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2章 「立教」
墨畫從小在通仙城長大,習以為常,並不曾細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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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現在他學了天機,明了因果,再回過頭細細想來,就覺得有些詭異了。
為什麼?
為什麼所有人都沒意識到,這荒遠偏僻的,名不見經傳的「通仙城」,其實含了一個仙字的因果?
是有什麼超然的存在,通過某種手段,「屏蔽」了這個字的認知?
所以大家能看到通仙城三個字,也常常掛在嘴邊念叨,卻不曾意識到,這三個字真正的含義。
不曾意識到,這個小仙城,跟其他仙城不同,它真的是以仙字命名的。
通仙城,通的是仙?
墨畫越想越心驚,心中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疑心病犯了,有些小題大做了。
通仙城很可能,真的只是山高皇帝遠,位置太偏了,太窮了,道廷也疏忽了,這才沒剝奪「仙」這個字。
可他越往深處想,越覺得不會這麼簡單————
譬如————為什麼當年,境界高深,精通天機衍算的師父,會特意跑到離州一隅一個小城避世?
天下之大,憑師父的本事,哪裡不可去得。
即便他身受重傷,仗著天機隱匿,九州四海,也大可藏身。
為什麼,偏偏會隱居到通仙城?
師父當年這麼做,是不是有著其他緣故?
還有一個最關鍵的東西————
墨畫輕輕撫了撫額頭,他的識海里,還藏著一個,徹底改變了他命運的東西————
道碑。
道碑這種存在,很難定義,功用看似也很普通,就是用來練陣法,回溯神識的。
這麼多年了,它該是什麼樣,還是什麼樣,不曾蛻變,也沒有一點點長進。
仿佛亘古以來,便是如此。
可細細想來,畫陣法,溯神識,便意味著,可以讓陣法和神念,在有形和無形之間,來迴轉化。
有無相生,虛實相化。
看似平平無奇,卻有一種化腐朽為神奇的玄妙在其中。
只是境界低微之時,根本參悟不透罷了。
那道碑的存在,是不是就與通仙城有關?
會有什麼關係?
又究竟是何等存在,能在天機因果和人的認知中,屏蔽了通仙城的「仙」字?
師父當年,又為何會選擇去通仙城隱居?
大道如風,起於青萍,很多事情,種種因果的根源,也都是從窮苦的通仙城,一塊無殘碑,和自己這個小小的修士開始的————
這些漫不經心的細節,此時通過因果直覺,細細琢磨,竟處處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玄異詭譎————
墨畫的神情幾番變幻,心頭微覺悚然。
白曉生和顧長懷在一旁,見一向淡定的墨畫,此時竟像是著了魔一樣,目光流轉,情緒不定,神念起伏,透著莫名的壓迫感,讓人心底微麻。
白曉生忍不住小聲問道:「你又想什麼呢?」
墨畫一怔,回過神來,這才收斂起心底的異樣,搖了搖頭,「沒想什麼。」
白曉生冷笑,明顯不信,不過墨畫不說,他也不好追問。
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還沒厲害到,能從墨畫嘴裡,掏出秘密來的地步。
能不被墨畫掏秘密就不錯了。
白曉生不說話了。
墨畫心中卻仍舊擔心不已,想了想,便試探道:「那我現在改名,還來得及麼?」
「改名?」白曉生一怔,「你不叫墨畫了?」
墨畫一臉鄙夷地看白曉生,「當然是通仙教的名字,你可真笨。」
若是別人說他笨,白曉生早就冷笑著一劍劈了過去。
但若是墨畫這麼說,白曉生只能大人不記小人過,當沒聽到了。
白曉生淡淡問道:「通仙教怎麼了?」
墨畫道:「你們剛剛不是說了麼,通仙教」有個仙字,犯了忌諱,容易被道廷鎮壓。」
「是不是改一下比較好?」
白曉生有些詫異:「不對啊,你之前不還一臉硬氣,覺得無所謂麼?」
墨畫神情複雜。
不知者無畏。
因為不知道,所以覺得沒什麼。
可他現在意識到,「通仙城」這三個字,很可能牽連著深不可測的某些東西,所以心裡多少有點慫了。
萬一自己猜的是對的,那可真就完犢子了。
墨畫肅然道:「我承認,之前是我狂妄了,仙字太大了————」
白曉生愣了下,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那個無法無天,狂妄沒邊,心黑手辣,陰險狡詐的墨畫,竟然會承認自己狂妄了?
