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天然的這通電話,持續的時間不到三分鐘。
期間,除了他回應了一些「沒有」、「嗯」、「啊」之類的短語外,幾乎沒有什麼情緒爆發的疑問或者表述,余鬧秋自然是聽不見電話里曹艾青對他說了什麼,見到男人放下電話後一臉的失魂落魄,便主動道:
「你不想親自去找她?有些事電話里不一定能說明白。」
賀天然抬眸,認真地看了她一眼:
「你好像對此有恃無恐,你就不怕嗎?我不接受我倆現在的事。」
余鬧秋撇了撇嘴,這一次她說了一句真話:
「怕……」
她緩緩走了過來,賀天然的目光隨著她的移動,落到了自己跟前,女人現在站著居高臨下的與男人對視了片刻,眼裡漸漸產生出一股糾結的情緒,隨後,她又慢慢蹲下,將頭貼在了賀天然的膝蓋上,男人雙肩一震,正要躲閃迴避,耳邊就聽見一句輕語:
「但是,我已經準備好了。」
「……」
那句曹艾青在電話里問出的問題,此刻卻莫名被余鬧秋接了茬,這讓身為精神病人的賀天然頓生出一種荒謬之感,仿佛自己是患了什麼絕症,擇日即死,而除了他自己,所有人都做好了準備迎接這一天。
「你是不是……聯繫過曹艾青?你跟她說了什麼?」
余鬧秋伏在他的膝蓋上,沒有抬頭。
「她跟你說了什麼?」
賀天然嗓音晦澀:
「……她問我,是否準備好當一個父親。」
「不奇怪,因為這就是你甦醒的原因。」
不知怎地,賀天然突然有感而發:
「看來……我那些所謂的『人格』,資料上如何寫他們心機深沉,天真熾情,但卻沒有一個能接受這種身份上的轉變。」
「興許他們都是死在了昨天的你……」
聽見這個比喻,賀天然一怔,余鬧秋也終於抬起頭:
「精神世界定格了他們的面貌,但這些面貌都來源於你,對於你本人都不知該如何抉擇的未知,他們變得舉步維艱,面目全非,所以他們只能屬於過去,不能替你走向未來。」
「……」
賀天然聞言沉默了一會,他慢慢推開余鬧秋放在自己膝蓋上的手。
「……有煙嗎?」
說完,他突然意識到二手菸對孕婦不好,當即便改了口:
「算了。」
余鬧秋知他心意,笑了笑,站了起來。
「看來,你也沒有什麼變化。」
她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取出一盒香菸與打火機,擱在桌上。
「你確實需要冷靜一會,不過在此之前,我還是很想知道,你心裡是怎麼看待曹艾青問你的那個問題的,畢竟如果懷孕的是曹艾青,你估計會很開心。」
賀天然眼神泛空地望著桌面的煙盒,沒有動手去碰,他扭頭又看了看已經黑屏的平板:
「這個問題,我不知道……」
得到這麼一個含胡的回答,余鬧秋很是詫異。
「在不想要孩子這個問題上,你還真是對誰都沒有例外……」
「因為我還不想成為一個父親。」
「但人生中有太多事都是意外,來不及讓你準備,也由不得你想不想。」
賀天然捏了捏眉心,又對女人道:
「但你好像對我們之間的事準備得很充分,從始至終,我在你臉上只看到了冷靜、理性、以及……運籌帷幄,哪怕我得知這個消息的第一反應是讓你把孩子打掉,哪怕是剛才我給艾青打電話,你都一直是風輕雲淡,你好像……認定了我一定會接受這件事?但你別忘了,我是個精神病人啊,殺人都不用償命的!」
余鬧秋好整以暇,嘴裡頗為玩味道:
「嘶~這話好像在哪兒聽過,你是說……假裝出來的人格分裂?」
賀天然瞳孔一縮:「你什麼意思?」
「你的精神狀態確實有問題,別說我,這件事就算是普通人見識過後也能肯定,但是同樣的變故發生第二次、第三次,就不是什麼意外,而是套路了,為了這種事情做好準備,並不是一件很困難的事……」
說罷,余鬧秋拿起桌面上的平板,播放起一段音頻,一對男女的對話,陸續從裡面傳來——
「有件事,我想要你幫我做一下。」
「你……要我幫你什麼?」
「幫我建立一個病例檔案,病症就寫……人格分裂?多重人格?嘖,無所謂,大致意思就是這樣,你想個專業點的術語就好。
你看現在網上那麼多人,一闖了禍就自爆自己有抑鬱症,輿論倒向我這邊我就要自殺,像是一道免死金牌一樣,這多好用啊!所以我覺得像我這樣的人,必須得整一個,免得以後我要是一個不注意,被旗下的某個女藝人給睡了不說,最後還被爆出來了呢?
