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昭昭從前是很討厭聽大道理的,認為那些都不過是文人隨意杜撰出來欺騙他們這小老百姓的託詞而已,所以她有著自己的一套理論,按照世俗隨波逐流的活著,有時候溜須拍馬,有時候嬉笑怒罵,必要的時候忍辱負重。
將自己打磨成一顆光滑毫無攻擊性的鵝暖石,似乎只有這樣才能在這個世界上受最少的傷害,活下去。
但是自己卻忘記了,這種違背自己本心做出不喜歡不願意的事情,打磨自己的過程,本身也是一種痛苦。
「嗯,我明白了。」
曲昭昭像個聽懂了乖孩子一般點頭。
但是想想又覺得不對,她才是那個年長者,怎麼就被一個小輩給教育了?
葉玄州卻一臉「孺子可教也」的神情看著她,「以後遇見什麼不會的,都可以來問我。」
「沒有了,沒有不會的了。」
曲昭昭覺得自己還是稍微得保持一點年長者的尊嚴,她畢竟比他多吃了幾年的飯,總不能表現的一無是處吧?
在不遠的地方,流風看著那邊一對璧人郎情妾意的,十分甜蜜,心中不斷泛起一股酸澀的味道。
他獨自走到河邊,看著那河水,忽然就想到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再想也是東流不作西歸水,落花辭條歸故林這樣的詩句。
正是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
流風從前不是個多情或者會為誰牽絆住內心的人,想來這也是因果報應,正因為他從前如此的放浪形骸,如此的葷素不忌,才會變成像現在這般患得患失,多愁善感。
他很多時候都想著自己乾脆就放棄嘉樹那個榆木疙瘩,去搭上一條更好的船。
但是想想卻又作罷,嘉樹對他這麼好,他不能忘恩負義。
他如今竟然也有如此強烈的道德感了,想到他從前就喜歡看人為他爭風吃醋,最後喪命,有許多人為他一擲千金,最後被他弄的家破人亡。
但是他心裡毫無波瀾,認為都是他們自己活該,他不過略施小計而已。
他們上當了,是因為他們的貪婪跟愚蠢,想要得到原本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才會落得那樣的下場。
流風越這麼想,越覺得這話說的像是現在的自己。
他差點把嘉樹一劍捅死,卻還想著能因為舊日的情分得到他的憐惜,這不就是痴心妄想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嗎?
千萬恨,恨極在天涯,山月不知心裡事,水風空落眼前花,搖曳碧雲斜。
流風不自覺就唱了起來,這雖然是一首唐朝的詩詞,卻是他學會的第一支小曲,他的歌聲悠揚婉轉。
很快就吸引了另外一個失意之人。
來人正是今天那場事故的主人公——明黎。
見她婀娜多姿的走過來,扭著楊柳腰,噙著一抹傾城梨花笑,雪臂跟身上的輕紗隨著動作輕輕的擺動,簡直活脫脫走出一副活色生香來。
流風相信她從前一定是班裡最好的那個學生。成為花魁娘子,除了外貌的優勢之外,肯定也是下過苦功的。
「吵完架了?來這做什麼?」明黎在流風身邊隨意坐下,「這不是聽見流風公子婉轉的歌聲,想來品鑑一下嗎?」
「品鑑稱不上,在下不過是獻醜而已。」
「流風公子這都算獻醜,天底下恐怕就沒有歌聲悠揚的人了。」
「明黎姑娘過獎了。」
流風看著明黎那張傾城妖妃的臉,冷聲道:「我不想跟你打這些機鋒,明黎,你有什麼話就直接跟我說,別來這套虛的。」
「好!那你要配合我演一場戲。」
「憑什麼?我有什麼好處?」
「你想要烈酒嗎?昭昭那裡我可以幫你弄到。」
「好。」
流風現在確實很想喝酒,想到從前酒池肉林的生活,如今卻跟個苦行僧一般天天喝稀粥,他每天都胃疼,實在需要喝點烈酒來撫慰一下。
曲昭昭還不知道自己輕易就成為別人的獎品,跟著葉玄州回去的時候,影子被月光拉的很長。
她想到從前看過一部電影說,踩住一個人的影子,這個人就不會走遠。
她故意落後幾步,踩住了葉玄州的影子。
葉玄州感受到了身後女子的歡愉,也十分輕微的勾唇一笑。
月光極清極淡,如一層輕紗,又如牛乳一般純潔無暇,像雲又像霧,若隱若現,似有若無。
但是能夠看得到漫天的繁星,想來是月亮大方的將自己的光輝分給了星辰。
這是兩個人難得顯得不尷尬的獨處時光,走在這樣一條小路上。
葉玄州的輪椅滾輪輕輕的擦過地上的樹葉跟石子,發出沙沙,或者清脆的折斷聲,或者細微的顛簸。
曲昭昭聽著這些聲音,想著春日也許真的已經到了。
她見到了這春日最早的一點春意,就盛開在這個月稀星明的夜晚。
相信很快,這片土地上的草木就會爆發最原始最粗狂的生命力,用力的伸展枝葉,為來年開枝散葉做好準備。
他們這邊歲月靜好,卻有人獨自坐在樹下,垂淚自憐。
景立在心裡惡毒的臭罵明黎,他已經徹底後悔了。
但是又轉過來故意給自己找回一些贏面,至少他不用花錢就能睡到這麼一個美人。
可是他心裡仍是有不甘心,他想去找明黎,想讓她看著他的眼睛親口承認,她不喜歡他,對他哪怕一點點的感情都沒有。
並且鄙視,討厭他。
否則他是不會放手的。
少年初次送出的真心,是這天地間最炙熱的火焰,稍微靠近,就能被這烈火的溫度給驚到。
更別提將這樣一份真心懷揣在身上,那日日夜夜,必然是燒心灼肺的疼痛跟炙烤。
這樣的心,讓人不敢忽視更無法忽視,饒是見慣了風月的流風跟明黎,也知道景立這種年紀的孩子,初生牛犢不怕虎,不撞南牆不回頭,不到黃河心不死,若是不給他來一劑猛藥,他絕對是不會放手的。
到時候日夜牽腸掛肚,就算不思念成疾,也很容易就此摒棄紅塵,只同那孤單的月跟星辰為伴。
所以明黎才必須要找流風演這一齣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