你也有怕的時候?
白曉生心中嘖嘖感嘆。
顧長懷卻搖頭道:「改不了了,你都跟常大將撒過謊了,通仙教的名頭說出去了,還怎麼改?」
白曉生也點頭,「撒出去的謊,潑出去的水。」
墨畫試探道:「要不,就說我記錯了。其實我們是————通「靈」教的人?」
顧長懷嘆道:「你覺得呢?你一個堂堂先師,能把自己教派的名字記錯?」
「你覺得常大將會怎麼看你?」
「今後你說的話,他一個字都不會信了————」
墨畫點頭,「這也是————」
自己的誠信還是很重要的。
一個唾沫一個釘,說什麼就是什麼。
白曉生想了想,也道:「算了,就通仙教吧,先別改了。」
墨畫問道:「你不怕不合道廷的規矩?」
白曉生嘆氣,有些無語,反問道:「你現在是道廷的人麼?你別忘了,你現在是暴民了————」
他和顧典司兩個人,都被你拉來當暴民了,你自己給忘了?
墨畫恍然。
既然是暴民,那跟道廷都不是一搭的了,還管什麼道廷的規矩?
天啊,地啊,仙啊,隨便用就是了。
很多暴民朝不保夕,本就沒打算活多久,哪裡還會在乎這些名頭。
起什麼名字,自然百無禁忌——————
「而且,只是臨時用下————」白曉生沉吟道,「通仙教這個名頭,反正是瞎編的,就用這一次。」
「事情過後,立馬就把這名字給銷了,神不知鬼不覺,道廷也不一定會查,估計問題也不大————」
墨畫有些猶豫,「還要銷名麼?」
白曉生瞥了墨畫一眼,道:「怎麼?你還想著把通仙教,發揚光大不成?」
「要不要再搞個通仙教教主給你噹噹?」
「那怎麼可能,我又不傻————」墨畫連連搖頭。
通仙教教主這名頭,著實有些嚇人了。
自己當通仙教教主,那不是老壽星上吊,找死麼。
顧長懷思索片刻,也嘆道:「通仙教就通仙教吧,低調點就行,本就是權宜之計,臨時用下。速戰速決,早日解決暴亂,早日除名銷戶。」
「只要不太張揚,道廷那邊,一般也不會查————」
顧長懷畢竟是道廷「內部」人士,多少知道些規則上的漏洞,可以稍稍規避下。
墨畫思索片刻,頷首道:「行。」
白曉生又將這件事,從前到後,仔細思考了一遍,也覺得問題應該不大。
通仙教是假名,臨時冒用下,用過即銷,神不知鬼不覺,小心點就是。
自己堂堂白家子弟,清清白白的,可沾不得一點「黑歷史」。
雖然是假的,但經過三人議定,「通仙教」這個教派,也就暫時名正言順地確定了下來。
墨畫是先師,但先師以上的一切職務,目前都由他說了算。
有沒有老祖,有沒有掌門,老祖是何方神聖,掌門又姓甚名誰,全都靠墨畫一張嘴現編。
通仙教的歷史和來歷,也都由墨畫的心情來決定。
顧長懷和白曉生是護法。
護法地位很高,是元老級的人物,但目前創業未半,還只是虛名,主要職責就是保護墨畫這位「先師」。
教派的名號定了,內部結構穩定了,下面就要對外擴張「勢力」了。
首當其衝,是要取得常大將的信任。
次日,墨畫在軍寨中,與常大將碰面,指著輿圖之上的一角,道:「三日後,亥時三刻,營地東南角,將有敵襲。」
「敵乃山蝗軍部眾,精通土遁,約有五百之眾,趁著夜色,前後分三批遁入軍寨,意圖殺人奪營。」
「其土遁之術極為精妙,遁地無形。地面之上無跡可依,亦無可防備。」
「可於地下,挖溝設陷,布置火符,陣法,毒水等物,佯裝不備,待其入陣,封陣屠墨畫將敵襲的時機,地點,來人,破綻,兵力,遁術,應對之法,一五一十,全都告訴了常大將。
常大將聞言,心中震動,只覺眼前的先師,似乎真有未卜先知之能。
就是不知,他這番語言,到底是真是假。
而且————
常大將皺眉:「先師恕罪,火符,毒水,機關之物,倒是好尋,可這陣法,是上等傳承————」
他們常山疇,大多都是靈農出身,陣法傳承稀缺,偶爾學一點七鱗八爪的陣法,也都與農耕有關,無殺伐與困陣。
不光是常大將,便是青疇上人的部眾,也大多不精通陣法。
