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思齊是個機關之術的鬼才,早年間住在長安。
長安西市大豪,四梁八柱,多有在家中設置精巧機關,求助於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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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天子東遷,像楊思齊這種專門研究奇巧之物的人,達官貴人才常用到,於是就帶著娘子嬌嬌,也搬來了神都。
楊思齊木訥寡言,有點社交恐懼症,不過他那娘子卻是個八面玲瓏、能精打細算的厲害女人,所以兩夫妻在洛邑,日子過得蠻好。
楊思齊置下了一幢宅子,只在家裡接受替人設計製造機巧之物。
由他之手製造出來的東西,隨隨便便一件,也是價值百金以上,所以活兒雖然不多,但一年只要做上那麼三兩樁生意,兩夫妻就能生活的很優渥了。
這一日,楊府門前卻匆匆來了一輛車轎,車轎到了門前,下來一個嬌俏可人的少女,便急急叩響了門上的獸環。
來者,正是狄窈娘。
狄家也曾邀請楊思齊,幫狄家設計一處機要秘室,而狄窈娘從小聰明伶俐,最喜歡擺弄一些機巧之物,因此與楊思齊相識。
楊思齊肩上帶著木刨花兒,鬍鬚蓬亂地從後邊出來,一見是狄窈娘,便露出笑容來。 ✥
有點社交恐懼症的楊思齊,在狄窈娘這樣親和力極強的小姑娘面前,也會很舒適很自在。
「狄姑娘,你怎麼來了,快快快,快請坐,喝杯熱茶。」
楊思齊很熱情,他一身絕活,自從認識了狄窈娘,就感覺只有狄窈娘能繼承他的絕學並發揚光大,不過,他也知道,狄家的大小姐,不可能拜他為師,學這些玩意兒,心中不無遺憾。
但這並不影響他對狄窈娘的喜愛。
「啊!楊師傅好!我有急事,茶就不喝了,我跟你說,我想要這麼一件東西……」
狄窈娘一見楊思齊,就從椅子上跳下來,手舞足蹈地就比劃了起來。
如果在旁人面前,此舉未免冒失,顯得有些失禮。
不過,楊思齊卻是有著一顆赤子之心,對狄窈娘的行為,絲毫不以為忤。
狄窈娘說的認真,他也聽得認真,兩個人一個說一個記,便迅速進入了話題。
……
洛邑,麟趾寺,法華院,經樓之下。
法藏上人正在院中青磚地上盤膝打坐。
這藏經樓是他的修行之所,同時藏經樓也是極重要的所在,平時寺中小僧灑掃,都不許進入其中。
這處院落的清潔,都是由法藏上人自己負責的。
不過,顯然法藏上人偷懶了,院子裡的雪沒有掃。
兩行腳印行至他端坐處而止,其他地方尚無行人足跡。
法藏只穿著一襲單薄的灰色僧衣,大冷天的盤膝端坐於地,居然不見有寒冷瑟縮的樣子。
在他身周一米之內,地面沒有半點積雪,也不知道是被偷懶的法藏單獨掃了這裡,還是怎麼。
大冷天的,只著單衣的法藏閉目打坐,滿目紅光,光頭上竟有縷縷白氣不時升騰而起。
麟趾寺大雄寶殿上,知客僧見到了兩位緇衣女尼。
容顏俏美的女子,哪怕是出家的尼師,叫人看了,也是容易讓人產生好感的。
白鬍子知客僧見了兩個俏美女尼,便已露出笑容來,和善地道:「你們,便是長安慈航庵弟子?」
「弟子梵音、如露,見過知客大師!」
梵音說著,便把她和如露的度牒遞了上去。
惠塵老尼似有意若無意的,說是把她二人貶為俗家弟子了,卻沒收回她們二人的度牒。
這度牒上詳細記載著她們的本籍、俗名、年齡、所屬寺院、師名以及官署關係者的連署。
持此度牒,出門在外,才能明確自己的出家人身份,同時也是她們免稅和免徭役的證明。
知客僧看過了度牒,又把它還給了梵音,微笑道:「果然是惠音大師的高足,不知本寺可予什麼方便?」
兩個女尼,自然不可能是來他們這裡掛單寄住的,但知客僧還是很客氣。
梵音道:「弟子因觀音禪院之議而來,求見法藏上人。」
但凡知客,莫不是方丈心腹,這位知客僧自然知道在長安的觀音禪院,禪門四宗大德聚會,商議了什麼要緊事情。
他神色登時一肅,對梵音如露道:「跟老衲來!」
知客僧絲毫不敢耽擱,將梵音如露引到後殿藏經院,進了院中,見法藏老僧正在院中打坐,便站住了腳步,道:「法藏師兄性情怪僻,不喜人打擾,兩位有要事,只管進,老衲便在此等候。」
梵音如露依言走去,來到法藏面前,法藏緩緩張開雙眼,看見面前竟是兩個女尼,不由得為之一奇。
梵音如露合什道:「弟子長安慈航庵梵音、如露,見過法藏師伯。」
「惠音的弟子?你們來見老衲,何事?」
梵音道:「求大師慈悲,賜一道功法。」
法藏愕然,出家人麼,如果說來到麟趾寺,求借一本什麼經書抄抄,倒是不足為奇。
功法?小道耳,千里迢迢的從長安趕了來,就為了什麼功法?