嘖嘖嘖,這多可怕啊,你說是不是?這圈子又亂,你又不是不知道,但如果我要是有了什麼精神病的病例啊,證明什麼的,到時發生這種事往外一丟,欸,我人格分裂,跟人睡的是我另一個人格,跟我主人格沒關係,我是精神病啊!你要再罵我,我可要殺人了!」
「……」
這裡面的對話,顯然就是余鬧秋與賀天然之間發生的。
且不論它是否經過剪輯,一旦這些話暴露出去,賀天然精神問題的真假,就再無意義了。
賀天然盯著平板上那條已經停止移動的音軌,過了許久,才問:
「這是……我跟你?」
「是我跟你另一個人格的對話,他也想裝成一個人格分裂的患者,跟你現在一樣,不同的在於,他是真有病,而你是才想到,要不然我說你變化不大呢。」
「……這段錄音完整嗎?」
「重要嗎?」
「如果這段錄音泄露出去,所有人也會知道,這份病歷是你幫我建立的。一個心理醫生,替自己的患者偽造病歷,你覺得自己能夠置身事外?」
「不能。」
余鬧秋承認得很乾脆。
「我的診所會關門,職業生涯也會受影響,甚至有可能承擔法律責任。但是天然哥,你覺得這些東西,能跟你失去的相提並論嗎?」
賀天然忽然想到余鬧秋先前說過的一句話:
「你剛才說,現在還有很多事情需要我來承擔?」
「沒錯,忘了告訴你,你可能不記得了。
你現在的公司正要上市,有個影視城今年之內就會正式啟動,背後牽扯到山海、政府與資方,還有無數等著項目開工的人。一旦這段錄音出去,別人不會在意你的病是真是假,他們只會記住一件事……」
余鬧秋拿起平板,重新拖動進度條。
「跟人睡的是我另一個人格,跟我主人格沒關係……」
余鬧秋按下暫停。
「他們會認為,你早就準備好了利用精神疾病,替自己在私生活上的一切行為脫罪。」
賀天然如恍然大悟一般:
「這就是你剛才說的,做好的『準備』?可這段錄音並不能證明,我們之間發生過什麼!」
「是不能。」
余鬧秋再次承認。
她的態度越坦然,賀天然心中的寒意便越重。
「所以,這只能讓你失去解釋的資格,起碼不用再假裝出一副人格分裂,什麼都會忘了的模樣。而且你放心,只要你承認你就是賀天然,那麼這段錄音絕對不會外流,因為這就像你說的那樣,這對我也沒什麼好處,更何況,這可是我們對彼此的『投名狀』啊。」
說話間,女人退出播放界面。
音頻下方還存在著一個沒有被打開的文件夾,名字不是漢字,而是一串發生在七月中旬的日期。
余鬧秋沒有刻意遮掩,就在她的手指划過屏幕時,文件夾中的幾張縮略圖一閃而過,賀天然還是看清了裡面的畫面。
那貌似是一段視頻,畫面模糊,但賀天然已經認清了裡面兩個熟悉的側影,分別是溫涼與曹艾青,而他自己的身影則背對鏡頭……
這一幀的畫面一瞬即逝,余鬧秋關閉了平板。
「那是什麼?」
「你不記得,就沒有現在看的必要。」
賀天然抬起頭,環顧起這間辦公室:
「看來,你真的很喜歡記錄你跟你的患者在一起相處的影像啊。」
余鬧秋淡淡道:
「有些患者確實喜歡被我催眠或者與我對談時的樣子,因為這是他們最放鬆的時刻,這種狀態對現在的一些都市男女而言,並不是那麼容易體驗的,所以偶爾他們也會主動提出將諮詢過程的視頻拷貝帶走。
不過這個你可以放心,我這裡都是提前簽好知情書的,唯獨天然哥你是例外。」
賀天然氣急反笑:
「嗬,你就不怕弄巧成拙嗎?見識了你的手段,現在你肚子裡的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我都得打個問號了。」
余鬧秋重新走回自己的座位,坐在了賀天然對面。
「天然哥,我現在算是唯一能理解你狀態的人了,我不會逼著你今晚就接受我們之間的關係,無論你要查醫院記錄,還是等到以後做親子鑑定,都是你的權利。」