墨畫取出一個儲物袋,遞給常大將:「此戰所需陣法,盡在其中,按玉簡所注,布施於土下,可困敵於方寸。」
「封陣之後,你再派人去斬殺,事半功倍。」
常大將接過儲物袋,草草看了幾眼,見陣法精妙,備註詳實,當即臉色一驚,拱手道:「謝先師賜陣。先師果真,卓爾不凡,竟精通如此高明的陣法。」
墨畫揮了揮手,淡淡道:「去吧,早些布置。」
「是————」
常大將行了禮,忽而有些遲疑。
墨畫便問道:「還有何事?」
常大將遲疑道:「不知先師名諱,如何稱呼————」
墨畫戴著斗篷,蒙著臉,只能看到半截白淨如玉的下巴,聽聲音清越,似乎有返老還童之功。
常大將也只知他自稱「先師」,卻不知是哪位先師。
墨畫想了想,覺得名不可顯露,但姓倒無妨,便道:「你尊奉我為墨先師便可。」
墨先師————
常大將並未曾聽過,周遭附近有哪位姓墨的高人,甚至連姓墨的左道宗門,也沒印象o
這位先師,是真姓「墨」,還是只是————
以「墨」為左道封號?
墨先師,近墨者黑————
有些邪異,似乎不是什么正道的封號。
常大將心中沉吟,但不敢說出來,捧著墨畫賜的陣法,有些將信將疑,但還是按照吩咐,一一去布置了。
無論真假,這位通仙教墨先師的吩咐,他還是不敢有一絲馬虎。
而在忐忑之中,時間轉瞬即逝。
到了第三日,入夜亥時。
常大將帶兵,守在東南角,黑夜無風,十分靜謐,到了亥時三刻,東南角果真有了異動。
常大將神識一掃,能感覺到,地面之下,似有什麼活物在爬,偏偏氣息微弱,如同蟲豸。
若非他事先得了消息,一時大意之下,說不定也就漏過去了。
更不必說,其他守夜的將士了。
常大將心中暗驚,但仍舊不動聲色,等了一炷香的時間,待這些蟲豸般的敵人,入了陷阱,這才下令封陣。
與此同時,地下陷阱齊發,毒水,毒氣灌入,火符引爆,常大將自己率眾宰殺。
黑夜之中,霎時殺聲四起,驚惶嘈雜,毒水漫灌,火符轟鳴,土陣如牢,鮮血四濺。
一個時辰後,殺聲漸止,紛亂平息,敵人也大多伏誅。
常大將手握鎮岳槍,如山如岳,沉穩威嚴,環顧四周,屍橫遍地,心中的震驚,久久不能平定。
今夜的一樁樁,一件件,從時間到地點,從敵襲到圍殺,幾乎與墨先師所料,分毫不差。
若非夜色冰涼,血腥味猶在,常大將幾乎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做了一遍,重複的夢。
忽而寒風吹過,常大將清醒了一些,清點了一下敵人,見來犯之敵中,竟足足有五位金丹,其餘大多,也都是築基高階修士,加起來足足四五百人。
這股勢力,若暗中闖入常山軍寨,趁著黑夜,大肆縱火屠殺,那自己摩下的將士,不知要死多少。
而一旦受了重創,在這等暴亂的局面下,便如被撕開了傷口的野獸,鮮血會引來更多兇徒的凱覦和殺戮,後果將慘不忍睹————
「一月之內,常山軍必將會有一場慘敗。」
「三個月後,兵力十不存一。
「半年之後,被各方暴民蠶食————」
「您自己獨木難支,不久之後,也會死於青面獠之手————」
墨先師口中的這一樁樁一件件,恐怕真的會依次成為現實。
常大將眼前恍惚間,也仿佛能看到,常山軍寨滅絕,自己老朽之軀,被青面獠開膛破肚,砍下腦袋,懸於青疇城門的景象了。
黑夜淒涼,常大將深深吸了口氣。
他命人收拾好殘局,親自到了墨畫的營寨內。
此時夜色已深,墨畫坐在桌前,推算著局勢,見常大將走了進來,便問:「如何了?」
常大將身披戰甲,單膝跪地,向墨畫叩首道:「一切,皆如墨先師所言。如今山蝗來犯敵寇,已盡數伏誅。」
「通仙教名不虛傳。」
「墨先師神通廣大。」
墨畫微微頷首,「我通仙教,奉天行道,傳承無上左道妙術。老將軍只需聽奉號令,誠心不渝。通仙老祖在上,自會助你百戰百勝,也可使你常山子民,於亂世中求得生機。」
通仙老祖?!