法藏上人詫異道:「什麼功法?」
如露看了眼一襲單衣,面色紅潤的法藏上人,恭敬地道:「金剛三昧禪功!」
……
天策府,息夫人帶著女兒,乘車轎急急趕到府前,下了馬車進入府中。
息夫人現在已有官職在身,並無人阻擋,進得上房,才求見錦衣衛張一帆。
張一帆正與一班親信密議消息,忽然聽說息夫人求見,不禁愕然。
他思索了一下,便離開籤押房,往正廳趕來。
息夫人攜著女兒正在廳中站著,看見張一帆進來,便雙雙上前,見了一禮。
張一帆擠出一副笑模樣兒來,道:「息夫人,張某隻是負責天策符內務的,與夫人一向沒甚麼來往。卻不知息夫人今日要見張某,所為何來?」
李其瑤搶著說道:「小女子和娘親,是為舉告韋昭而來。」
張一帆一怔,奇道:「舉告韋昭?」
張一帆啞然失笑:「韋昭是權知隴右節度,在整個隴右,也只有天策上將軍能壓他一頭,你們母女,要告他什麼?」
「告他意圖謀害天策上將軍!」
張一帆目中奇光一閃,緩緩退後,在椅上坐了下來。
張一帆滿面春風地笑道:「息夫人,李小姐,兩位請坐,喝茶。」
張一帆讓了茶,笑吟吟地道:「你們說韋昭意圖謀害上將軍,不知這話,從何說起啊?」
息夫人倒真是個女中豪傑,既然拿定了主意,便不再藏著掖著,便把韋昭如何與她聯絡,兩人如何見面,韋昭想如何拉攏李家,攫取隴右權柄的事,毫不隱瞞地對張一帆說了一遍。
息夫人一直在注意著張一帆的神色,見她說起以上種種,張一帆只是淡定地聽著,過程中絲毫沒有露出驚訝、慌張或憤怒的神色,不由得心中暗凜。
這一遭,虧得女兒清醒。
看起來,對於自己和韋昭的舉動,張一帆真的一清二楚。
如果李家昏了頭,妄想與韋昭合作,這一回真就要萬劫不復了。
張一帆聽息夫人把來龍去脈一一說了一遍,便端起杯來,悠然呷了口茶。
「幸虧息夫人深明大意呀!」
張一帆嘆了口氣,一點也沒有誠意地道:「若非如此,張某還蒙在鼓裡呢。上將軍為國遠征,這裡卻有人蓄意針對,著實令人寒心吶!如果叫他得了逞,那與國與民,都是大害呀。」
息夫人暗暗苦笑,這廝果然全盤了解,幸好李家做對了抉擇。
息夫人道:「妾身所知,就這麼多了,便想著報與張指揮使知道,至於之後的事,我李家自然不會再與他私相會見。」
張一帆搖頭,莞爾道:「息夫人對上將軍如此忠心,這件事,張某自會稟報上將軍的。」
他也不問為何現在才來說,之前又為何私下去見韋昭,先表明了自己的態度,隨後便道:「息夫人既如此坦誠,張某這裡倒正有一樁事,需要息夫人幫忙。如果息夫人能張某這個忙,上將軍凱旋之後,聽了也會很高興的。」
息夫人訝異道:「張指揮使太客氣了,不知有什麼事是妾身能幫得上忙的?」
張一帆微笑道:「大來谷有馬匪作祟,害死了新任節度使徐文燦。本官聞訊之後,一直在努力調查這件事,如今已經有了眉目。」
「哦?」
「其實,自從上將軍來了隴右,為保境安民,力剿馬匪,現如今的隴右,剪徑的小賊還有,成氣候的馬匪,哪兒還有了?」
「那麼……」
「是有人冒充馬匪,害死了徐節度!」
「竟有此事?何人如此大膽,殺害朝廷大臣!」
「徐節度一死,何人得利?」
李其瑤脫口而出:「當然是秦……」
息夫人一把捂住了女兒的嘴巴,這孩子,才誇她聰明,這又犯蠢。
息夫人滿面堆笑道:「當然是節度副使,韋昭!」
張一帆雙掌一擊,贊道:「著哇!息夫人真是冰雪聰明!不錯,冒充馬匪,害死徐節度的,正是韋昭及其屬下。」
說到「屬下」時,張一帆加重了語氣,還若有深意地笑望了息夫人一眼。
息夫人被他看得毛骨怵然,一下子汗透衣襟。
如果她今日沒來,李家……就會變成那群受韋昭指揮的馬匪了是麼?
張一帆笑吟吟地道:「張某正在發愁,雖然這真兇,已經查到了。可是,總要拿到證據才行啊。
既然這韋昭想要拉攏李家,不如就請息夫人與他虛與委蛇,幫本官拿到這個證據,咱們把他一網打盡,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