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青……我……我沒聽懂……你、你這是要……跟我分手?」
賀天然喉結滾動。
或者是曹艾青的這番話放在愛情之中過于敏感了,讓出一個位置是什麼意思?讓自己走向未來又是什麼意思?以至於男人能想到具體形容此刻這種情景的詞彙,就惟有「分手」兩個字。
曹艾青看著男友惶恐的表情,那雙眼中是毫無遮掩的慌亂,她旋即猝然一笑,張了張口,又忽地一頓,像是感覺到了什麼,兀自伸出手掌……
賀天然一愣,那不是要握手的動作,而直至露天酒館的服務員們開始忙裡忙外,搬出一把把棚傘,男人這才察覺到酒杯里泛起的點點漣漪和順著姑娘掌紋滑到掌心的水漬。
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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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務員將一把大傘在兩人座位邊撐開,曹艾青捧著酒杯輕抿了一口,這才緩緩道:
「天然……為什麼,當我用著以前你幫助我的方式去幫助你,你反而就無所適從了呢?」
「我……幫你?」
賀天然不確定曹艾青具體說的是哪一件。
「你那些人格啊,記憶啊……裡面好像都沒有我,這確實讓我很傷心……但這個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每一次都會回到我身邊,每一次……
有你這麼忠誠且深情的男友當然是我的幸運,你可是……」
說著說著,曹艾青兀自笑了:
「你可是……哪怕精神錯亂了,都還記得要對我負責的男朋友啊……天吶,我現在說出來,都覺得好不可思議,曹艾青在你賀天然心裡,到底是怎樣一個特別的存在呢……這些話,沒說出來的時候不覺得,可真說出了口,擺在檯面上一件件細想,我又不得不反問自己,我呢?面對你這樣的付出,我又能為你做些什麼……」
「艾青,這些都是我心甘情願的,我不求你的回報,更……不想給你什麼壓力……你……你只要留在我身邊就好了。」
賀天然誠實說著,只是曹艾青又灌了一口酒,她酒量本就不行,不能像賀天然先前那般豪飲,但她還是一口一口地,每次都多喝一點,仿佛接下來的一些話,沒有酒精的攛掇,她也無法輕易地說出口。
?你何以始終不說話,儘管講出不快吧,事與冀盼有落差,請不必驚怕
?我仍然會冷靜聆聽,仍然緊守於身邊,與你進退也共鳴……
比姑娘先開口的,是天台歌手的歌聲,低沉的粵語嗓音裹挾著江邊細雨的潮濕,穿過雨幕,朦朦朧朧地鑽進了這對男女的耳膜,而就著這番雨聲與歌聲,姑娘並沒有很直接的給出一個答案,而是問起了一件往事:
「你當初,為什麼會放我出國留學?」
「這不是我放不放的問題啊,這是你的自由啊,你有權利追求自己的夢想,有權利成為更好的自己。」
「那你有沒有想過,那時候我們甚至都沒有確定關係,要是我出國這幾年,我喜歡上別人了呢?我不愛你了呢?更實際一些,我要是不回來了呢?要是我……沒你想的那麼……愛你呢?你就這樣閉著眼睛賭嗎?難道我曹艾青的青春是青春,你賀天然的青春就不是青春了嗎?」
「……」
天下的雨,開始下得淅淅瀝瀝,這番話幾乎是曹艾青吼出來的,但是隔著的一層層雨幕,仿佛將他們所在的這小小一隅封閉了起來,無人察覺到一個好姑娘,此刻對自己愛人的不安與慚愧。
賀天然確實不懂得這種慚愧到底是出於何處,所以當他面對曹艾青的連番反問,他仍是那一句:
「你……做你自己就好。」
「那你呢?我又能做些什麼事,讓我所愛的人,成為更好的自己呢?」
曹艾青用了一句與賀天然完全一樣的回答,表達了她此刻所有的立場。
賀天然瞪大雙眼,正如他說沒想過要曹艾青的回報,所以更沒想過對方會這麼回答。
「天然,你知不知道……其實在我心中,你一直都不是一個……多麼現實的人,這不是說你不好,反而是太好了,好到……不真實,試問這世上有多少男人,會理所當然地等一個甚至還沒有答應自己的姑娘那麼些年呢?你的身邊不是沒有誘惑,相反,你所面臨的誘惑比大多數人能遇到的多得多,但你總能因為我,而抵抗所有……回到我身邊。」