這個回答聽上去格外通情達理。
但越是如此,越讓賀天然感到一種無處著力的壓抑。
「那你想讓我做什麼?」
「做好你自己。」
余鬧秋看著他。
「最近,影視城就會擇日舉行正式的啟動儀式,你按照原定安排出席,該簽字就簽字,該致辭就致辭,屆時會有上百家媒體到場,幾大資方與政府領導都會出席,而你公司的上市聆訊也已經到了最後階段。
影視城與南脂島,是曹艾青的重要設計項目,而溫涼作為你旗下的藝人,更是與你唇亡齒寒,你現在公開自己的病情,或者……鬧出任何醜聞,最先受到影響的並不是我。
天然哥,我不要求你現在愛我,也不要求你立刻成為一個好父親,我只希望你不要在自己尚未弄清情況的時候,讓所有人替你的衝動承擔代價……」
她的話語十分平緩,甚至沒有表現出任何應有的得意,只是在表述一件事實。
「你拿她們來威脅我?那你想要什麼呢?」
賀天然咬牙隱忍,對余鬧秋怒目而視,而女人看似鎮定自若,但眼神卻微微一偏:
「我會在近期,公開宣布我們的婚訊。」
「哈哈哈~」
賀天然像是聽到了什麼玩笑一樣,連連冷笑了幾聲:
「如果我還是不呢?」
余鬧秋對此似早有預感,她嘆了一口氣:
「……那就是最差的結局了。」
賀天然一頓,幾秒之後,他凝重道:
「看來,跟我結婚不是你唯一的選擇?」
余鬧秋這次沒有迴避對方的眼神:
「但卻是我最好的選擇,所以我願意給你接受的時間……」
「……」
「……」
診療室突然安靜下來,兩人隔著一張桌子互相凝視,余鬧秋臉上短暫出現了一絲不自然,可她很快便恢復如常,而反觀賀天然,先前臉上表露出的猙獰、震驚與憤怒,都一點點收斂了起來。
「這是自打我甦醒以來,我頭一次聽出你在話里夾帶的感情,即便這只是為了你自己……」
面對突然之間恢復冷靜的賀天然,余鬧秋心底猛地一跳,耳邊就聽賀天然繼續道:
「你為了應對我的恢復,還真是做足了準備,可如果你面對的……是你口中那個將你當成創作靈感,精神養料,在記憶中將你當成故事女主角的『賀天然』,你還會將這些利弊攤開得如此清晰?」
嗡……
一股強烈不安的預感,開始在余鬧秋心中升騰,她瞬間是心亂如麻,怔怔地看著眼前的男人,嘴裡下意識便道:
「他……愛我……他……不,你現在到底是誰?」
「……」
賀天然沒有回答,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余鬧秋,看著女人臉上保持了一晚上的平靜與篤定,一點點出現龜裂,直至分崩離析。
「以前,我玩過一個遊戲,就是兩個人假裝陌生人,然後重新開始認識的遊戲……我是玩這種遊戲的高手,因為跟我玩遊戲的那個人,是真的會遺忘所有,為此,我花費了不少心思在這個上面。」
一瞬間,兩人臉上的表情像是置換了一般,余鬧秋眉頭緊皺,賀天然卻愈發平靜:
「但我好像忘記了,我也是這個遊戲參與者,我也會把一個不相干的人,記成本來的那一個,我也要遺忘才算公平,以至於我都差一點忘掉這個遊戲的目的,並不是憑藉誰比誰多一點的記憶,就利用對方的愛意、軟肋以及前程,去逼迫對方將這段虛構的人生繼續演下去……」
聽見這個答案,女人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它的初衷,不過是我對自己戀戀不忘,又割捨不下的那個人,於反覆的人生里,埋下的一個……小彩蛋罷了。」
「你到底想表達什麼?」
余鬧秋的語氣冷得滲人,賀天然卻微笑著道:
「是在這個遊戲裡,我們原本就該沒了記憶,但仍會走向同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