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國與緬甸交界處，口岸。
南邊緬方的道路盡頭，一輛掛著華國牌照的黑色汽車不管路況崎嶇，朝著口岸遠遠沖了過來，一路上沒有絲毫減速的意思，車身顛簸得非常厲害。
吱呀一聲，汽車急停在口岸大樓門口，陳川顧不上熄火，踹開車門從駕駛座跳下來，然後一把拉開后座車門，將躺在裡頭的朱一霸拉了出來。
這時，附近的邊防警察圍了過來，眾人見狀，有人幫著陳川一起扶起朱一霸，有人拿出對講機緊急呼叫指揮室，也有人回頭就往大廳跑，去找那關鍵時刻總會找不到的摺疊輪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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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場亂作一團。
王艷正站在大樓門口跟雲省省廳的同事核對材料，一抬頭看到這個場面，心裡猜測該是陳書等人回來了。
她急匆匆跑過來，問道：「怎麼回事?」
扒開圍著的人群，見到朱一霸受傷，王艷下意識的往陳川周圍掃了一眼，沒見到人，又轉頭看向停在大門外邊的汽車，車上也沒人。
「陳書呢？」王艷拉住陳川的衣袖，追問道。
「還在昂索令那裡。」陳川看也沒看王艷，和另外一位警察，兩人一左一右架著朱一霸往樓里走，「先把人抬進去，受傷了，人快不行了。」
這會兒，王艷方才回過神來，仔細看了朱一霸兩眼，見對方臉色蒼白，如此折騰下眼睛都沒睜開，知道對方受傷確實挺重。
王艷馬上制止陳川，大聲道：「聽我說！口岸里是能救人，還是能幹嘛的？趕緊把人往醫院送啊！」
這一下把陳川給喊醒了，旁邊一眾邊防警察也反應過來，其中一名年紀偏大一些的警察立馬指揮其他人將朱一霸往門口送。
陳川跟著就準備去開車，被趕來的馬榮成拉住了。
馬榮成拉住陳川，說道：「這裡過去國門醫院就二十分鐘，一路上你們比你更熟悉，你去不去意義不大。陳川，我剛才聽你說陳書還在昂索令那邊，現在是什麼情況，你說給我聽一下。」
這會兒，省廳小王也過來了，他一把拉住陳川往樓上走，邊走邊回頭沖王艷和馬榮成喊道：「去會議室，找黃廳！」
遇事問最大的、能拍板的領導，小王是摸到精髓了，這是最快也最有效的辦法，沒有其他選項。
眾人急匆匆來到會議室，裡邊已經坐滿了人。
陳川被讓到主位，坐在邊上的黃廳遞過去一瓶農夫山泉，陳川仰頭灌了半瓶，不少水順著陳川的嘴角落到了地上。
黃廳說道：「慢慢喝，喝完了再說話。」
會議室里幾十雙紅著血絲的眼睛都盯著他，桌子上十來個菸灰缸都堆滿了菸頭，桌子上、地上的紅牛那是數不勝數，太多了。
自從省廳小王帶著四名犧牲警察的屍體回到口岸，大家也是拼盡全力的熬著，雖然都不盡認識，但歸根結底穿著一樣的衣服。
陳書放下水瓶，邊回憶邊慢慢說道：「我們從山上過去，進了昂索令的園區，碰見了受傷的朱一霸，陳書現在一個人待在昂索令的園區里……」
這時，突然有個人橫插了一嘴，語氣略顯稚嫩，語速很快的發問道：「陳警官為什麼不跟你們一起回來？他還待在那裡想幹嘛？」
話音剛落，另外一個低沉的聲音跟著響了起來：「陳書被扣在當地是符合邏輯的。準確的問題，應該是為什麼你們可以回來。」
這個聲音從長桌的另一頭傳過來，是一個戴著二桿二肩章的老同志。
他把眼鏡摘下來擱在桌上的牛皮紙文件袋上，眯著眼睛看向陳川，語氣不急不緩，就像以前工作時分析剛送上來的案情報告。
根據專案組掌握的情況，陳書等人作為第三方在半夜偷偷潛入昂索令的地盤，不管是搜索四警案的線索，還是出於其他目的，僅僅這樣的動作，對於還處於武裝衝突的地區，是極為敏感的行為。
作為民地武組織的大頭目，昂索令有充足的理由對陳書等人採取強硬措施。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一名眼神犀利的刑警自言自語道，聲音不響也不輕，剛剛好清晰的傳入會議室里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我覺得，陳警官的行為會不會太過激進？跟著組織走，一步一個腳印，這樣才是能辦事的道理。」另外一人抬了抬鼻子上的眼鏡，表達了自己的意見。
其實在場的大部分人，甚至可以說所有人都無法理解陳書等人的行為。
先前陳書等人按部就班的從曼德勒出發，以兩國聯合執法隊的身份，駕駛著總領事館的「停戰監督」車輛進入戰區，既打擊了電詐公司並帶回了二十多個犯罪嫌疑人，而且還成功解救了一名被綁架的群眾。
這已經是非常亮眼的成績了，結果剛把人送到口岸，他們又馬不停蹄的連夜回去深挖四警案的線索，嗯，物理意義上的深挖。
請注意，緬北這個地方，還是戰區，是打戰的地方，是有極大概率要死人的地方。
會議室里在座的都是穿過警服的人，都曾抬起右手，對著黨旗和國旗宣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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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捫心自問，當換做他們站在陳書的位置上，權衡一番後是否還能做出同樣的選擇。
「你們都先別說話，讓小陳說。」
黃廳嚴肅的掃了一圈周圍，會議室里馬上安靜下來，全體幹警都看向陳川，等著他揭開他們夜闖電詐園區的序幕。
陳川靠在椅背上，仰頭看了會兒天花板，像是要從這片明亮的日光燈里找回白日裡的記憶。
他開始講了。
從他們半夜摸到後山，為了不損傷屍體而用雙手刨著挖地開始，到後邊為了讓小王帶著證據先走，而堵在昂索令的搜山部隊前面。
接著他和陳書又計劃擒賊先擒王，假裝俘虜直接進了昂索令的大本營，反水時恰好碰見被士兵們打得半死的朱一霸。
以及，最後陳書為了能讓他們儘早脫身，讓朱一霸早點得到救治，硬是把他們從士兵堆里踢了回來。
代價是，他一個人。
這個指揮長的身份，第一次真正意義排上了用場，用他一個人，換取了陳川和朱一霸兩條性命。
「他說，小王年輕，以後的日子還長，沒必要留在這裡冒風險…他說，朱一霸的傷沒法再拖下去，我們因為電詐死的同事已經夠多了…他說，佐羅松必須要有人帶回去，不然四警案就是一個沒有被告的空殼…他說，馬國峰迴不了華國，也留不了緬北，只能跟著他。」
說到這裡，陳川停了一下，視線越過會議室的長桌子，透過牆壁上朝著南邊打開的窗戶，有些哽咽道：
「他說了所有人的退路，唯獨沒有提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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