「那是因為我愛你啊!」
賀天然脫口而出。
「我知道,我從未懷疑過你,天然。我只是有時候會想,你一次次回到我身邊,究竟是因為你想回來,還是因為在你心裡……辜負曹艾青,就等於辜負了那個你最想成為的『賀天然』……」
賀天然怔怔地望著她。
雨水敲打在傘面上,發出細密而連綿的聲響,周圍的露天壁燈,映得姑娘的面容也忽明忽暗。
「這有什麼區別?」
曹艾青輕聲道:
「以前我也覺得沒有區別,直到那天晚上……」
「……哪天?」
「你殺青的那一天……」
姑娘說出這句話時,賀天然的神情微微一變:
「那天在地鐵站,溫涼拉著你,我把她的手一根一根掰開。我告訴她,你在這裡有自己的生活,有朋友,有家人,有事業……我說,我不可能把你交給她……
我那時其實特別生氣,也特別害怕。
我看得出來,她見識到了一個我從來沒有見過的『你』;也看得出來,如果不是我的出現,那個『你』是真的想跟她走。
所以我說的那些話,當然不全是為了你,也不是我比她理智……我只是……
不想輸……
我不想眼睜睜看著自己等了那麼多年的人,就這麼被另一個女人帶走。」
「艾青……」
「你讓我說完。」
曹艾青再次反手握住賀天然,像是怕他離開,又像是在借這隻手給自己一點繼續說下去的勇氣。
「後來我把你帶回了家,你跟我反覆說著你是『作家』,你說著你與『主唱』的記憶融合之後,你對除我之外的另一個女人的感情,當時你很痛苦,但這些並不妨礙你又接著強調著說,你保全了所有人……你做的都是對的……」
「我記得。」
「那你也應該記得,我是怎麼回答你的。」
賀天然嘴唇動了動:
「你說……我是賀天然。」
曹艾青扯出了一絲笑:
「嗯。我還說,現實就是你最後留了下來,那些記憶只是一場很長的電影,電影散場了,我們應該回家了。你看,我當時說得多肯定啊……好像只要你站在我身邊,只要你願意跟我回家,我就可以證明你是賀天然。」
「你沒有說錯,那天如果不是你,我可能……」
「沒有什麼可能不可能……如果再來一次,我還是會去接你,還是會掰開溫涼的手,還是會把你帶回家。不是因為總得有一個人先給你一個答案,讓你熬過精神上所帶來的陣痛……而是,我也必須經歷這麼一遭,才能切身去體會一些對你很重要的事……」
「什……麼事?」
曹艾青抬起眼眸,沒有飲酒的醉態,而是出奇的明亮:
「那天我抱著你,聽見你在我懷裡哭的時候,我其實就有過一個很可怕的念頭……我在想,你是真的相信自己是賀天然嗎?還是因為『你是賀天然』這句話,是我告訴你的?我是不是在那一刻,也像你一般,擅自替你做了什麼決定……」
「你是為我……好……」
當賀天然下意識說出這句話時,他愣住了,曹艾青也沒說話,只是早有所料般向他挑了挑眉。
這句話就像是一把迴旋鏢一樣,瞬間擊中了賀天然先前一直混亂的大腦,讓他頓時釐清了女友今晚所說的一切。
雨聲漸漸大了起來。
「『作家』提前安排我去接你;『主唱』明明愛著另一個人,卻還是把身體交還給了那個會站在我身邊的人;就連什麼都不明白的『少年』,也知道我是你的女朋友,知道不能做傷害我的事……」
曹艾青的聲音幾乎快要被掩蓋,可每一個字,仍舊清晰地鑽進賀天然耳中。
「所以我就會想,他們口頭上說著不為本來的『賀天然』做決定,但行為上,算不算又是另一種決定呢?」
「回到你身邊,就是我的……意願吶。」
「是哪一個你的意願?是『主唱』的嗎?還是……『小甲』的?」
這個問題讓賀天然猝然失語。
曹艾青看見了男人臉上的茫然,心中猛地一疼,旋即放緩了語氣:
「對不起,我不是說你的選擇是假的,更不是說你不愛我。我只是……不想再像那天晚上一樣,因為你選擇了我,就替你斷定坐在我面前的,一定是那個完整的賀天然。」
「現在已經不一樣了,我的記憶已經開始融合,我也很久沒有……」
「可你現在還是出現了一段我不知道的記憶,讓我無法去幫你呀……」
賀天然驟然安靜下來。
「天然,屬於你的那場電影,可能還沒有散場……」
曹艾青的聲音被雨水浸得微微發顫:
「我以為,那天晚上我帶你回家,你的那些記憶會被我們留在門外……剩下的,唯有一點餘燼,但事實證明我還是想輕了,忽略了它們能夠死灰復燃,就像現在這樣。」
雨棚邊緣匯聚起一線水流,賀天然望著簾幕外模糊的江面,過了許久才問:
