙目發痛。
他認為大狸貓王今天不會出現，唯一能看見他的只有這個人類女孩，他只能卑躬屈膝地靠人類女孩傳話，這大概就是大狸貓王折磨人的方式。他喘息著，濕透的內衣貼在他的身上，緩慢地轉動著僵硬的脖子，想要讓自己儘量看起來體面一些。不料就在他第二次向右邊轉動脖子的時候，一個人影出現在他視野的邊緣。
他渾身一抖，向那邊看了過去。筆記本電腦邊的那張椅子還是空的，一張剛才並不存在的戶外躺椅出現在桌邊，一個年輕的男人悠閒地躺在那裡。男人，又或者是男孩。他分不清楚，他的體型像個男孩，但是那雙望著自己的眼睛，帶著無盡的閱歷，讓他毛骨悚然。
「你是……」他吞咽了一下，止住了自己的話，他不能表現得像是在探查大狸貓王的秘密。
「我叫羅奇。」那個年輕的男人望著他說道，像是在回答著他不曾說出口的話——「我的真名當然是一個公開的秘密。」
他輕微地戰慄著，不由自主地咬緊牙關。
「向我隱瞞秘密是沒有意義的。」年輕的男人低語著。他微微抬著頭，半垂的眼皮遮掩了眼底的光，他不似真正望著人。
「你爸爸活著的時候跟我有過一面之緣，我欠他一個人情，所以給他的兒子多寬限幾天。這是不是讓你產生了不必要的誤會？」
「我父親沒有去世。」他無意識地跟著說道。
「他已經登船了，小雲先生。」羅奇不耐煩地說道。「我要裴樞的晶體。交給我，你可以裝作什麼都沒發生，接著回去當你的情報販子。」
「如果將來有人討要裝著你的靈魂碎片的晶體，我也同樣不會交出去。」他頂著壓力惱火地說道。
「用不著這麼忠誠，我自己都在把我自己到處送人。等到有一天法師死絕了的時候，我的備份仍然會到處活躍著。」羅奇說道。「何況如果你真的那麼守規矩，為什麼要攥著裴樞的備份呢？」
「大狸貓王，不必如此厭世。」他說道，手指攥緊了手中的戒指。
羅奇的目光滑下去，落在了他的手上。「哦，一個計時裝置，可以在時間耗盡的時候把你傳送出去。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真聰明。接下來你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羅奇露出一絲厭倦的微笑，關歆月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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