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斗帝國城外。
七寶琉璃宗依山而建,層疊的殿宇掩在雲霧之間,一座七層琉璃寶塔立於山門正中,日光一照,七彩流轉,遠遠望去,宛如神仙府邸。
宗門深處,一處獨立的小院。
小院收拾得極為精緻,青石鋪地,藤蘿繞牆,院中一棵老槐,槐樹下支著一架鞦韆。
小舞就坐在那架鞦韆上,雙手抓著繩索,腳尖一下一下點著地面,鞦韆輕輕晃著,她的人卻在發呆。
今天,是她離開史萊克的第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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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劍斗羅連夜帶回七寶琉璃宗的路上,小舞想過無數種往後的日子。
陰暗的地牢,冰冷的鎖鏈,日復一日的欺辱與折磨。
畢竟她是十萬年魂獸化形,落在一個以魂師立身的宗門手裡,還能有什麼好下場?
可真正住進來,她才發現,事情和她想的,半點都不一樣。
沒有虐待,沒有欺凌,更沒有打罵。
恰恰相反,七寶琉璃宗待她,好得有些過分。
她被安置在這處獨門獨戶的小院裡,沒有人守在門口,也沒有人規定她幾時起、幾時睡。
一日三餐自有侍女按時送來,每一餐都擺得滿滿當當,山珍海味,精緻得她連名字都叫不上來。
剛來第一天,小舞還保持著自己的倔強,對那些食物是一口不肯碰。
她想絕食。
她想用這種法子,表達自己的不滿,也表達自己的骨氣。
然,這份倔強卻僅僅只維持了一天。
第二天,侍女照舊推門進來,端上來的卻不再是尋常飯菜,而是一盤接一盤的胡蘿蔔。
那些胡蘿蔔被雕成一朵朵花、一隻只小兔,層層疊疊碼在白瓷盤裡,晶瑩剔透,還帶著露水似的光。
柔骨兔的本能,在那一瞬間敗得一塌糊塗。
小舞盯著那盤胡蘿蔔看了足足半盞茶,最後還是沒忍住,伸手拿了一塊。
從那天起,她的一日三餐之外,總會多出一份胡蘿蔔做的吃食。
胡蘿蔔糕,胡蘿蔔羹,胡蘿蔔絲烙的餅,一天一個花樣,從不重樣。
老話講,人吃飽了,就容易生出別的心思。
這話放在魂獸身上,一樣作數。
吃飽喝足了兩天,小舞那顆心就又活泛起來——她想逃跑。
頭一回逃跑,選在夜裡。
小舞躡手躡腳推開院門,先探出半個腦袋,左右看了半天。
沒人。
從住進來到現在,院門口就從沒站過一個看守。
她原先只當是對方篤定她跑不出宗門,這會兒真踏出了院門,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是真的沒人管她。
小舞順著迴廊一路往外摸,剛摸出沒多遠,迎面就撞上了一個七寶琉璃宗的弟子。
夜色里,兩個人就那麼僵在小道上,你看我,我看你。
小舞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渾身的弦都繃緊了,只等對方一聲呼喝,喊人來拿她。
對視了好一會兒,那弟子眼裡的疑惑慢慢散去,反倒恭恭敬敬朝她一躬身。
「師姐。」
喊完,人家就這麼走了。
小舞站在原地,腦子當場宕機。
師姐?
什麼師姐?
她在原地愣了半晌,繞來繞去,好不容易得出一個「好像沒事」的結論,便硬著頭皮繼續往外走。
這一路,走得她越發摸不著頭腦。
碰上的弟子越來越多,有時是一兩個,有時是三五成群,一撥接著一撥。
每一回,小舞都以為自己要被當場拿下,結果每一回都大出所料。
多數人就像壓根沒看見她大半夜在外頭亂晃,擦肩而過,神色如常。
還有幾個性子熱絡的,甚至會主動停下來,跟她自來熟地打聲招呼。
小舞就這麼一路暢通無阻,順順噹噹,走到了宗門大門前。
然後,她被攔了下來。
守在山門前的四名弟子客客氣氣地朝她伸手,請她出示出宗令牌。
小舞哪裡拿得出什麼令牌。
她的首次逃跑,就此終止。
接下來的幾天,小舞沒死心,一天試一回。
每一回,她都能在宗門裡橫著走到山門,再每一回,被那四名守衛客客氣氣地攔回來。
次數多了,那四名守衛都認得她了,遠遠見她過來,還會先朝她行個禮。
逃跑沒跑成,倒也不是全無收穫。
仗著這些天在宗門裡進進出出,再加上跟那四個守衛一回生二回熟地搭話,小舞總算把自己的處境,摸了個大概。
她確實是被囚了。
只不過,囚著她的不是那座小院,而是整座七寶琉璃宗。
宗門之內,她想去哪去哪,沒人攔,沒人管;宗門之外,一步也別想邁出去。
她在宗門裡的一應吃穿用度,比照的是核心弟子的份例,甚至還要更好些。
核心弟子日日有嚴苛的修煉功課壓著,她卻什麼差事、什麼功課都沒有,只管享受便是。
除此外,整座宗門,除了宗主寧風致和兩位護宗斗羅,似乎再沒人知道她的真實來歷。
底下弟子只知道,她是劍斗羅親自帶回來的人,一進宗就住進了核心區域,便理所當然地把她當成了核心弟子。
正因如此,沒人拿有色眼鏡看她,反倒個個敬她一聲「師姐」。
剛把這些想明白的那會兒,小舞消沉了好一陣。
跑又跑不掉,身份又被人捏著,她這跟被養在籠里的雀兒,有什麼分別。
可這份消沉,也沒撐過一份胡蘿蔔甜點。
一勺冰鎮的胡蘿蔔酪下肚,小舞自己就想開了。
反正也跑不了,何苦再白費那個力氣。
真要是把上面的人惹得不痛快,把她這份待遇撤了,往後再也吃不著這些胡蘿蔔做的吃食,那才叫虧大了。
想通這一層,小舞徹底放開了。
這些天,她在宗門裡上躥下跳,哪兒熱鬧往哪兒鑽。
起初那點被擄來的憋屈,竟也跟著散了大半。
說穿了,這裡除了出不去,哪樣都比外頭強。
至少,她再用不著整日提心弔膽,藏著掖著自己那點見不得光的身份。
只是今日,鞦韆上的小舞,卻半點沒有往常撒歡的心思。
她已經在這架鞦韆上,坐了快一個時辰。
因為今天,小院來了一個人。
寧榮榮。