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矯情!」
短短一句話,卻經常出現在我的夢裡,惡夢。
晚上,我去了父母的家。
從警校畢業後,由於和父親理念的不同,我早早就在外面租賃了房子,離單位挺近,一般情況是不回家的。
不過母親要求我每周都得回家吃一次飯,為了不讓她難過,我也是這麼做的。打小母親就寵我,也把全身心的愛放在了我身上,我能感受的到。
飯桌上,母親照例給做了四菜一湯,都是我愛吃的,紅燒排骨炒豆腐乾、清炒大白菜、高壓鍋燜燒的獅子頭、蒸煮的河蝦。
湯的話,是鮸魚魚頭豆腐湯。
嫩白色的豆腐塊吸滿了魚頭的鮮甜,浮在湯麵,看著極為誘人;魚頭則是被煎得金黃微焦,膠質看得明明白白,浸在湯水中顯得頗為油亮。
放在以前,這個魚頭湯起碼有一半得灌進我的肚子裡。
父親坐在對面,還是像往常以前一邊夾菜,一邊隨口問著單位的情況,領導的狀態,以及我手上的工作。
我只是回答,還好,繼續低頭扒飯,豬排骨咀嚼了半天還是沒有咽下去,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母親心細,看了我一眼,沒說話,起身幫我打了一碗魚頭湯,放了不少豆腐塊,輕輕放在我面前。
吃完飯,母親在廚房洗碗,父親坐在客廳泡茶。
電視開著,放的是省電視台的新聞,畫面里一群穿著白襯衫的警察圍在一個穿著普通白色襯衫的領導旁邊,在省城一處高新技術園區指指點點。
「爸,我想換個位置。」
我站在客廳門口,猶豫了很久,終於說出了心裡話。
父親安坐在中式實木沙發上,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停了幾秒鐘,然後慢慢往嘴邊送,抿了一口,也不知道最後有沒有喝下去。
我其實有點緊張。
父親是體制內的領導,嚴肅、威嚴,從我打小就規劃了我的一生,包括高考選擇警校,就是他指定的。原因是警校畢業就能入警,入了警就是公務員,這是最快,也是最穩妥的入編手段。
「為什麼?」
父親的眼睛還是看著電視,把茶杯擱在茶几上,杯底磕在木質的桌面上,發出了沉悶的聲音,接著說道:「來我這裡。」
我走過去,站在他前面。
「說吧,想去哪裡?為什麼?」
「我想去業務部門。刑偵、經偵,或者禁毒都可以,前幾天我碰到了刑偵的李總,他說非常歡迎我去他們總隊。這人還挺好的...」
父親一聽,帶著些許的嘲諷,笑了:「你覺得那李總是為什麼對你這麼客氣?你前邊沒去朱廳那邊,這個李總,他對你客氣嗎?哦對了,他可能都不認識你。他知道你是誰不?」
我聽出來了。
父親語氣里的嘲諷不是對那位李總,而是對我。
我回敬道:「我不需要他認識我,我也不需要認識他。只要我去了業務部門,讓我能安安心心的辦案子就成......」
「胡鬧!」
父親突然一掌拍在茶几上,發出了巨大的響聲。
我準備好的那些理由還沒說完就被堵住了,廚房那邊原本窸窸窣窣的洗碗聲也是停了下來。
父親將視線從電視轉到了我的身上,批評道:「你知道你現在的位置有重要嗎?你要是跟著朱廳把事情辦好了,那是能成千上萬的往監獄裡送犯人!這個成績不比你自己去基層抓幾個毛賊要強?」
說到後邊,父親有些恨鐵不成鋼的長嘆了一口氣,惋惜道:「你知道,有多少人做夢都夢不到能幹上省廳常務的秘書!」
這會兒,像是回到了小時候。
那時候我個子小,膽子也小,只要父親一皺眉頭,我就全聽他的,只要是他說的,我就去做,根本沒有自己的想法。
我低聲嘟囔著:「他們要這麼想,就讓他們去干唄...」
父親聽到了,生氣極了,指著我的鼻子,罵道:
「你真的是一個十足的飯桶!」
「一點用都沒有!」
「......」
這樣類似的話我已經聽了無數遍了,今天又聽到了。
此刻,母親站在廚房門口,手裡的抹布攥成一團,滿目擔心的看著我,可到底還是沒有張口。她從來不在父親發火的時候插嘴,更不會站出來擋在我面前。
她只會在事後給我塞一杯熱牛奶,摸摸我的頭,抱著我,小聲勸我,說「爸爸也是為我好」、「媽媽心裡也疼得難受」。
為了不讓媽媽難受,那杯牛奶我每次都喝了,但每次都覺得咽下去的不是牛奶,而是一口憋著的氣,一年跟著一年,一口接著一口。
也不知道猴年馬月的會不會憋出病來。
今天的這一頓罵,我覺得自己並沒有特別生氣。
我只是站在那裡,在想是不是可以爆發了,我再不是那個連站著都矮父親一個頭的小孩子了,我已經比他高了一個頭。
我忍不住了,我也不想忍了,因為我已經長大了。
「兒子!」母親突然從廚房裡跑了過來,第一次攔在我和發怒的父親之間,眼睛裡都是關心。
她兩隻手用力的握在我攥得發紅的右手,仰頭看著我。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母親已經需要仰頭看我了。
她先是轉過頭,看向父親,聲音不大,但是很有力:「老王,你先別說話,喝你的茶。」父親愣了一下,真的沒繼續說話了,在這個家裡,母親從沒有用這種語氣跟他說過話。
母親轉過來,溫柔的把我攥緊了的右手攤開,輕輕的放在了她溫暖的掌心裡,一下一下地拍著,然後拉著我,坐到了沙發上。
「兒子,我們都是為你好。」
這句話我已經聽了無數次了,說真的,膩了。
「你爸死腦筋,一輩子就認一個理,就想著往上走。」
人在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很正常。
「你爸其實把這身衣服看得很重,知道為什麼嗎?」
簡單,脫了衣服,他就什麼都不是了。
「他不敢讓你去一線,不是怕你丟他的臉,是怕你出事。」
就我有爸媽,其他警察就沒有爸媽了?就不怕出事了?
「他哥,也就是你大伯,就是這麼沒的。」
我知道,大伯走得早,早得我都不知道他長什麼樣子。
可能...應該和父親很像吧。
「你已經長大了,這次我們聽你的。」
呵,我知道我長大了...
等等,聽誰的?我突然愣住了。
愣住的人不止我一個,父親也愣住了,他剛一站起來,就被母親用力指著,然後坐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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