常大將心神一震,當即叩拜道:「老朽常鎮山,此後必奉通仙教號令,必奉墨先生為尊。」
「只求先師,護我子民安康。」
「常山軍此後,男女老少,必為通仙教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墨畫欣然點頭,「老將軍心意虔誠,通仙老祖在上,必會護佑老將軍,護佑常山軍,賜爾等萬福無疆。」
常大將心生喜悅,如聞綸音,當即行禮道:「多謝老祖垂憐,多謝墨先師指點迷津。」
墨畫頷首道:「好了,老將軍事務繁忙,不必久留。」
常大將拱手,「是,老夫告辭,不打擾先師清修了。」
說完常大將,又恭恭敬敬,向墨畫行了一禮,這才起身,緩緩離開了軍寨,高大的背影,也漸漸堅定了起來。
常大將走後,白曉生這才看向墨畫,有些訝然道:「你因果術,竟這麼強了?」
因果難學,一般因果修士,能算自身禍福吉凶,那就已經很不錯了。
像是這種戰事,講究天時地利人和,因素複雜,人數眾多,各種因果聚合在一起,推算難度是極高的。
可墨畫還真就算出來了。
起初白曉生,也以為墨畫是算了個大概,拿來糊弄常大將的。
而適才他用神識看過了,戰事的走向,當真跟墨畫推算得,一模一樣。
時間,地點,分毫不差。
連多少人,他都算得到。
這就有些————可怕了————
尤其是,他這個年紀,他這個修為,有這等因果造詣,不是老怪物奪舍,說出去都沒人信。
墨畫卻點了點頭,很隨意道:「馬馬虎虎吧————小試牛刀,算不得什麼。」
當年他在大荒,那可是神祝,操控的戰爭規模,都是十萬百萬起的。
現在難度已經降很多了。
即便算準了,打贏了,墨畫其實也沒多少成就感。
白曉生就見不得墨畫這看似謙虛,實則狂妄,看似低調卻又透著一股不著痕跡的囂張的樣子。
偏偏這討厭的模樣,他不看還不行。
白曉生嘆了口氣。
一旁的顧長懷,忽然想到什麼,問墨畫:「你剛剛是不是說了什麼————通仙老祖?」
墨畫點頭。
顧長懷問:「這通仙老祖,又是哪來的?」
墨畫道:「沒誰,我瞎編的。」
顧長懷一怔,老祖你也瞎編?
白曉生皺眉,腦殼有點疼,「你膽子又肥了,老祖的名頭,你也敢瞎編排,不怕被真的老祖拍死?」
墨畫也有些無奈,嘆道:「那能怎麼辦?我堂堂通仙教,這麼大的名頭,這麼大的教派,總不能連個老祖都沒吧?」
「老祖都沒有,說出去不丟人麼?」
「以後碰到其他教派,豈不就弱人一頭了。」
「既然如此,那我只能再編出一個「通仙老祖」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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