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就在賀天然準備著手聯繫余鬧秋或者溫涼時,一大早就接到了一通父親的電話。
「起床了沒?換套黑的,今天陪我去送個人。」
電話中,賀盼山那往日的命令口吻里,多了些許的低沉,聽上去感覺精神不算太好。
正在洗手間洗漱的賀天然歪著頭,把電話夾在臉頰與肩膀之間,聽懂父親話里的情緒後,他擰緊水龍頭:
「是誰走了嗎?」
「你陳伯,患了腦梗走了,你10點之前到青麓山來,其他的等你到了再說吧。」
「啊……那要不要叫上……」
「嘟嘟嘟——」
這邊,還沒等賀天然詢問是否要把白聞玉叫上,賀盼山那頭就掛了電話。
……
……
港城青麓人文記念園,建於上世紀九十年代,是港城較早的永久墓園之一,距離市中心約五六十公里,車程一個半小時左右,其中的墓園背靠山嶺,前方能望見水庫與遠處的入海灣,是典型的「背山面水」格局,賀天然的爺爺賀海清,同樣葬於此處,每年賀盼山都會帶著他們一家子來掃墓。
因為昨夜下過一場雨的緣故,早上的陽光穿過山間尚未散盡的雲層,落在滿山濕潤的香樟與羅漢松上,石階縫隙里仍積著淺淺的水,偶爾有風吹過,葉尖殘留的雨珠便簌簌落下。
賀天然趕到墓園時,距離十點還差一刻鐘。
山腳下的禮儀中心外停滿了車輛,門口擺放著一排排花圈,其中既有陳家親友所送的,也有港城各家公司與商會送來的輓聯。
賀盼山的花圈擺在一個靠前的位置,上書「沉痛悼念吾兄,陳南先生千古」,落款上獨留賀盼山一人姓名。
賀天然下車後望了一圈,很快便看見父親正在禮儀廳外與陳家人說話。
男人今日穿著一套純黑色西裝,沒有系領帶,胸前別著一朵白花,他似乎一夜沒有睡好,眼窩比平日更深,整個人依舊挺拔,卻罕見地顯出幾分萎靡。
「爸。」
賀天然走過去叫了一聲。
賀盼山回頭打量了他一眼,確認兒子沒有穿錯衣服,也沒有帶什麼過於顯眼的配飾,這才微微點頭:
「來了。」
「嗯……」
賀天然望向禮儀廳中央擺放的逝者遺照,這才終於將父親嘴裡的「陳伯」與一些久遠的記憶對上號。
賀盼山的朋友太多了,南山甲地三天兩頭就有一些客人登門,其中倒是有些熟人,諸如謝妍妍或是余鬧秋的父親,前者是常來串門,後者是重要的生意夥伴,但真要論及與賀盼山交情的深淺,當父親的不說,當兒子的還真不知道。
「我記得小時候,陳伯還給我發過壓歲錢?」
「那都是十幾二十年前的事了……」
提到往事,賀盼山悄然嘆了一口氣:
「你的這位陳伯比我大七歲,從小我就喜歡跟在他屁股後頭轉,同時他也是山海的創始人之一,只不過在發展過程中與我產生了一些分歧,所以退出的比較早,你印象不深。」
「這樣啊……」
賀盼山點到即止,賀天然也識趣地沒去追問,如今的山海,賀盼山能做到一家獨大,這一路走來,肯定有些不光彩的事,何況還是跟發小一起創業,像什麼鬧掰了、絕交了的事,再正常不過。
「進去給他上柱香吧,他以前挺喜歡你的。」
「好。」
賀天然輕輕應了一聲,以禮上香後向家屬致哀。
陳伯有三個兒子,歲數都比賀天然要大上一些,老大老二都跪在堂前盡孝,老三負責來賓的事宜,等賀天然回到賀盼山身邊時,兩人已經聊了起來,他不敢打擾,就默默聽著父親對這位晚輩的絮叨:
「……唉,我跟陳哥之間哪有什麼過節呢,山海剛剛起步的時候,哥哥就替我擔保過第一筆過橋金,那時候我倆都還沒有今天的身家,所以……老三你也不用擔心這些,以後你們陳家有什麼事,儘管開口。」
有了這句話,臉上淚痕尚未擦乾的陳家老三,神情中就多了一抹難以啟齒的憂慮:
「賀叔,有件事,我本來不該今天問您……」
賀盼山似乎預感到了一些什麼,看著他:
「你說。」
「我爸上個月簽過一份補充協議,把名下一部分公司股份交給基金會託管。可那時候,他有時連我們幾個都認不出來誰是誰了……」
說到這裡,他看了一眼不遠處跪在堂前的兩位哥哥:
「他們現在都說,那份協議不能算數。賀叔,您前不久去醫院看過我爸,他那時候做的決定,真的是清醒的嗎?」
賀盼山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思索了一會,抬手拍了拍晚輩的肩膀:
