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不久前,寧榮榮來到了小院。
「小舞。」
一道熟悉的聲音隔著院牆傳進來,寧榮榮提著裙擺,慢慢穿過月洞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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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後照舊跟著兩列侍女,捧著衣料、點心和各色玩意兒,在玉石桌上攤了一片。
鞦韆上的小舞猛地抬頭,整個人都愣住了。
「榮榮?!」
她光著腳從鞦韆上跳下來,繞著寧榮榮轉了半圈,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你,你怎麼會在這兒?學院放假了嗎?」
「我退學了。」
寧榮榮坐下,語氣儘量放得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那天劍爺爺把你帶走之後,學院裡又出了一堆事,我就跟著爸爸回宗門了,以後也不去了。」
小舞怔在原地。
退學?
好端端的,怎麼連學都退了。
難道是因為她?
「出什麼事了?」小舞挨著寧榮榮坐下,追問道,「那天之後都發生了什麼?」
寧榮榮垂著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玉桌的邊沿,把那天的事,一五一十講了出來。
她講自己當眾跟唐三、跟玉小剛撕破了臉,講唐三如何護著他那位老師,講到最後,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後來唐三就突然對我出手,各種暗器往我身上丟,當時我都嚇壞了。」
「我沒想到唐三竟然真的想要殺我。」
小舞的呼吸,驟然一滯。
三哥想殺榮榮?
她幾乎是本能地想搖頭,想說不可能。
在她的印象里,三哥一直都不是一個衝動的人,做事十分成熟冷靜,怎麼會做這種事呢。
但緊接著,小舞便想到了這些年三哥對她的關心。
若是因為自己被抓...或許...三哥真做得出來殺榮榮這種事也不一定。
心中還沒來得及感動,一個冰冷的念頭緊跟著爬了上來,讓小舞的後背瞬間繃緊了。
寧榮榮是誰?
那是七寶琉璃宗的大小姐,是寧風致唯一的女兒,是兩位封號斗羅捧在手心裡的人。
三哥要殺她,那三哥現在怎麼樣了?!
小舞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想立刻問一句「那三哥後來怎麼樣了」,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忍住了。
榮榮才是差點被殺的那個,她一見面就追著問兇手如何,這話她問不出口。
她攥了攥裙擺,只能小心翼翼地、試探著開口。
「那...那後來怎麼樣了...」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寧榮榮抬眼,正撞上小舞那雙擔憂的眼睛。
那點擔憂太明顯了,明顯到寧榮榮好不容易壓下去的那抹愧疚再次翻湧上來。
她之所以拖了整整十天才敢踏進這座小院,一半,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小舞。
她什麼都知道,知道小舞是宗門養下的魂環魂骨,知道自己往後要從這個拿她當朋友的人身上取走性命,她每多看小舞一眼,都覺得那目光沉甸甸的。
另一半,則是因為她父親寧風致的交代。
小舞,對不起了。
寧榮榮在心裡,默默對小舞說了一聲抱歉,再抬眼時,臉上已經換上了一副氣鼓鼓的神情。
「還能怎麼樣。」
她哼了一聲,聲音里的氣憤裝得有模有樣。
「多虧了骨爺爺救我,他要是再晚一步,你恐怕都見不到我了。」
小舞的心,一下子凝作一團。
她不敢繼續問了,只能把那份越絞越緊的擔心,死死壓在胸口,指尖都跟著發涼。
寧榮榮把她這副神情盡收眼底,心裡那點愧疚又重了幾分,可話已經說到了這個份上,她也只能硬著頭皮往下講。
她抿了抿唇,像是越說越氣,眼眶都紅了一圈。
「比起唐三,他那個爹唐昊,才叫可惡!」
「明明是他兒子先要殺我,骨爺爺不過是想出手教訓他一頓,又沒想殺他。」
「結果那唐昊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二話不說就對骨爺爺下了狠手,把骨爺爺都打傷了!」
「骨爺爺回來之後就一直在養傷,到現在都還沒緩過來呢!」
唐昊。
這個名字落進耳朵里,小舞整個人都僵住了。
這個她逃避了多日不願面對的問題,在這一刻,終究還是被翻了出來。
三哥父親,唐昊,大名鼎鼎的昊天斗羅,他真的在,他一直都在...
小舞指尖開始發涼,直至蔓延至心底。
那個始終不願面對的問題,在此刻被迫有了答案——唐昊在。
真的在。
一直都在。
在暗中保護唐三。
他也一直都知道自己魂獸化形的身份。
葉寒當初那句「養肥了再殺」不斷在小舞腦海中迴蕩。
當初,小舞還能用葉寒不知道暗中那位封號斗羅是唐三的父親來安慰自己。
可如今,小舞連騙自己都做不到了。
一滴淚水無聲的從小舞眼角滑落,心底那份對唐三的感情在此刻出現了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痕。
那份無比純粹的感情不知不覺間摻進了一絲雜質。
一旁的寧榮榮看著無聲落淚的小舞,心中同樣不好受,張了張嘴想要安慰小舞,可從未安慰過人的她一時又不知該如何安慰。
抬起手僵在半空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心中那種因為說謊騙人而產生的負罪感被無限放大,不斷刺激著她的內心。
寧榮榮心裡翻來覆去地掙扎了許久,終究還是沒忍住,輕輕攥住了小舞的手。
「小舞...」
後面的話還沒來得及出口,小舞便像是被這一聲輕喚觸到了什麼開關,肩頭一顫,捂住臉,失聲痛哭起來。
那哭聲壓抑了太久,一旦決了堤,便再也收不住。
寧榮榮登時不知所措。
她張了張嘴,半句安慰的話也說不出來,到最後,只能安安靜靜坐在一旁,陪著。
這一陪,就陪了許久。
日頭一點點西斜,院裡的光影挪了又挪,小舞的哭聲從壓抑的嗚咽,漸漸低下去,直到哭腫了雙眼,哭幹了眼淚,只剩下斷斷續續的抽噎。
「榮榮...」
小舞的嗓子又啞又澀,聲音小得幾乎聽不清。
「我想一個人靜靜。」
她緩緩站起身。
「那,那我就先回去了。」
寧榮榮走到月洞門下,又停下腳,回過頭。
「小舞,我...」
寧榮榮內心十分掙扎,但最終,還是將到嘴邊的話改了口。
「我明天再來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