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以深和凌依從陽台俯視而下——只見長長的林肯車隊,一台接一台,豪華,又震撼。
就好像不久之前,在蔚萊大學樓下經歷的那樣。
從最前面的加長林肯上,戴著白色手套的管家拉開車門,下來的人,竟然是伍老夫人?!
她來幹什麼?
很快,門口便傳來了敲門聲。
傅以深安撫著凌依:「別怕,我去開門,先看看,他們想來幹什麼。」
可當傅以深拉開門,還沒開始說話,那扇門便被用力推開,伍老夫人端著一個大陶煲樂呵呵走了進來,放在桌子上:
「小依吃過早飯沒有,試試我親手煲的『十全大補湯』合不合口味?還是熱乎熱乎的。」
呃……
上一個直接衝進屋子裡來,把飯菜放到桌子上,張羅著他倆趕緊吃的……
還是卡羅拉。
你們人類,在單方面給別人送吃的這件事情上,都這麼沒有邊界感的嗎?
不過,明顯這位伍老夫人比當年的卡羅拉要「下血本」得多:
除了這鍋「十全大補湯」之外,先是湧進來一大批穿著白大褂的醫生,一個個伸長了聽診器、拿著醫療型的手電筒按在凌依身上,儼然一副「全身體檢」的模樣。
隨後,一批脖子上掛著捲尺的裁縫也湧進來,這個量肩寬,那個量腿長,這個測手臂,那個測腰圍。
最後湧進來的那波人是廚師,一個個手上都端著大白瓷盤子,一瞬間,桌子上滿滿當當的,都是各式不同的番茄菜餚……
看起來,是很誘人,就是怎麼想怎麼詭異。
這伍老夫人,不是不久前還綁架了她、想方設法想幹掉她嗎?甚至連她手上的傷,就是拜伍老夫人所賜。
按照人類的說法,這東西叫做「無事不登三寶殿」。
伍老夫人給小喪屍「拜年」,肯定沒安好心!
凌依不由得扯了扯嘴角:
「您老人家……下個毒,都這麼下血本?」
一旁的管家出了聲:
「您說什麼呢!這可是我們老夫人給大小姐親自燉的湯,從昨晚就開始,親自去庫房挑選的名貴藥材補品,都是平時不捨得加的材料,而且,還是自己在廚房親自看的火候,一路上都堅持要自己端著。」
唔?!
大小姐?!
多麼熟悉又陌生的稱呼,感覺,好像是上個世紀的事情了。
凌依轉過頭看向傅以深:
「傅以深,你……又有個什麼豪門大小姐的身份了?」
傅以深:「……」
伍老夫人上前,直接拉住了凌依的手:
「小依,是奶奶不對,你能不能原諒奶奶?」
「是奶奶被蒙蔽了。後來我才知道——那天在訂婚儀式上,是你,還有傅教授救的我,沒想到我一把年紀,還能被林小紅給騙了。」
「哦——」凌依只覺得自己的小喪屍腦好像有點繞,半天才反應過來一句,「所以,你專認救你的人做孫女啊,以及,你想把我和傅以深都認做你的干孫女?」
「你們有錢人的愛好真是奇怪,不過,確實比尋死覓活好多了。」
她不忘回過頭拍了拍傅以深的肩膀:
「傅以深,你做完我的干叔叔,又要跟我做好姐妹了?」
傅以深:「……」
「不是乾的,是親親的小孫女,親生的小孫女。」伍老夫人從衣兜里拿出幾乎被盤到反光的照片舉到凌依面前,「你看,這個就是我的孫女,二十年前被蔚萊城孤兒院收養了。我不會認錯的,所以,這個是你對不對,所以你一定是我的親生小——」
伍老夫人一頓眉飛色舞,可她甚至都還沒有把最後那句話說完,便被凌依直接推了出去,一起推出去的還有管家、一大堆的醫生、裁縫、廚師……
「小喪屍不知道你在亂說些什麼——但,你們有錢人的壞毛病,小喪屍才不想慣著!」
「前腳一口一個親孫女,後腳就要把小喪屍趕盡殺絕,你們有錢人是不是都這樣?」
「先是帶著車隊來認親,展示你們滔天的『鈔能力』,然後下一步就把小喪屍帶自家莊園裡,限制自由出行,跟個牢籠似的,還在房間裡安裝監控,一大堆女傭傭人圍著打小報告……」
「你們都不是真心想給小喪屍一個家,都只是為了取小喪屍的血!把小喪屍抽乾而已!」
「你來晚了!我告訴你!小喪屍現在,不吃這一套了!」
「哼!」
凌依用力關上了門。
伴隨著「砰——」的一聲巨響,客廳里終於安靜了,也清淨了。
凌依看向傅以深,微微喘著氣。
小喪屍有什麼錯呢……
小喪屍就是害怕而已……
小喪屍又不是第一次……當這個豪門的所謂大小姐了……
小喪屍能不害怕嗎?