「今天先送你父親……
至於協議有沒有效,律師和法院自然會判斷。你父親清醒的時候最不喜歡看到你們兄弟為了錢,當著外人的面爭個面紅耳赤,別讓他剛入土,就看見你們變成他最討厭的樣子。」
男人臉上浮現出一陣難堪,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知道、知道了,賀叔……您先休息。」
「嗯,去忙吧。」
等到這個今天披麻戴孝的男人走後,賀天然這才坐到父親身邊,兩人就這麼在觀禮席位上看了一會,聽著廳中奏響的哀樂與親屬家眷們悲傷的哭喊聲,賀盼山凝望著兄長的遺照,再次發出一聲嘆息。
「爸,既然你跟陳伯是老朋友了,那怎麼不叫我媽或者陶姨來陪著你啊?」
賀天然找了個話題。
「你都說老朋友了嘛,所以當初不管是我背著陶微去跟小白相親,還是後來跟你媽結婚後去找陶微,都是你陳伯幫我打的掩護,而後來東窗事發,你媽第一個遷怒的就是我這位老哥哥,你猜我為什麼不讓她倆來?」
「……啊、哦。」
賀天然生硬地應了一句,摸了摸鼻子,心想這真是怪不得了。
父親扭過頭來,看著一臉尷尬的兒子,臉上的哀傷,終於是舒緩了一些,他問道:
「你有沒有這樣的朋友啊?」
「我……」
賀天然本想隨便扯句話敷衍過去,但望著父親臉上那種追憶大於玩笑的神情,又不由地仔細想了想,答道:
「有的,但我應該不會讓他幫忙,因為我那哥們的老婆前不久才幫他生了個兒子,讓有家室的人幫著做這種事,總會有種負罪感。」
賀盼山笑道:
「所以你真有過這種經歷咯?」
「不是……」
賀天然嘴裡壓低著聲量,眼睛瞪得渾圓,但好在賀盼山沒有繼續追問,而是輕輕點點頭,繼續觀禮。
大約又等了半個小時,陳伯的骨灰盒由長子捧著,在禮儀人員撐起的黑傘下緩緩走出禮儀廳,眾人沉默地跟在後面,沿著石板路來到位於山腳緩坡的墓區。
墓穴早已準備妥當,石碑上的姓名被一塊紅布遮住,陳家人依次上前,放入故人生前常用的鋼筆、眼鏡與一張全家福。
待骨灰盒落入石穴,禮儀人員將石板合攏,陳伯的長子與女兒各自捧起一抔黃土,撒在封穴的石板上。
山風颳過,墓前的白菊輕輕搖晃。
紅布被緩緩揭開,賀天然站在父親身側,看著墓碑照片中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跟隨眾人鞠了三躬。
儀式結束以後,陳家人在墓前答謝親友,賀盼山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獨自上前,將手裡的三炷香插進香爐,又倒了一小杯酒放在碑前。
「哥哥,走好。」
男人只說了四個字。
可當他退回人群時,賀天然還是看見父親的眼眶有些泛紅。
雖然有些不厚道,但賀天然還是忍不住幻想,要是以後薛勇死了,自己會是何種心情……
陳家為賓客準備了幾桌解穢宴,但眼下離開席還有一段時間,賀盼山看了看手錶,又抬頭望向山腰:
「來都來了,去看看你爺爺。」
「行啊。」
父子二人在園區服務處重新買了一束白菊,又帶上一小瓶酒,乘坐禮賓車沿著盤山小道往另一處園區駛去。
越往上走,園區就愈發靜謐。
沿途一排排墓碑從車窗外緩慢掠過,碑上的照片或蒼老,或年輕,每一張臉下面,都用短短几行文字概括著他們曾經漫長的一生。
賀天然望著那些名字,不知為何,又想起方才陳家老三對父親的那番問詢。
一個人活著的時候,尚且可以解釋自己的每一個決定;等到他再也無法開口,所有人便會依據自己的利益,替他判斷什麼是真心,什麼是胡言。
禮賓車在青麓山山腰的一片墓區停下,石階與圍欄已經顯出歲月侵蝕的痕跡,但園區維護得很好,道路兩旁的羅漢松被修剪得整齊,枝葉投下大片陰涼。
賀海清的墓位於山腰偏東的位置,墓碑不算高大,只是比周圍普通墓位多出一方供桌,黑色花崗岩經過多年風吹日曬,表面已經失去了最初的光澤,又因昨夜下雨,四周顯得蕭條寥落。
賀盼山將西裝外套脫下來,搭在一旁的石欄上,挽起襯衫衣袖,彎腰清理墓碑旁被雨水打落的樹葉。