「你想讓我……去徹底弄清這一切?」
「余鬧秋……可能已經知道了我給賀叔叔發的那些有關你病情的郵件,現在她又在你記憶中占據了這麼一個位置,我希望你能去弄清真相,這對你很重要,不是嗎?」
「是……可是,我們可以一起啊……」
賀天然像是終於找到了解決問題的辦法,握著曹艾青的手也隨之一緊:
「我們可以一起查郵件,一起找她們問清楚,等知道那段記憶究竟是怎麼回事,一切不就迎刃而解……」
「如果真相會傷害到我呢?」
「……」
姑娘太了解他了。
賀天然會在開口前替她篩掉那些刺耳的話,會在面對別的異性時率先證明自己的忠誠,也會為了儘快回到她身邊,接受一個看上去最像答案的答案。
就像那天地鐵站里的「主唱」;就像那晚一遍遍強調自己做了正確選擇的「作家」。
曹艾青可以陪他核對記憶,卻不能再拿愛情替他校準人生。
「艾青……你……不怕嗎?」
「怕什麼?」
「怕我……」
後面的話,賀天然遲遲沒有說出口。
「怕你不回來?」
曹艾青替他補完,臉上的笑容也跟著顫抖起來:
「那我會很難過,會後悔今晚說過的每一句話,可能還會恨你,恨溫涼,恨余鬧秋……我甚至不能保證,真到了那一天,我還能不能像現在說得這麼好聽……」
「那你為什麼還要這麼做?」
「因為你當年讓我成為更好的自己時,也不知道我會不會回來……」
「……」
賀天然急促地搖了搖頭:
「這不一樣,你出國留學,是去完成你的夢想,可我現在……」
「只有認清過去才能找到未來,這是跟夢想同等重要的事,天然……」
?當潮流愛新鮮,當旁人愛標籤,幸得伴著你我,是窩心的自然……
?當閒言再尖酸,給他妒忌多點,因世上的至愛,是不計較條件,誰又可清楚看見?
駐唱的歌聲仍在雨幕另一頭繼續,可賀天然已經聽不清對方唱了什麼,他只能感覺到曹艾青的手仍舊握著自己,掌心溫暖,指尖卻在不停顫抖。
曹艾青也感覺到了自己的怯弱,她鬆開賀天然的一隻手,胡亂擦了擦臉,佯裝輕鬆道:
「說實話,我不喜歡溫涼看著你時,那種好像比我更了解你的樣子;我更不理解余鬧秋為什麼會突然在你的記憶里變成那種模樣,如果可以,我甚至希望你剛才說的那些記憶全部都是假的,希望你睡一覺醒來,就把今晚說過的話都忘掉……」
賀天然望著她,但就是這種痴情的目光,讓姑娘說著說著,鼻尖忽地一酸,眼淚終於從眼角滑落:
「我也會嫉妒,也會害怕,我根本沒有你想的那麼好。可我卻不能因為怕輸,怕你不回來,就一直坐在那個替你判斷『你是誰』的位置上。
我不能一邊說,希望你成為完整的自己,一邊又把你每次回來找我,當成我們愛情有多了不起的證明。
我更不能因為你只要選擇我,精神就能穩定下來,便讓你永遠靠選擇我,證明自己已經回到了現實……」
賀天然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要是我最後還是……選擇你呢?」
「Bingo~!」
曹艾青她打出一個響指,任由眼淚在臉上流淌,努力綻放出一個笑容:
「那就恭喜你了賀導演,找到了我埋在這一切付出下的彩蛋。」
「……什麼彩蛋?」
「就是我根本沒想把你讓給任何人呀~」
曹艾青笑中帶淚,語氣里終於流露出一絲不加掩飾的貪心:
「如果有一天,你弄清了所有記憶,見過了所有該見的人,也不再需要靠我證明自己是誰……倘若等到那個時候,你還是願意回到我身邊……」
姑娘抬起手,用指尖輕輕點在賀天然胸口:
「那就說明,你回來不是為了責任,不是為了完成過去的承諾,更不是為了證明自己還是賀天然,只是因為,你找回自己以後,依然愛我。」
說完,她像是終於承受不住這份設想帶來的歡喜,低下頭,一邊流淚,一邊笑出了聲:
「那我一定會特別、特別開心……這才是我曹艾青這輩子,贏得最漂亮的一次!」
她所期待的勝利,從來不是擊敗溫涼,也不是從余鬧秋手中奪回什麼。
她只是想知道,當賀天然不再被責任捆綁,不再由人格替他選擇,也不再需要任何人為他指認現實之後,那個終於能夠自由走向未來的男人,會不會依舊願意走向自己。
被命運一次次送回她身邊,並不能算作愛情的勝利……
認清了所有來路,仍將她選作歸途,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