當年,波爾多難道不是各種噓寒問暖,甚至連她愛吃的蔚萊大學對面的番茄攤都連攤帶人地給她弄過來,還有那林老爺,難道不是像英雄一樣出現「救」她於危難之中……
全都是泡沫。
不知道為什麼,一時間,就覺得眼睛有點濕,鼻子也有點酸酸的。
凌依坐在客廳的地上,背靠著門,小喪屍耳朵動了動,完全可以清晰地聽見門外的聲音——是伍老夫人和那群傭人的對話:
「老夫人,那隻小喪屍不領情,要不我們……」
「什麼叫『那隻小喪屍』,都給我舌頭捋直了,語氣要輕,心態要尊敬,那是我們可愛的小喪屍大小姐。」
「老夫人,可是她根本就……還把您推出來了。」
「唉,是我自己的問題,之前搞不清楚狀況傷到她的心了,誰家寶貝小姑娘沒有點小脾氣呀,我們再等等,再等等。」
「……」
凌依捂住耳朵不願意聽,可外面一句又一句的對話,總是像有魔力一樣往她耳朵里鑽。
她無助而迷茫地抬起頭,看向了一旁的傅以深:
「傅以深,我……我應該怎麼辦?」
傅以深蹲下來,摸了摸凌依的小腦袋:
「沒關係,我在這裡,你覺得什麼樣的做法讓你舒服,你就怎樣去做。」
凌依抿了抿唇:
「可是,我不知道怎麼做才是對的……傅以深,你不是一直有海量的科學理論嗎?有沒有什麼理論,可以幫忙做決定的,就什麼多巴胺、內啡肽、神經系統神經元末梢,讓它們都一起來,告訴小喪屍應該怎麼辦好不好?」
傅以深點點頭,從衣兜里拿出了一個晶晶亮的東西。
呃……
竟然,是個硬幣……
哇……好科學。
看到硬幣的瞬間,凌依瞬間翻了個白眼:
「什麼嘛……我還以為,你有多科學呢!」
「好,硬幣就硬幣了!那就這樣——正面,我去開門;反面,我也去開門,趕他們走遠一點,越遠越好!」
說罷,她拿起硬幣向上一拋——
硬幣在空中不住地宣傳著正反面,凌依不自覺地屏住呼吸,雙眼一直緊緊盯著硬幣翻轉,甚至悄咪咪地把手握到了胸前……
「咣啷——」
硬幣終於落了下來,可還沒等凌依看清,傅以深大手一揮,將硬幣一把蓋住。
凌依趕緊上前去掰傅以深的手:
「傅以深你別玩了,快給我看看,不然我怎麼知道,這枚硬幣給我什麼指引?」
傅以深不僅不抬手,甚至將硬幣直接藏入手心:
「其實,拋硬幣真正的原理,並不是把自己的選擇交給硬幣,而是在等待的過程中——去發現自己的內心,更希望哪一種選擇的發生。」
「所以,你現在知道了嗎?剛剛,在硬幣還沒有落地的時候,我的小傢伙默默祈禱的,是硬幣的正面,還是反面?」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溫柔,溫和的嗓音卻幾乎振聾發聵。
他確實用一枚硬幣,教她在看不清自己內心的時候,如何做出自己想要的決定。
在傅以深充滿笑意的鼓勵下,凌依看向了門把手,默默地擰開了客廳門——
凌依把門打開的時候,那堆傭人、裁縫、廚師什麼的似乎都被趕到外面去了,只剩下伍老夫人一個人在牆角偷偷抹著眼淚……
「咳咳!」
凌依輕輕咳嗽了一聲。
伍老夫人聽見聲響,連忙抬起頭,看見門已經打開,連忙擦乾淨眼淚迎了上去:
「小依……你找我嗎?」
「那個……是不是湯,不合胃口啊?」
「你喜歡清淡的,還是濃郁的,跟奶奶……嗯……跟我說說,我下次燉的時候注意一下。」
「還有那個……」
這人類……真的是年紀越大越囉嗦啊……
凌依深呼吸了兩口,似乎鼓起了巨大的勇氣:
「就……那個……菜太多了,我和傅以深吃不完的。還能退的嗎?」
伍老夫人先是愣了愣,一臉難以掩抑的失望,低下了頭:
「應該退不了,沒關係,你們要是吃不完的話,就倒了吧。」
凌依走到伍老夫人面前,咧開了喪屍牙:
「那可不行!」
「傅以深教過我『一粥一飯當思來之不易』,不管是人類還是喪屍,都要珍惜糧食呢!」
「所以,我們要不,一起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