賀天然見狀也沒幹站著,他輕車熟路地走向墓碑旁的隱蔽一角,那裡放著他們以往來參拜時特意留下的水桶、掃帚、抹布以及園林剪等物,水桶里的半桶水是昨夜雨後的雨水,看上去還算清澈,他將毛巾浸濕,擰乾後擦去碑面上的塵土與水痕。
待墓前收拾乾淨,賀盼山將白菊擺好,替父親倒上一杯酒,望著墓碑上的照片,低聲道:
「爸,今天我來送陳哥,順路帶天然看看你。你還記得陳南那小子吧,就是那個我小時候,他看我年紀小,就慫恿我偷您的酒給他喝,然後我往您的酒瓶里撒尿給他送了過去,最後喝了我一泡尿的憨貨。」
「……」
墓碑當然不會回答。
賀天然望著照片裡那位不苟言笑的老人,憋了一會,還是沒繃住,道:
「爸,你這話就不怕把爺爺給氣活了,從裡頭出來抽你一頓?」
賀盼山伸出手,「啪」地拍了一下兒子的後腦,隨後不以為恥地笑了一聲:
「慎言啊!他當年已經抽過了,你陳伯喝完以後,第二天一早就跑來把我賣了,說那瓶酒味道不對。你爺爺拿著皮帶追了我半座山,他就在後頭看熱鬧。」
「那你還跟他做朋友?」
「所以後來山海分家的時候,我也沒少讓他吃虧嘛……」
「……」
賀天然一時分不清,父親說的究竟是真話,還是獨屬於他們那代人的某種玩笑。
山間的風吹過墓碑,捲走供桌上幾片細碎的枯葉,賀盼山將酒瓶放到一旁,拿起抹布,擦了擦杯沿。
「老爸呀老爸呀,上個月我去醫院看陳哥的時候,他盯著我看了半天,突然管我叫了一聲海清叔……看得出來,我那哥哥還挺想你的,今天你倆在下頭碰了面,記得多喝兩盅。」
賀天然聞言,看了看墓碑上爺爺的遺照,又看向父親。
「陳伯把你認成爺爺了?」
「嗯~」
「後來呢?」
「後來?我就跟他說,我是大山啊,海清是我爸,我是你兄弟,你該怎麼叫我啊?他琢磨了半天,忽然指著我罵,說你個衰仔,這麼些年了,現在才來看他。」
說到這裡,賀盼山笑了一下,可那份笑意很快又淡了下去:
「等罵完,他又問我,海清叔最近身體怎麼樣,怎麼沒一起來,還問我,讓我帶的酒在哪兒。」
賀天然沉默下來。
看來陳伯臨終前的記憶已經產生了錯亂,將一些相隔幾十年的事情,毫無次序地堆疊在了一起;記得年少時的一場惡作劇,卻忘了那個惡作劇的始作俑者已經垂垂老矣……
「所以你剛才……才不肯回答陳三哥?」
「哼哼,他真想問我的,又不是他爸清不清醒……」
賀盼山把抹布疊好,放回供桌下面:
「我要是說清醒,他就拿我的話去壓他兩個哥哥;我要是說糊塗,他說不定又拿去跟基金會談條件。說實在的,我沒替他爸扇他一耳光都算好的了……」
賀天然抓了抓臉皮:
「爸,人家三哥好歹當打之年,你打了他,他要是一個不服氣還手了,你一把老骨頭,不一定打得過噢。」
賀盼山回瞪了他一眼:
「要不然我叫你來?說的好像誰沒兒子似得。」
「嗯,那確實。」
賀天然點點頭,這對父子相視後俱是一笑,他們都知道這種離譜的情況不會發生,但是這般逗趣耍樂,倒也沖淡了不少哀愁。
兒子笑夠了,繼續問:
「那陳伯那時候,到底算清醒還是糊塗?」
「人的腦子又不是一盞燈,亮著就是清醒,滅了就是糊塗……」
賀盼山看向山下,方才送葬的人群已經散去不少,只剩陳家幾個晚輩仍站在墓前,各自招呼著尚未離開的賓客。
「有時候他連自己兒子都分不清,有時候又能把幾十年前的帳記得比我還明白。讓我說,我只能說我見到過什麼,至於那份協議簽下去的時候,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除他之外,沒人曉得。」
賀天然順著父親的目光望了一會,忽然問道:
「可他最後連你是誰都不知道了,也有可能……他把自己都忘了呢?所以他又怎麼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呢?」
賀盼山回頭瞥了兒子一眼,像是覺得這個問題有些莫名其妙:
「他認不出我和他自己,關我認不認得他有什麼關係呀?」
說完,男人重新面向墓碑,拿起酒瓶,給墓前的杯中添了些酒,而他嘴裡那簡單的一句反問,就這麼隨著酒水落入杯中的清響,一同鑽進了賀天然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